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貢嘎桑布與卓瑪

卓瑪急的跺腳大哭:「他被五姨娘下令吊起來鞭打。你們快去救他,不然以五姨娘的性子,怕是要將他打死了!」

兄弟倆得臉色均變了,急忙跟著卓瑪疾步往外走。八思巴邊走邊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恰那滿臉怒意:「貢嘎桑布是我的貼身侍從,五姨娘有什麼權利打他?就算他犯了天大的罪,也得先告知我一聲吧。」

卓瑪紅了臉,羞愧地低下頭:「是,是我不好。我跟他……被五姨娘撞見了……」

八思巴疑惑:「你跟他?」

恰那已從卓瑪的吞吞吐吐和令人可疑的臉紅上猜出幾分:「大姐,難道你跟貢嘎桑布相好了?」

卓瑪紅著臉,卻是毫不畏懼地點頭承認。見八思巴皺眉,卓瑪忙解釋:「我們不是一時偷情,我們倆都是真心實意的。」

說話間,已經走到一間放置雜物的柴房前,房內傳來鞭打聲和呼疼聲。恰那急忙推門,大喝一聲:「住手!」

兩個粗壯的男人正執鞭抽打,貢嘎桑布被捆在木柱子上,渾身上下被打得血淋淋的,觸目驚心。恰那衝進屋,怒氣衝衝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五姨娘:「這是怎麼回事?」

五姨娘沒想到八思巴兄弟竟這麼快趕來,往後縮了縮身子,有鼓起勇氣指著貢嘎桑布:"他一個下賤的奴僕,漿染干調戲薩迦的大小姐,被我撞到了。「貢嘎桑布虛弱地搖頭,期盼地看著恰那:「少爺,我沒有。」

五姨娘尖厲地大叫:「還嘴硬!你抱著卓瑪欲行不軌之事,被我撞見了,還敢否認?」卓瑪一見到貢嘎桑布的慘況便心疼地哭了,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說了多少遍呀,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恰那上前解開繩子,氣憤地說道:「即便他做了什麼錯事,五姨娘只須告知我便是。我的侍從什麼時候輪到五姨娘來教訓了?」

五姨娘蠻橫地雙手叉腰:「你們不在薩迦的這二十多年裡,薩迦所有的堆窮(1)都歸我管。即便他是白蘭王的貼身侍從,那也是薩迦的僕人,我如何管不得?免得他以為服飾你就高人一等,連主人家的小姐都可以隨便碰了!這樣以下犯上齷齪事在薩迦絕不容許發生。今天一定得打斷他的狗腿,丟到山裡喂狼去!」

八思巴皺了皺眉,嫌惡地打斷她:「五姨娘,我才是薩迦之主,此事容不得你來決斷。」

此時,卓瑪的母親三姨娘帶著幾個侍女也已趕到。畢竟年紀大了,三姨娘走得氣喘吁吁。五姨娘在八思巴出吃癟,便瞪著三姨娘譏諷道:「三姐,不是讓你看好卓瑪嗎?幹什麼讓她跑出來丟人?」

三姨娘喘著粗氣,訕訕回答:「她趁我們沒注意偷跑出來的,五妹妹也該知道,卓瑪性子多倔。」

卓瑪衝到貢嘎桑布面前,大張開手臂護著他:「是我勾引他的,我就是喜歡他,就是想要嫁給他!」

五姨娘看向三姨娘,冷笑道:「三姐,看看你的好女兒!一個堂堂的薩迦小姐,想找什麼男人不可以,非得要這個下賤的堆窮?他的賣身契可是在我們薩迦手上!」

三姨娘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得羞愧地低下頭,藏人在男女之事上雖然隨行,但上層貴族們卻極講究門當戶對。普通藏人只有名沒有姓,唯貴族才有姓氏。好(1)意為小戶,破產後賣身給農奴主,社會地位非常低下比薩迦的姓就是「款」。能在名字前冠上姓,在藏地便是貴族的標誌。貴族在無男丁的情況下可以招贅,入贅的男人隨妻姓,便可一躍龍門,從此脫離原有階層。正因為如此,貴族們絕不容忍女兒下嫁給低等階級,更別說嫁給沒有人神自由的堆窮,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貢嘎桑布想要推開卓瑪,低頭啜泣:「不關卓瑪小姐的事,是我不好,我願意受任何懲罰。」

「都別說了!」恰那冷著臉,扭頭看向卓瑪,「大姐,我問你,你跟他是真心實意的罵?為了他,你寧願捨棄薩迦大小姐的身份,跟著他一輩子受苦嗎?」

卓瑪看到屋角放著一把柴刀,衝過去舉起柴刀,毫不猶豫地對這自己的手指砍下。電光火石之際,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過來,卓瑪已經砍下了自己左手的半隻小拇指。她不顧噴湧的鮮血,高昂著頭,嘴角掛著悽絕的笑:「是!我愛的是他這個人,他是什麼身份我根本不在乎,即便薩迦從此不認我,將我放逐到最苦的地方,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死也情願!」

