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唯一世子

賢者對敵仁慈,敵人也會被他征服;誰對眾人施恩,眾人就會立他為王。

——《薩迦格言》

「今天世子情況如何?」八思巴懷揣著我問一位敦厚老實的奶孃。

奶孃躬身回答:「世子身子太弱,每晚都哭鬧不休。藥喝了便吐,可再苦也得讓他喝啊。這幾日我們輪流值夜看護,總算好了些。」

我心—緊,急忙從八思巴懷中探出頭來。這麼小的嬰兒就得喝那麼苦的藥嗎,他怎麼受得了?他輕輕按一下我,讓我少安毋躁。對著屋裡幾位奶孃與侍女,他朗聲道:「辛苦諸位撫養世子,只要世子安好,薩迦絕不會虧待諸位。但也請諸位明白,若是起一點偷懶欺瞞的心思,甚至被蠅頭小利蒙了眼要害世子,我八思巴絕不會輕饒!」

一屋子的人急忙跪下磕頭,連聲說不敢。八思巴讓她們退下,將我帶到搖籃邊,我的眼立刻發直了。

搖籃中那粉嫩的糰子,就是我的達瑪巴拉嗎?我只有他剛出世時的模糊印象,如今眉眼有些長開了,小小的鼻子小小的臉,依稀看得出恰那的輪廓,真是漂亮!只是,他的身子比同樣月份的孩子小了許多,細細弱弱的聲音仿若小貓叫。酸澀衝上鼻子,我忍不住落淚。達瑪,對不起,你在孃胎時媽媽沒有把你養好。

八思巴俯身在搖籃邊,手指輕輕逗弄著達瑪肉肉的下巴,語氣輕緩,眼神柔和:「他很像恰那,是嗎?」

我不住點頭,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去碰他嫩嫩的臉。達瑪睜開眼,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他的小手抓住了我的爪子,嘴裡發出了呀呀聲,我頓時熱淚盈眶。

「藍迦,我必須告訴你這木屋的來源。」他將我放在達瑪身邊,在搖籃邊坐下,「在你昏迷的這個月裡,還發生了一件事。」

原來,那日我為達瑪度了靈力後,在暈厥中回覆了原形,八思巴急忙令所有人出屋。如今達瑪已經出世,早產的訊息遲早會傳到夏魯萬戶侯吉彩耳中。作為孃家,吉彩必定會趕著來探望女兒和外孫,到時八思巴如何變出坎卓本向吉彩交代?

思前想後,他突然想到了本波日山頂那處山洞中,坎卓本的屍身正在千年不化的冰中封存著。當晚,他帶著桑哥和膽巴上山將坎卓本帶了下來,第二日便宣佈白蘭王妃因難產致死,到夏魯報喜的隊伍前腳剛到,報喪的又接踵而至。吉彩—路痛哭流涕飛馬趕來薩迦。

吉彩提出要讓坎卓本與恰那同葬,八思巴沒有同意。恰那是佛教高僧大德的火葬,而女子在藏地無法享有火葬的禮遇。八思巴為坎卓本舉辦了最隆重的葬禮,以藏地的天葬,將坎卓本的靈魂託付於藍天的雄鷹。

如今,維繫夏魯與薩迦最堅實的紐帶便是襁褓中的達瑪巴拉。吉彩對外孫珍愛異常,他擔心薩迦內部籠罩著太多陰雲,提出要帶達瑪回夏魯養育,八思巴堅決不肯。為了讓吉彩放心,他提出合兩族之力,一個月內打造出一座堅實的木屋保護達瑪。如果吉彩不放心薩迦的侍衛,可由復魯派出最忠誠的人來日夜看護。

「外面看守的便是吉彩派來的護衛。」他嘆息一聲,環顧四周,「你和恰那在廊如書樓置辦的育兒房,我已將裡面的東西盡數搬來。」

我趴在搖籃邊隨著他的目光看,嬰兒站桶,木馬搖椅,許多都是當年八思巴和恰那小時所用,恰那命人重新加固上漆。看著這些傾注父愛的嬰兒用具,想起恰那是如此憧憬孩子的誕生,我不由黯然神傷。

八思巴繼續說道:「奶孃全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家世淸白的女子。一旦選為達瑪的奶孃,整家人便搬來薩迦居住。這樣,既讓奶孃放心,又能杜絕有敵人以奶孃家人為要挾,逼迫她下毒。」他慢慢踱步,地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是有意架空的木地板,再小心行走,地板上也會發出聲響。這樣,即便有人想乘夜間偷襲也無法得手。」

我疑惑地看向他。木頭最怕的是火,若我是敵人,肯定考慮火攻。他看出我的疑慮,自信地笑道:「別小看這木屋的耐火性,比一般屋子要好上許多呢。屋子以松木製成,四周粘以石墨。松木遇熱膨脹,能防止火焰從縫隙鑽入。石墨可耐火,即使屋外火勢猛烈,也可抵擋一陣子。」

