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白蘭傷逝

為賢者辦事哪怕再小,也能得到優厚的報答;僅僅獻上了一顆山楂,就獲得太子般的賞賜。

----《薩迦格言》

下曲布江咆哮穿行,磅礴的河水割出縱深的峽谷,自下往上疊著深深淺淺的綠。兩側山峰高聳入濃密的雨雲,瓢潑大雨狠狠抽打在彎彎曲曲如蛇形的山間道路上。長長的隊伍正在雨中艱難行進著,畫有薩迦標誌的旗子被風雨擰絞,時而展開,時而纏上旗杆。

明明已見到八思巴的車隊就在遠方,可我卻腹痛難忍,怎樣都無法加快速度。大雨驅走夏日的燥熱,豆大的雨滴塢地落在我皮毛上,直滲入肌膚,寒冷徹骨。平日只須念個避雨咒便可輕鬆避開,可今日我卻怎樣都無多餘的力氣唸咒。

無力地靠上一棵樹大口喘息,雨水不停透過樹葉打在身上。看著自己以小狐狸之身卻拖了個與身體極不相稱的大肚子,不由得悲從中來,肚子又是一陣絞痛,我疼得差點打滾,卻是竭力忍往,撫著肚子哭道:「寶寶,對不起,要你受這樣的苦楚。媽媽求你,別再鬧了,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你一定要幫媽媽救下伯父!」

喘息了好一會兒,眼見得八思巴的車隊即將從視線中消失,急忙咬牙提起剩餘的一點靈力繼續飛跑。這裡離卻烏山口只有幾里路了,再走不到半個時辰便要經過最狹窄的那段峽谷。我撇下恰那,不顧肚子裡的孩子強行變回原形,我不能功虧一簣,讓恰那死不瞑目!

一想起奄奄一息的恰那,心裡又是一陣鐵爪撓心的劇烈巨痛,腹部的痛又加劇幾分。頭一陣陣眩暈,可我不能倒下。我衝著無情的雨無情的天大聲嘶叫,重重地一口咬在自己的前爪上。血流了出來,跟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腦子頓時清醒了一些。身體的痛暫時掩蓋了心裡的痛,我麻木地只顧向前衝去,任憑雨水將淚水與血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我的腳步已經跟上了八思巴的馬車,卻已無力躥上,只得咬緊牙關衝到馬車前。馬車在即將撞上我之前戛然而止,車上有人跳下來,將我舉起檢視:「咦,這是狐狸嗎?怎麼身子這麼重,肚子那麼大?是要產崽了嗎?」我暈暈乎乎間聽出這是膽巴的聲音。

桑哥的聲音響起:「這狐狸怎麼這麼像法王的藍狐?帶給法王看看。」

「發生什麼事了?」八思巴掀開車簾,看到桑哥手中的我,大驚失色,「快,快給我!」

我被轉移入八思巴手中,他吃力地抱著我,小心翼翼地用僧袍將我裹起,放入自己暖暖的懷裡,以體溫為我暖身。我像個滾圓的球一般窩在他懷裡,在他細心照拂下,終於緩和過來。他急忙問:「藍迦,你怎麼來了?薩迦出事了嗎?」

我費力地說出:「停下,立刻掉頭,以最快速度回薩迦!」

他大吃一驚,不及問我原委,先探頭出去大叫:「掉頭回薩迦!立即!

馬上!「車隊混亂了一陳,交頭接耳聲不絕,卻無人敢問八思巴緣由,隊伍立刻迴轉疾馳。顛簸的馬車內,八思巴沉著聲音問:「你懷孕七個月,此時最不適宜變回原形。如果不是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恰那麼絕不可能讓你這般冒險。藍迦,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我喘息著快速說道:「止貢要殺你,派了五百位數兵埋伏在前方的卻烏山口,侍你們經過時便會偷襲。」

八思巴的臉色如果冰霜,一拳捶在車廂壁上:「止貢竟敢謀殺國師,是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膽子,他們不怕被滅門嗎?」

我悽絕地苦笑:「他們兩邊同時出手,自以為勝券在握。你們死了,就無人知道他們的惡行,不會有人再追究!」

「兩邊一起?」八思巴突然頓住,急切地看向我,聲音起了顫音,「恰那也出事了?」

心裡的痛又開始瘋狂地折磨我,彷彿一把鐵錘在無情擊打著渾身上下的骨節民,我掙扎著要脫出他的懷抱:「如今我資訊帶到,我要回去了。」

「藍迦,你瘋了嗎!」他一把將我抱回來,緊緊摟住,不讓我掙扎,「你趕來通知我已是甘冒奇險,還要拖著這麼大的肚子回去,你不要命了嗎?這孩子可是比什麼都寶貴,不能出一點差池!」

「我知道,可我寧願沒了孩子,也要趕回去。」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不停滾落,我用小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你也一樣,以最快的速度回薩迦吧。」