柴房中所有人都被卓瑪的決絕嚇到了,貢嘎桑布已是泣不成聲:「卓瑪,你何苦啊~~」

八思巴急忙吩咐去找醫官,三姨娘痛心疾首地搖頭:「他有什麼好啊,值得你這麼鬼迷心竅!」

卓瑪推開上來救護的侍女,將柴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喊:「阿媽,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你不肯讓我嫁給他的話,我就帶著孩子一起死給你看,我說到做到!」

三姨娘嚇得急忙又是擺手又是點頭:「我答應就是了。只是你自己可要想好了,沒了薩迦大小姐的身份,你生出來的孩子也是堆窮,一輩子在薩迦做牛做馬!」

恰那扭頭看向三姨娘,聲音低沉:「如果貢嘎桑布不再是堆窮,你可願意接受他做女婿?」眾人又是一愣,恰那往柴房外疾走,匆忙間撂下一句話:「你們在這裡等一等。」

一炷香的功夫,恰那已經從廊如書樓取來貢嘎桑布的賣身契,當著眾人的面燒了。他拍著貢嘎桑布的肩頭:「貢嘎桑布,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自由人。只要你對我大姐好,我敢保證,在薩迦沒人敢瞧不起你跟我大姐。」

貢嘎桑布紅腫著眼睛,嘴唇哆嗦:「少爺……」

恰那微笑:「別再叫我少爺了,姐夫。」

貢嘎桑布猛地跪在恰那面前磕頭:「您永遠是我的少爺,即便沒了這張賣身契,我貢嘎桑布對佛祖發誓,我這輩子的命都是少爺的!」

八思巴沉著聲音,以教主的身份發話:「好了,此事就此了結。新年後我就為貢嘎桑布和卓瑪辦婚禮。貢嘎桑布從此不再是堆窮,他也是款氏家族一員。」

貢嘎桑布與卓瑪欣喜若狂,恰那也真心為他們高興。沒了堆窮的身份,三姨娘勉強接受了這個女婿。唯有五姨娘滿臉不屑與惱怒。她本想借著此事打壓恰那,不想偷雞不著蝕把米,反而讓貢嘎桑布躍上龍門。

貢嘎桑布比八思巴還大兩歲,十歲時父母雙亡被救救賣到薩迦。班智達看他少年老成,做事沉穩,便讓她服侍恰那。去涼州時他只有十二歲,卻將恰那照顧的妥妥帖帖。貢嘎桑布很聰明,跟著恰那那時竟自己學會了讀書寫字。他能力極強,任何事情不必細說便能做得周全圓滿。二十多年來,恰那走到哪裡都帶著他,是除了八思巴和我以外,恰那最信任的人。

恰那在涼州一直想為貢嘎桑布說門親事。雖是堆窮,但闊端女婿貼身侍從的身份也可找一門不算差的親事。本已定了涼州城內一家小農戶的女兒,可巧恰那要去燕京,貢嘎桑布不願意耽擱人家女子,便回絕了這門親事。隨恰那道燕京後,恰那被封白蘭王,身份更高,願意跟貢嘎桑布接親的人也多了起來。那時貢嘎桑布對家米店老闆女兒也頗有意,兩方正在談婚論嫁之時,墨卡頓之死又讓親事泡了湯,貢嘎桑布頭也不回地告別那女子,陪著恰那回了涼州。貢嘎桑布年紀不小了,可婚事卻一再耽擱下來,恰那始終心有歉疚。貢嘎桑布本人卻不以為意。他知道恰那終歸要回薩迦,索性就不再議親。他已34歲了,與寡居的卓瑪年齡相仿。如今看他與卓瑪如此情深意切,恰那一心想成全他們,索性便讓他脫了賤籍。

沒有恰那,就沒有未來的第二任薩迦本欽——貢嘎桑布。

我手捧茶杯取暖,慢慢說道:「薩迦寺二百多年間都是依著本波日山而建,這與藏地大多數寺廟的建築模式大抵相同。可八思巴要建的是未來藏地的行政中心,不能再以寺廟格局建造。」

年輕人思考一番:「他是想要像吐蕃王朝在邏些建首邑那樣,建城鎮,而非寺廟?」

「正是!」我點頭,喝了一口暖茶繼續說:「自吐蕃王朝瓦解後,各大教派割據林立,藏地普遍觀念都是建寺廟來號召民眾。可八思巴多年在漢地生活,甚至漢人建城而居,設立官署,這樣管理起來更有效率。所以,對未來薩迦的首邑,八思巴是以城市的規模來建造的。」

年輕人疑惑地看向我:「可我知道的是,八思巴後來並沒有現今的日喀則建立薩迦首邑,這是怎麼回事呢?」

如萬根尖針一下扎進五臟六腑,我不由佝僂起身子抵擋那陣陣痛楚。許久才擠出聲音:「因為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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