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三場婚禮

我提起裙角,姿態優雅地對他鞠了鞠身:〃請你把我帶去恰那的婚禮,我要與他一起完成婚禮儀式,今晚,我才是恰那的新娘。「他的身子突然如篩槺般發起抖來,滿臉痛苦地望著我,眼底流露出沉沉的哀慟。我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想要攙扶他:「你怎麼啦?」

他卻如避瘟疫般後退一步,避開我的手。他按住胃部,身子佝僂,眉頭緊蹙,冷汗從額頭涔涔滲出:「我沒亊.光顧著找你,卻忘了中飯沒有吃。」

我擔心地問:「那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來——」

他臉色蒼白得可怕,卻連連擺手,費力說道:「不必了,晚些我自會去吃些東西。婚禮儀式馬上開始了,你趕緊變回原形,我帶你去找恰那。」

我在他催促下變回原形,跳入他懷中。他帶著我離開廓如書樓,向著恰那的新房——覺莫拉章走去。與他貼得如此之近,總覺得他的心跳得很激烈,渾身微微戰慄著,肌膚滾燙,一直到覺莫拉章的新房才稍微緩和下來。

覺莫拉章到處張燈結綵,旌旗飄飄,地上以五彩米堆起精美的壇城圖形,恰那正焦急地守在門口。看到八思巴走進,急忙以眼神詢問。八思巴微點了點頭,靠近他,將我從懷中捧出,鄭重交給恰那。

恰那喜笑顏開地接過我,將我放入他寬大的錦袍中。他拿起婚禮上要放置在新娘頭上的璁玉,輕輕按在我腦門上,我頓時呆住,這是藏族婚禮上必不可少的一個儀式。這塊璁玉被稱為靈魂玉。將璁玉放在新娘頭頂,表示男方的靈魂從此託付於女方。我頭頂璁玉,微微戰慄著。我淸楚地知道,恰那此舉是在告訴我,他的靈魂只願託付於我。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陣陣莽號與鼓角聲,八思巴嗯哼一聲,恰那才戀戀不捨地將璁玉從我頭上取下來。這時,華服盛裝的新娘坎卓本被簇擁著走入大殿,上百位薩迦僧人雙手合十唸誦吉祥祝詞與經文,低沉的吟唱聲如松風嗚咽。守在門口的薩迦本欽釋迦桑布用—枝蘸過水的柏枝輕輕灑水在新娘頭上,新娘在媒人牽引下去踩踏撒在地上的青稞和茶葉。不料這象徵性的舉動卻被只有孩童心智的坎卓本當成遊戲,她興致勃勃地又踢又踩,將青稞和茶葉踢得遍地都是。媒人只得強行將她拖開,送到恰那面前。

比起恰那前一位藏人妻子,坎卓本的新娘禮服更顯奢華,滿頭滿身的珠寶壓得坎卓本渾身難受,不停想要脫掉頂在頭上巨大無比的巴珠。喜娘得時刻注意她的舉動,撥開她企圖趁人不備脫掉珠寶的手。

在媒人吉祥的祝福中,恰那神色淡然地將彩箭插在坎卓本背上,表示她從此屬於男方家的人。要將璁玉擱在新娘頭頂上時,卻鬧出了笑話。坎卓本見到頭頂又要增加重量,死活不肯讓恰那放,連吉彩和索朗傑的勸慰也沒用。周邊人竊竊私語暗自偷笑,恰那順勢略去這儀式,將璁玉放入自己懷中,示意婚禮繼續進行。

恰那和坎卓本盤腿坐在大殿正中高臺上,前來祝賀的拉堆洛萬戶侯被請作證人,宣讀婚書。婚書最重要的內容就是薩迦和夏魯聯姻後的利益交換,兩大家族互幫互助共榮共損。

所有人都屏氣聆聽婚書中—條條關於財產和權利如何分配的條款,坎卓本早已是一臉不耐煩地扭動著身子。趁媒人不注意,她跳下高臺,迅速上前拉住恰那的手臂,大聲嚷嚷:「恰那阿哥,我們去生寶寶吧。」

此言一齣,眾皆訝然,拉堆洛萬戶侯不由得停下宣讀。恰那的臉迅速轉紅,急忙想要掙脫開坎卓本的手。坎卓本不依不饒,繼續用天真無邪的聲音拍著自己的小腹大聲說道:「阿爸和阿哥告訴我,你會把寶寶放進我肚子裡,然後我就能生下寶寶。恰那哥,你把寶寶藏在哪裡了呢?為啥要每天晚上才會放寶寶?我們現在就去放好不好?」