他身子震顫:「是恰那!恰那到底怎麼了?」

「他……他中毒了,無藥可救……」我的嗓子眼裡如同有一把火在燒灼,費盡全力才能嘶啞著說出,「我要回去見他最後一面,他還在等著我。」

「恰那,你,你是說恰那……」如五雷轟頂,他的身子篩糠一般抖著,眼裡立刻湧出灼人的淚花,「不會的,不會的!恰那還那麼年輕,三十歲都不到,他馬上要做爸爸了,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再也無法忍住,我的嗓子已近全啞,嘶聲喊出微弱的聲音:「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只能救一個人。而他,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你,自己選擇死亡……」

極度痛苦讓原本清俊的臉暗淡無光,八思巴支撐不住,身子往下滑倒,「咕咚」一聲跪倒在車內的地板上。他嘴角哆嗦,卻已說不出話來,只顧一下一下瘋了一般捶打地板,手心很快便捶出一片血紅。他捧著頭,眼裡是無盡的絕望,撕心裂肺地大喊:「啊——」

慘絕的呼喊被暴雨割著斷斷續續,片斷回聲嫋嫋迴盪在山谷間。山風嗚咽,松濤哀鳴,昏暗的天與地融在一起,混沌得辨不清方向。不願再看到他如此仡自殘,我器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先回去了,如果你實在來不及,我會將他最後的話帶給你……」說完縱身躍入無邊的雨中。

膽巴和桑哥站在車外,焦急地問:「師尊,您怎麼了?」

他狀若癲狂,衝著馬車外大喊:「不許停下,不許休息,不要打尖住宿,也不要下車吃飯!馬若跑不動了就換一匹,你們若吃不消就讓我一人先行。」他仍跪在地板上,雙手抱肩,身子蜷縮,渾身打擺子一般顫抖著,「我要回薩迦,我要見他……」

筋疲力盡地回到薩迦時,已是後半夜。雨勢雖小了許多,夜半的氣溫卻是驟降,凍得人嘴唇發紫。我頭暈得厲害,胃裡空空如也,卻不停地反胃噁心。恢復成人身,盡最後一點靈力變成坎桌本的面容,我想要立刻跑進廊如書樓,卻是力不從心。兩手撐著肚子,我靠在廊如書樓院子外的牆上大口喘息。寶寶在肚子裡不停踢我,一下一下讓我痛著,攪得天翻地覆。咬起牙關拖著腳步躑躅,最後幾步竟是佝僂著身子一點點往前挪,終於在渾身盡被陰雨浸溼之時,敲響了大門。

開門的是神情憔悴的貢嘎桑布,他大叫:「王妃,你去哪裡了?到處都找不到你。」

我已使不出力氣,手撐在他臂上,虛弱地吩咐:「帶我去見王爺。」

貢嘎桑布詫異地看我:「王妃,你的頭髮怎麼變藍了?」

我心一驚,垂頭時落下的凌亂髮縷真的是藍色的,我的靈力已連羞澀都沒法維持了。我沒有回答他,貢嘎桑布不敢再問,急忙攙扶著我走入臥房。房內還有釋迦桑布和幾名侍從,都圍在恰那床前抽泣著,醫官徒勞地在重複為恰那抹去額頭的冷汗。我的心立刻緊了一下,急忙看貢嘎桑布。他知道我的意思,哭著回答:「王爺一直在等著王妃,他還沒走,可是……」

他已說不下去,扭頭痛哭起來。我在他攙扶下走近恰那,在床邊坐下,拿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啞著聲音在他耳邊呼喚:「恰那,我回來了。」

他原本漂亮俊俏的雙眼緊閉著,臉上蒙著暗淡的死灰色,纖長瘦削的身體裡彷彿被抽掉了所有生氣,如離魂的遊絲,只剩下極微弱的氣息。聽到我的呼喚,他突然睜開眼,露出欣慰的笑,微弱的聲音響起,卻是吩咐聚在床邊的人:「都出去……留王妃一人在些。」

我再也撐不住,恢復了自己本來的面容,好在所有人都在哭著退出房間,無人看到我的真面目。門「吱呀」一聲合上,屋內寂靜得落針可聞。悽慘跳動的燭光下,他扭頭看向我:「小藍……我還以為……撐不到你回來的那一刻了……」

我急忙掩住他的口輕斥:「你別胡說,釋迦桑布正叫人到處在尋首烏。你會沒事的,佛祖一定會保佑你的。」

他期許地問:「大哥……大哥他……」

我吸了吸鼻子,強行扯出一個笑意:「放心,他沒事,無趕到時他還沒過卻烏山口。他現在已在回薩迦的路上,他要見你。」

恰那欣慰地撥出一口氣,又微微搖了搖頭,死氣瀰漫的臉上是極度疲倦:「只怕……來不及了……」

我失聲尖叫:「不會的,你再等等,他很快就會到,他還有話要跟你說……」

「告訴大哥,我沒法再幫他了,我真的很想為他多揹負一些肩上的重擔,可我,沒有時間了。」他猛地提了口氣,急促地說道,「讓他不要為了薩迦,為了統一藏地太拼命,要好好想想自己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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