第五十二章 重返中都

而我,有自己最緊要的大事要做。我毎天除了進食與睡眠,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苦修。如今我終於從頹廢中再度振作起來,又找到了努力的方向:我要再度擁有人身!第一次有這渴望時,我剛剛情竇初開,對著萬人矚目的年輕國師心跳不已。如今,我已歷盡生離死別,明白了什麼是愛,也再難有心動感覺。兒子在我心中成了第—位,渴望再度擁有人身,不過是企盼能親手抱一抱兒子。

果真如察必所言,我每天太勤於修煉,每天吃了晚飯便昏昏欲睡。往往不等八思巴回來,我已經在他床上睡死過去。第二天睜開眼,他早已離開寢聚,只有枕上的餘溫和床頭尚有熱氣的牛奶,告訴我他又是一日的早出晚歸,難得見到八思巴的時候,我總詫異為何他看起來比前次見到又老了幾分。他如今也不過三十五歲,眼角與額頭的皺紋日日加深,竟起了深深的溝壑。雖然眉宇間更添歷盡滄桑的恬淡魅力,但看上去委實比他實際年齡蒼老許多!我知道這一年他操心的亊太多,又經歷了親人離世的悲痛,可即便在薩迦,他也不曾像這一年裡老得那麼快。

我勸說過他,別再那麼勞心勞神。他卻毫不在意地淡淡一笑,繼續早出晚歸,繼續一點點衰老。

日子過得飛快,很快又是一年過去。西元1270年,按照忽必烈的要求,,八思巴再次為他傳授密宗灌頂。忽必烈將當年成吉思汗攻取西夏收繳來的西夏王印改成六稜玉賜給八思巴,敕封八思巴為「皇天之下、大地之上、梵天佛子、化身佛陀、創制文字、護持國政、五明班智達八思巴帝師」,並賜黃金百錠、白銀千錠。綢緞四萬匹。這些財富毫無例外地被八思巴送完薩迦,充作建造薩迦南寺的經費。

這年的夏天,薩迦傳來訊息:本欽釋迦桑布圓寂了!

釋迦喿布已有六十多歲,八思巴離開時‘他的身體已經很不好,八思巴接信難過了許久。經過徹夜長思,八思巴寫信回薩迦,令貢嘎桑布繼第二任本欽。我萬分詫異:「貢嘎桑布出身卑微,你卻將薩迦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交付給他,會不會有許多人不服孚」

「貢嘎桑布自我與恰那年幼時便跟著我們,他的辦事能力有目共睹,沉穩老練,心思縝密謹愫。薩迦南寺工程浩大,頭緒繁多,放眼整個薩迦,只有貢嘎喿布有足夠能力做好這ー切。」他放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轉頭對我說道,「至於他出身如何,如今他是薩迦大女婿,這個身份已經足夠。v「你這是愛屋及烏。」我嘆息,心頭浮起惆悵,"因為他是恰那最信任的人,你也對他毫無保留地信任。「他沉默不言,眼望黑黢黢的窗外。初夏的風帶著一絲燥熱輕輕吹拂著帷幔,他突然怔怔地說:「很快就是三年了。」

我愣了ー下,很快便明白他在說什麼。頭低下,淚漣漣,心絞痛。恰那,已經離開了三年了……日出日落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意義,我每日除了修煉便是遙想兒子。他現在是不是又長髙了,是不是已經會說許多話了,是不是很調皮很可愛?是不是長得越來越像恰那?只希望當我能重回人身時,他不至於已讓我抱不動了。

八思巴的蒼老比先前更甚,每隔一段時間看到他,總是又添了一分老態。36歲的他‘似乎在回中都後的兩年裡迅速消耗了往後的十多年時光。年輕時的俊逸軒昂,已是半點不剩。原本髙瘦的身子越發消瘦,經常佝倭著背,看上去矮了許多。額頭皺紋一點點在増多在變深,溝壑縱橫。長出來的細密頭髮竟有ー半是白的。他如今剃頭更加勘快’往往白髮只冒出了ー點便剃去。曾經出門便引來無數女子圍觀的場面,今曰已不復再現。

有一日我強忍著睏意不睡,硬是—定要等他回來,實在困了便拼命掐自己。亥時過後,我的腿都被掐紅了,方才見到他進屋。我跳進他懷裡,他愣住:「藍迦,為何這個時辰了還不睡?你得多睡,才能好好補回靈力。,我抱怨道:「你每日只睡三個時辰,天天擔著這麼繁重的公務,每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若不是有心要等你,根本見不到你的面。,他不無歉疚地撫摩著我的頭「」蒙古新字剛剛頒行,我得教會朝廷中人使用此字,還得編寫教程,這樣才能推廣開來。我倒是想帶著你去,可這些事情對你來說太無聊,不如就在寺裡好好修行,及早回覆人身。「我不是為了自己無聊才忍著睏意等你!「我有些惱,用尖鼻子頂他的手臂,」還記得恰那留給你的話嗎?他讓你不要為了薩迦、為了統一藏地太拼命,要好好想想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果真提起恰那,他才會露出凝重的表情。我嘆息:委吉,你即便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無所謂長相越見老態,你也得想想達瑪。你若是早早離世,達瑪怎麼辦?你讓他一個幼兒如何挑起薩迦重擔?「他半垂眼簾,眼睫毛不停跳動著,勉強扯出個笑容:「別擔心,大汗賜了許多滋補藥材給我。我讓膽巴熬藥,天天在喝著呢。我答應你,等忙過這段時日,我必定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多陪陪你。」