恰那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扭過頭假裝沒聽見,吉彩和索朗傑尷尬地上前拉開坎卓本。坎卓本還在嚷嚷,許多人早已憋不住笑出聲來。五姨娘對著恰那大姐卓瑪咬耳朵:「哎喲喲,看著這麼俊俏的丈夫,王妃急不可耐的心思咱們都能理解。只是不知道王妃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跟她一樣,那可是未來薩迦的繼承人呢。」

卓瑪急忙做手勢讓她別再說下去:「五媽!」

話音雖不高,卻早已落入八思巴耳中。他迅速扭頭掃視五姨娘,眼裡彷彿落下了一層冰霜。接觸到這般凌厲的眼神,五姨娘嚇了一跳,急忙低頭不敢再胡亂言語。

儀式在坎卓本的鬧騰中匆匆結束,接下來就是熱鬧無比的酒席。有太多人想要向恰那敬酒,恰那來者不拒,誰敬都要喝,卻被八思巴親自出面一一擋掉:「白蘭王病體還未痊癒,不可飲酒。」

輪到孃家最重要的客人大舅子索朗傑敬酒時,八思巴依舊絲毫不鬆口,將索朗傑的酒杯擋住。索朗傑倒也不以為意,豪邁地大笑:「那就讓妹夫趕緊進洞房吧,別讓我妹妹等久了。」

恰那正要說話,八思巴已經婉言拒絕:「親家請不必著急。醫生說了,白蘭王尚須靜養。而況薩迦冬日太冷,最難養病。且給他一段日子,等明年開春,他的身子將養到最好狀態了,自然會去令妹處。」

這話被一旁的吉彩聽到,老奸巨猾的夏魯萬戶侯微微沉下臉:「但願國師不是因為剛剛小女一番無心之語起了別的想法。小女雖有些先天不足,身體卻是健健康康,完全可以為白蘭王延綿子嗣。」

八思巴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沉著聲音鄭重回答:「薩迦繼承人必定得由白蘭王妃所出。」

吉彩這才安心點頭。他與薩迦結親的時候雖曾說過不會阻擋恰那另外娶妻,其實心中最大的忌諱也是這一條。若是薩迦沒有夏魯血脈的繼承人,未來勢力更盛時將夏魯棄置一旁也未可知。八思巴以國師身份如此鄭重承諾吉彩,他才能甘心將夏魯與薩迦完全連在一條生命線上。

鬧鬨鬨的酒宴仍在進行,八思巴叫恰那將我交予他,叮囑貢嘎桑布必須看住恰那不讓他飲酒,接著帶我離開了大殿。今晚的所有亊情似乎都在八思巴掌控中,按照他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可直到他將我帶到廊如書樓,我都摸不淸他想要做什麼。

。。。

年輕人問:「薩迦本欽就是薩迦寺的住持?那位叫作釋迦桑布的本欽,跟八思巴的款氏家族有血緣關係嗎?」

「來,吃點夜宵提提神吧。」我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糌粑遞給他,回答道,「其實在薩迦派還未壯大前,並沒有本欽這一職位。釋迦桑布只是薩迦寺住持。從班智達出發去中原起,二十多年薩迦法王不在薩迦寺中,所以必須得有一名德高望重之人掌管薩迦日常事務。釋迦桑布與款氏家族並無血緣關係,卻是班智達最信任的弟子。他為薩迦派兢兢業業任勞任怨,付出了極大心血。」

年輕人慢慢嚼著糌把,問道:「那本欽是後來薩迦派壯大後,八思巴專門設立的職位?」

「是的。本欽字面意思就是大官,是八思巴設立的代理帝師掌管全西藏事務的官員。釋迦桑布作為薩迦住持,順理成章地成為第一任本欽。」

「那本欽必須是受戒的僧人嗎?,「那不一定。釋迦桑布的確從班智達受了比丘戒,但後來的幾任本欽都是由有家有室的俗人擔任。薩迦派本就是個允許婚姻存在的教派,對此並無嚴格的規定。弟子若是心志堅定的,便受比丘戒成為真正的僧人。若想要有婚姻生活,也可選擇不受戒。」

「還真的是跟我們一般觀念中的佛門教派不一樣啊。」年輕人放下糌粑碗,抬眼看向我,「法王不在西藏,本欽就代理法王掌管西藏的一切亊務。本欽豈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凝重地點頭:「你說得沒錯。薩迦本欽一任只有一人,地位在萬戶侯之上。八思巴就曾經賜予釋迦桑布三路軍民萬戶水晶印。本欽不論大小事務都有絕對的發言權,職位之高,權力之大,除了帝師無人能及。」

年輕人眼裡閃過一絲擔優:「那要是所託非人,就容易釀成大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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