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唯一世子

「你是在怪我這麼早為達瑪定親嗎?」他看我一直蹙著眉卡墊上焦慮地走來走去,將我抱起放在胸口,「這一去中原,沒有三年無法返回。我不在的時候要保證達瑪絕對安全,別無他法,必須依靠家族中值得絕對信賴的人。好在卓瑪和貢嘎桑布必定會讓兩個孩子從小在一起,青梅竹馬總勝過盲婚啞嫁,不是嗎?「我搖頭。這不是我擔心的,事實上我也很喜歡覺莫達本這孩子。我擔憂的是:這訊息傳到雲南意希迥乃那裡,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儘管八思巴作了嚴密部署保障達瑪的安全,可我實在無法放心。兒子還那麼小,就得面對這些潮起雲湧和腥風血雨。我不想離開達瑪,即便只有狐狸身子,即便沒有靈力,我也想要守護在兒子身邊!

所以,當八思巴臨出發前帶著我去見達瑪最後一面時,我趁著他不注意,偷偷逃離。八思巴發動了許多侍從到處找我。我對薩迦地形十分清楚,白日偷偷躲在無人能尋到的樹上。本想等他離開薩迦後再去看兒子,可一到晚上,我的心撓得厲害,冒著風險偷偷溜進達瑪的房間。我個小體輕,踏在地板上只發出細微的聲音。

我高興地躥上搖籃,痴痴看著熟睡的達瑪,他咂吧著嘴的模樣實在可愛,令我的心軟成一攤水。對著兒子,怎樣都看不夠,揉了揉眼睛,怎麼原本在夜間清晰視物的眼睛如今卻視線如此模糊?:突然響起地板的嘎吱聲,我剛回頭便被抱了起來,他的聲音輕輕響起:「果然守在達瑪身邊就能找到你。」

我恨恨地踢他,想要掙脫他的鉗制。如今我非但沒了靈力,連往日敏感的嗅覺聽覺也都沒了,否則,何至於這麼輕易便被抓到?原來他一直守在角落裡等著我出現。怪不得達瑪身邊連個看護的奶媽也沒有。惱怒自己著了他的道,我一口咬在他手上,他悶哼了一聲,卻死活不肯放手。

「藍迦,別再逃了。把你從達瑪身邊帶走,我知道你會怨恨我,可我一定得這麼做,我要帶你去找察必皇后,她是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人。」他忍著痛,深邃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淚光,「即使你無所謂恢復靈力,不在乎自己這麼弱小無力,可若沒有人的摸樣,你怎麼認兒子?你甘願一輩子躲在角落看著他嗎?

我泫然淚下,看向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嬰兒,自他出生到現在,我都沒有抱過他。天知道我有多想抱他啊!我心中酸澀得能擰出水來,鬆開口,他左手虎口處已有了個深深牙印,我後悔又心疼地舔著他的傷口,不知我的唾液是否還保留著消腫化瘀的功能。

他嘆息著撫摸我的頭,全然不在意傷口:「藍迦,別再倔強了,我答應你,等你能恢復人身,我立即帶你回薩迦!」

望著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的八思巴,眼裡是滿滿的悲憫與憐惜,我淚眼漣漣地朝他點頭。回頭對兒子再多看一眼,心中默唸:達瑪,你一定要好好成長,等媽媽回來找你!

西元1267年9月,在處理弟弟恰那多吉的喪失後,八思巴重新啟程回到中原。出發前薩迦向藏地各大教派發出通告,請各派所有高僧大德前往藏北當雄回合,為八思巴送行、「知道我為什麼讓所有的教派來當雄為我送行嗎?」他抱著我坐在馬車裡,輕聲對我說。「你該知道,我不是那種喜歡排場張揚的人。」

他現在經常對我說話,什麼都對我說,無論是瑣碎的小事還是他最為掛心的政事,明知我只能聽卻無法回答他。在外人看來,他的行為舉止是在怪異:對一直毛枯皮幹、不再漂亮的小狐狸寵愛得過分,走到哪裡都抱著它,;連夜間睡覺都不分離。她還時常對著這隻狐狸喃喃自語,這情形是在詭異的有些可笑。可他全然不在意旁人的詫異眼光。

「我是為了達瑪。」他低頭撫摸著我的背脊,柔聲道,「這次回中原,不知何時才能再回薩迦。我必須警告全藏地所有教派,以我為尊,以薩迦為尊,只有薩迦越強大,才有能力保護好達瑪。」

我趴在他膝頭默不作聲,達瑪很幸運,他口含金鑰匙出生,先輩們早已為他打下江山,規劃好未來,但若可以選擇,我想恰那寧願兒子一生平安快樂,而不是用在旁人夢寐以求的富貴與權力。

兩個月後,11月中旬,一片巍峨崢嶸的連綿雪山出現在眼前。藏北八塔襯托著碧藍如洗的湖水,令人心生朝聖的敬意。這是為了紀念格薩爾王麾下的大將香察,他在此地英勇戰役。這裡,便是自被入藏的第一門戶——當雄。