我想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總是這樣,從不在意自己的身體。他這^生,從未為自己活過。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柔聲哄著我:「你趕緊睡吧,我再看—下總制院送來的共文,很快便睡了。」

我本就困頓不堪,被他這樣拍著,睡意鋪天蓋地襲來。即將去見周公的那一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我似乎被人輕輕抱起往外走。在有規律的腳步聲中。我頭一歪,沉沉睡著了。

西元1271年新年來到,忽必烈帶著察必和真金來大護國仁王寺作新年祈福真金專門跑來找我,他為我帶來了我最喜歡吃的德勝坊小油雞。我驚喜地吱吱叫一聲,急忙上前一口咬住油嫩的雞肉。還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好啊,知道我最軎歡什麼。每次真金來寺裡,就是我改蕃伙食的時候。

小藍,這麼多年了,你也該是隻老狐狸了,怎麼一點不見你老?毛色還那麼亮澤,眼睛還是藍得那麼可愛。,真金看我狂啃小油雞,以手指逗我的尖下巴,嘖嘖笑道。

我睥睨他一眼。他若是在我剛回中都時見到我,便不會這麼說了。那時的我眼睛無神皮毛枯乾,經過這兩年的苦心絛行才恢復到這地步呢。這些日子我已明顯感到自己體內積蓄的靈力越來越強,嗅覺味覺聽覺和視力都已恢復如初,試著使用法術,大都能成功。我化身成人已是指日可待了!

真金看著我大吃,突然莫名其妙地說了ー句:「不知她在天上是否安好?他低頭長嘆,粗濃的長眉間擰出幾許悵然,」五年了,再也沒見到她。「我愣住,他是在說我嗎?已經過去那麼久,闊闊真都已經為他生下第三個兒子鐵穆耳了,他還惦記著當日在白傘蓋佛事的那場偶遇?我微微播頭,於他,那個藍眸藍髮的身影,不過是心頭一個幻影罷了。

因為貪嘴,下午吃了真金帶來的整隻小油雞,晚上對著晚飯時我無論如吃不下了,只象徵性地碰了兩口,我便沒再吃。晚上蜷在八思巴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要蹯著,卻一點不困。這可奇怪了,過去的兩年裡,我每晚吃了晚飯後不多久便會困得要死,為何今天一點睡意也沒有?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立刻辨別出那是八思巴的聲音,偷笑一下,在床上裝睡:「吱呀」ー聲門被開啟,腳步朝著我走來,他將我抱起,正要開口嚇他ー嚇,卻見他抱著我往屋外走去。

彎彎繞繞走了許久,我越來越疑惑,這是要將我帶到那裡去?走到ー間偏僻的屋子前,他熟門熟路地推門而入。屋裡擺設簡單,沒有任何裝飾物,ー名身材妖嬈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對窗而坐。聽見聲音,女子回頭ー「你來啦。」

我渾身冒汗,那竟是察必!

「這份下令推行八思巴文的詔書,我至今依舊能背出來。」我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踱步,輕輕背誦,「朕惟字以書言,言以紀事,此古今之通例,我國家肇基朔方,俗尚簡古,未遑製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漢楷及畏兀兒字,以達本朝之言。考諸遼、金以及遐方諸國,例各有字,今文治浸興,而字書有闌,於一代只讀,實為未備。故特命國師八思巴創蒙古新字,譯寫ー切訛誤文事而已。自古以往,凡有璽書頒降者,並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國字副之。」

年輕人不解:「既然忽必烈以這麼大的力度推行八思巴文,為何後來八思巴文沒有流傳下去下」

:「因為字形很難辨識。再加上有的地方還仿效漢字篆書的寫法,這就更加劚了識別的難度。」我將書上的圖片翻給他看,一個字一個字指過去,因此雖然元朝屢屢下令用八思巴文譯寫一切文字,也的確出現了用八思巴文譯寫過的書籍,伹民間還是用漢字。所以,八思巴文主要還是應用於官方檔案。「他看著字,自己試著畫ー下,點頭道:「確實,這些字看著都很像啊。」

元滅亡後,八思巴文逐漸被廢棄,最終成了死文字。「他抬頭問:「那為何連在蒙古內部也無法保留下來?」找笑:「因為元朝只是蒙古帝國四大汗國中的ー國,八思巴文只在元朝使用,別的蒙古汗國並不通用這種文字。元朝滅亡,蒙古人被漢人從中原趕出後,八思巴文曾在北元同行過一段時間,隨著這些蒙古人被其他蒙古民族同化,八思巴文自然就消亡了。年輕人感嘆:」所以今天我們只能在各種文物上見到八思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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