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世上名聲要好,死了以後福德要全;若無兩者縱有錢財,絕不會使賢者歡悅。
——《薩迦格言》
我驚訝地看著恰那臥室,只兩個時辰不在此處,這裡竟大變樣,分明是按著新房來佈置的。紅燭高照,紅鸞疊帳,遍佈紅色的房間裡,處處溫馨又隱約有些撩人。屋內燃著無煙炭火,暖意融融。
正驚詫間,聽到他溫和的聲音響起:「藍迦,今日事你與恰那的新婚之夜。我著人匆匆佈置的,但願你不會覺得委屈。」
我呆住,扭頭看他。紅燭下,他的臉不再蒼白,蒙上一層和暖的色調。他將床頭一套嶄新的大紅綢衣拿起,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這是你的新娘吉服。時間匆忙,無法為你添置首飾了。但我相信,穿上這身吉服,你一定是恰那眼裡最美的新娘。」
我怔怔地看著他手中那套吉服,綵線繡出精美的吉祥八寶圖案,在滿屋的紅光中閃閃發亮,心裡不由感動萬分,這麼短的時間內,心思縝密的他竟為我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讓我體會到臥室真的嫁給恰那了。
「等會兒我就讓恰那回到這裡。他還不知情,我想給他一個驚喜,他渴望多年的驚喜。」他頓了一頓,鄭重其事地凝望著我,眼裡有著堅定的決然,一字一頓緩慢說出:「藍迦,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恰那的妻子。雖然無人知情,可我只認你是白蘭王妃。」
突然想到他剛剛酒席上對著吉彩說的話:「薩迦繼承人必定得由白蘭王妃所出。」原來,這話是另有所指。我頓時臉頰熱辣辣起來。
他再對著我望了一會兒,眼底有著隱隱的哀傷纏繞。他提一口氣,轉身慢慢走出新房,走到門口時腳步凝滯住,回身輕輕喚我:「藍迦……」
我的聲音彷彿飄自遼遠的亙古:「什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澄澈:「我欠恰那太多,唯有寄望於你。」他向我躬身,聲音低沉,懇切至極,「請你,給他幸福。」
我對著他深深躬身。這個鞠躬,不僅僅是承諾他,更是將做了十多年的夢徹底了斷。直到房門被輕輕合上,我依舊盯著地面,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一滴滴落在地上,瞬間滲入青磚。慢慢直起腰,將淚抹去,從現在起,我只為一人哭。不,不該再哭了。我要讓他笑,讓他眉間不再緊蹙,讓他從此遠離一切苦厄。
穿上華美的吉服,將海藻般的長髮以藍絲帶縛住,我站在鏡子前打量自己。裡面楚楚的人兒嫣紅著雙頰,白皙的肌膚泛著迷人的紅暈,晶亮的雙瞳閃動著迷夢般的光彩。我對著鏡中人笑,深淺恰到好處的酒窩隱現,唇角勾出曼妙的弧度。我其實並不太在意自己的長相,可這一刻竟也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心下有些自傲,所謂豔若桃李也不過如此吧?恰那,但願這樣的我,能在你腦海中刻下一輩子的印記。
敏感地覺察到有兩人的腳步正在這裡踏雪而來,太熟悉的腳步聲,一個是八思巴,另一個是恰那。心突然有些跳得急了,急忙深呼吸努力平息。
聽得門口傳來兄弟倆的對話,八思巴是一貫的平靜語氣:「恰那,整個冬天你想在廊如書樓呆多久都可以。我已吩咐所有人不得來此打擾你,包括坎卓本。該有的生活所需都會送來,你缺什麼,只管吩咐貢嘎桑布。」
恰那的聲音裡滿是不解:「大哥,你要讓我呆在裡面一個冬天不出來?這是要關我禁閉嗎?」
八思巴也不多做解釋:「你只管好好養病,我不會讓那些煩心的事情騷擾到你。」
恰那還在發問:「大哥,你把小藍帶去哪裡了?」
八思巴含混地說:「她在呢。挺晚了,趕緊進去吧。」
傳來推門聲音,八思巴又滿含深情地喊了一句:「恰那,一定要幸福啊。」
「大哥,你從婚禮儀式到現在一直怪怪的。」恰那雖是不明所以,卻仍是笑著回答他,「大哥放心,我會的。」
院門吱呀一聲關上,恰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正在慌亂,抬頭看到窗外松樹下站著一個孤寂高瘦的身影。樹影遮住了月光,風吹樹葉,沙沙輕響,那身影在暗淡的重重光影中模糊不清。靜謐的夜晚,似聽到一聲幽幽嘆息。身影從樹下轉出,默默走遠。月光下,那微微佝僂著的身影,顯得如此寂寥。
漸行漸遠的身影在雪地裡留下一行足印,他在我的淚光中一點點模糊,我輕聲道:「婁吉,謝謝你。」
屋門開啟,我慢慢轉身,對著尚是一身新郎服飾的恰那盈盈點頭。他整個身體僵在原地,彷彿忘記了周遭一切,只顧用明鏡般清亮的眸子痴痴凝望著我,盪漾出清淺的水霧。千言萬語,全部凝在了會說話的眼眸中,無聲地訴說著濃濃的愛慕之意。
我心頭暖暖,低頭輕語:「還不進屋嗎?」
他彷彿剛從夢中甦醒,仍是一臉迷迷糊糊,進門時腳下被門檻絆到,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我急忙上前扶住他,將他攙進臥房,關上房門。
他呆呆地看著我,語不連貫:「小藍,你怎麼……怎麼這身打扮?」
我淺笑盈盈,略帶羞澀:「今日是我們新婚呀。你不是說,在你心中,你是將今晚的婚禮當成是與我成親嗎?」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臉上浮起紅暈,結結巴巴地問:「你,是大哥告訴你的?」他抬眼環顧,驚詫地打量四周,「是大哥安排了這一切?是他讓你穿著喜服在這裡等我?」
「恰那!」我反握住他有些微涼的手心,溫柔細語,「是他安排的沒錯,更是我心甘情願的。」
他仍處在震驚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你知道了我的心思,這樣配合著演一齣戲讓我歡喜嗎?」
我失笑,撅嘴嗔怪:「天下哪個女子會拿自己的新婚之夜當成演戲呢?今夜,我就是你的新娘,除非你不想要我。」
他呆了半晌,突然掙脫開我的手,疾走幾步拉開與我的距離,胸膛上下起伏得厲害:「小藍,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不是憐憫,不是的!」我湊近他,急急申辯,「是我太傻,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
他不住的喘氣,艱難地將眼光從我身上移開,壓抑著情感低聲吼道:「你要的是什麼?你不是一再告訴我,大哥才是你最大的心願嗎?如今你的心願很快就能達成,又為何今夜出現在此?」
我撲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因為婁吉讓我看清了,原來我愛的是你,只是我一直不曾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