我噓了一口氣,痴痴看向揺籃中的小小人兒。他又睡著了,閉著小眼,滿身奶香,時不時咂巴著扁一扁嘴。我呆住。恰那睡夢中也有這習慣,真是父子天性啊。

他將我從搖籃裡抱起,感嘆著說:「我知道這太委屈你了,你才是達瑪的生母,卻無法認他。」

我黯然。如今我這模樣怎可能認兒子,他又怎可能受得了?我不打算讓他知道我。這一輩子,他都要以夏魯萬戶侯外孫的身份活著。

恰那離世七七四十九日時,八思巴在曲彌的穹科寺為他舉辦了隆重的超度法會。他面帶悲憫,帶領眾人獻花上香,雙手合十跪拜三次。寺裡燈火通明,數百名僧人手執一盞小小的油燈,整個大殿遍佈躍動的星星火光。八思巴合淚將供桌上寫著恰那名號的木牌投入火中,喃喃的梵經低唱盤旋縈繞,綿綿不絕地灌入耳中。他胸前的褐紅衣襟上滴落顆顆淚水,淚水化開,染成一朵朵深色小花。辨不清是他的淚,還是他懷中的我流淌下的淚。

超度法會後,八思巴的手終於可以拆下繃帶了。我看著他將繃帶一圈圈解開,露出掌心。雖已癒合,手心上卻有一塊奇怪的疤痕,似是被火灼傷過。這疤痕是如此刺目,將他原本骨節纖長、形態俊雅的手變得粗糙難看。

我詫異地盯著他掌心的傷疤,抬頭以眼神詢問。他輕描淡寫地說道:「為恰那守靈時太過疲倦,燭火倒下竟沒發覺,被火灼傷了。」

見我痛惜地為他舔掌心,他急忙將手放到身後:「不礙事的,已經痊癒了。」他的眼神定定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神情悵然,「如今諸事已了,我們該準備回中原了。」

那年9月初,行李車馬皆已準備停當,他將一千重要人等喚入寢殿細細叮囑。

一他對著卓瑪和貢嘎桑布說:「我將達瑪託付予你們。只要你們盡心照顧好他,讓他健康成長,我許諾達瑪未來娶你們的女兒覺莫達本為妻。‘卓瑪和貢嘎桑布驚喜地抬頭,不置信地看著處思巴。貢嘎桑布急忙跪下,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我身份不高,卻得來如此殊榮,實在太委屈世子了!「八思巴點點頭:「覺莫達本只比達瑪大一歲,是薩迦下一代中與達瑪年齡最近的,這孩子長的也好,達瑪不算委屈。」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傷感,語重心長地說道。「近況,恰那生前最信任你,我希望你拼出性命也要保護好他唯一的血脈。」

貢嘎桑布重重的磕頭,語帶哽咽:「法王放心,我貢嘎桑布的命以前是少爺的,從今天起就是世子的!」八思巴扶起貢嘎桑布,扭頭看向站在一側的本欽釋迦桑布,握住他蒼老的手感喟道:「本欽,薩迦南寺的建造便要靠你了。」

釋迦桑布顫巍巍的向八思巴起誓:「法王,我雖已年老,但定會將餘生全部花在此事上,為薩迦修建出最好的首邑!」

八思巴欣慰的點頭:「回中都後,待處理完大汗的事情,我會即刻返回薩迦。」

釋迦桑布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出:「法王,如今薩迦已有兩位後代。您三弟意希炯乃的兒子達尼,比世子達瑪大六歲,如今也得到了該修習薩迦法門的時候了,我們是否該將他接來薩迦——」

八思巴臉色突然沉下:「不必去接,法統與家族,全由達瑪一人繼承。」

在場的所有人皆愣住,連一直萎靡趴在卡墊上的我也不由得抬頭。釋迦桑布說到:「可是,依照薩迦傳統,長子繼承法王法統,幼子繼承薩迦血統,若是白蘭王還能再有兒子,也不必憂心,可如今——」他看到八思巴臉色越來越沉,身子往後縮了縮,聲音微弱地將後半截話說出,「達尼年長,繼承法統,大媽年幼,繼承血統,不是正好嗎?」

八思巴面色肅然,語氣冰冷:「不必再多言,對我來說,達瑪是我唯一的侄兒,由他一人繼承薩迦法統和家族並無不妥。待日後他有了兩個兒子,在行分派。如此,也不算違背薩迦傳統。」

釋迦桑布不敢再多言,只能點頭稱是。一旁的卓瑪夫妻自然是擁戴八思巴這一決定。桑巴和膽巴只是弟子,不敢對薩迦家事置喙什麼。眾人皆垂首恭敬地推出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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