當雄位於念青唐古拉山主峰山腳,還把與薩迦不相上下。此處設定著八思巴早前規劃的入藏驛站。西藏第一大聖湖納木錯,便依偎在終年積雪的念青唐古拉山腳下,時值隆冬,藏地最冷的季節。大雪紛飛,將望不到邊際的納木錯凍結了一半,除了帕竹派法王瓊尼還在中都,其餘各派法王及教內德高望重之人皆已守候在當雄多時,包括心懷叵測的止貢派法王京俄。

八思巴在當雄驛站裡停留了十多日,趁此機會每日與各派交流。回藏地的兩年多時間裡,經過苦心經營,其他教派與地方勢力大半都已臣服,對他禮敬有加,心悅誠服地奉他為全藏地的教主。止貢派法王京俄表面上也對八思巴畢恭畢敬,言語間無任何妥協。八思巴對他亦是客氣地回應,旁人根本看不出止貢與薩迦早已結下了無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可我恨不得將京俄撕咬成碎片,生啖其肉!當終有一日八思巴與京俄單獨偶遇時,我立刻竄了出去,一口咬在京俄的小腿上。

京俄痛得大叫,彎下身用力抓我的尾巴想將我扯開。外婆痛的嗚嗚直叫,卻仍死死咬著他不鬆口。他惱怒地一把卡住我的脖子,八思巴急忙上前,奮力拉住他的手,一邊對我大喝:「藍迦,放開他!」

我已成功地咬下了他腿上一塊肉!我帶著仇恨的眼光,使勁咀嚼著嘴裡的肉,和著他的血一起吞下肚。京俄捂住汩汩流血的傷口痛的哀號:「哪裡來的不怕死的畜生,我要剁了它!」

八思巴將我抱在懷中,眼神凌厲如劍:「京俄法王,這是我的狐狸,天底下我不許任何人傷害她!」

京俄的侍從匆忙趕到,看到他蹲坐在雪地裡,湧出的血染紅了整條褲腿,嚇了一跳,急忙上前為他包紮傷口。八思巴低頭看看京俄,嘴角浮起冷笑,聲音冷若冰霜:「這只是個警告而已。終有一天,惡業會得果報!」

說完,八思巴甩袖,抱著我昂頭離去。我回頭狠狠的盯著京俄,看到他跌坐在雪地裡,滿臉驚慌。

到了屋內,他將我放在桌上,嚴肅地瞪著我:「藍迦,你現在身無靈力,我不許你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我彆扭的轉過頭去,他將我的頭強行擰回頭對著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怨氣:「你以為我不想為恰那報仇嗎?可現在還不到時候,止貢當日在卻烏山口伏擊我,我並沒有親眼看見。此事除了五姨娘別無旁證,可如今五姨娘已死,所有痕跡都被消滅得乾乾淨淨。雖受我屢屢打壓,可止貢畢竟實力尚存,我必須等待時機,蒐羅證據!」

我默默低下頭。他嘆了一口氣,將我抱進懷中,用帕子抹去我嘴角的血跡,柔聲道:「以前是你在保護我和恰那,現在,就讓我來保護你。」

11月底,在當雄停留了十多天的八思巴終於啟程,那一日,各派教主和大德高僧全部集結在路口為八思巴送行,上萬名僧人,整片褐紅色襯著雪山聖湖,盛況空前。

轆轆行進的馬車上,八思巴掀開簾子回頭遠眺。當念青唐古拉山尖峭的山峰漸漸淡出實現,藏地離開我們已經越來越遠。他握著窗欞的手漸漸暴起青筋:「藍迦,終有一天,我會為恰那報仇。所有參與害他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年輕人換了個坐姿,將自己在卡墊上弄得舒服些,一邊說道:「這麼多教派來當雄送八思巴,總不會個個樂意吧?尤其是跟薩迦已經關係破裂的帕竹,還有與薩迦結下生死大仇的止貢。」

「這是自然,但表面上他們扔得服從薩迦法王。」我用火鉗拔炭火,看著跳躍的火苗發怔,「像八思巴這樣一位宗教領袖前往中原朝廷,而其他各派集合起來為他送行之事,在四分五裂的西藏曆史上是第一次。」

年輕人笑道:「場面一定非常盛大。」

「是的,所有藏傳佛教的首領都以八思巴為尊。」我拿著火鉗扭頭看向他,「你知道嗎,藏傳佛教各派特別看重身份地位的高低,所以會見時特別講究禮儀,甚至為了坐墊的大小高低也爭執不休。」

「而八思巴的號令卻使所有各派首領前來當雄。」年輕人老氣橫秋地總結,「這足以說明他當時在西藏的地位之高,威勢之大。」

我笑:「後來到了清朝,取得整個西藏統治權的格魯派也學八思巴。五世達賴動身去北京覲見順治時,西藏各派首領也聚集到當雄送行。一百多年後,六世班禪去北京覲見乾隆,眾領袖也同樣在當雄聚集。」

年輕人哈哈大笑:「這倒是成了傳統嘛。」

第四部:再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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