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公主之死

恰那震驚,雙瞳瞪大:「她為何要這麼做?她想我死?」

墨卡頓笑了,露出滿嘴黑血染在牙床上,著實猙獰:「你對她不聞不問。你可知道,她肚子裡懷了個野種!」她用很大的力氣拉住恰那的手,竭力喊出,「你可知道她每日出城騎馬是做什麼去了?她是去私會你三哥意希迥乃!」

恰那目瞪口呆,一陣劇烈咳嗽後方才顫抖著聲音問出:「是我三哥的孩子?」

「此事千真萬確。我派去的人偷偷尾隨她,親眼見到她跟你三哥做不要臉的舉動。我本想告訴你,好讓你去捉了這對姦夫淫婦,不想你三哥第二日便去了雲南。」她哈哈大笑,掩不住得意,說得又快又急,兩眼射出異樣的光芒,「捉姦雖然不成,可我收買了她的貼身丫鬟,才知道她已有三個多月未來癸水了。」

我在一旁看到她嘴唇發紫,臉上死氣籠罩,已是迴光返照。

墨卡頓仍在急急說著,許是料到時間已不多。她一直捂著肚子的手放開,似已感覺不到疼痛:「她的肚子漸漸顯懷,怎能再瞞下去?所以,她便想要害死你。你的手下旺錯已被她和意希迥乃買通,今曰的藥便是旺錯煎的,旺錯已被我扣押起來,你可拷問他。」

恰那怒不可遏,頸上青筋跳動,臉色被怒氣染得通紅:「我死了,三哥就是薩迦幼子,她的孩子就能名正言順地繼承薩迦。可我若不死,依例她會以私通罪被沉河,她的孩子也絕無可能活下來。所以,她要下手殺我。這狠毒的女人!」意希回乃來告別時曾對八思巴說:他的孩子會為他拿回薩迦的一切。我們一直以為是意希迥乃新娶的蒙古妻子懷孕了。不料,懷孕的卻另有其人。照時間推算,丹察曲本懷孕三個多月,意希迥乃是在一個月前離開燕京去雲南的。那時他應該已經知道了丹察曲本懷孕,所以毒死恰那的陰謀只怕是意希迥乃指使!

恰那「噌」地站起,身上尚是單衣,赤足奔到門口,開啟房門大叫:「來人,去將丹察曲本抓起來!」

回到床邊時,他猶自氣得渾身戰慄。墨卡頓眼裡慢慢蒙上灰黑的死跡,顫抖著向他伸出手,恰那趕緊握住:「可是公主,這些事你告訴我就可以了。為何那麼傻,自己喝下毒藥呢?」

「恰那,我來之時,已經下了決心。」她眼周腫脹,呼吸艱難,強撐著眼看向恰那,「若你肯見我,我不會喝這碗毒藥。可若你還是與往常一樣待我,我就拼著一死!」

恰那痛心地搖頭:「你為何要這麼做?」

「恰那……你說,我這樣……行屍走肉般活著……有什麼意思?」淚水從眼中滑落,滴在恰那肩頭,她斷斷續續地嗚咽著,「我知道……自己餘了身份什麼都配不上你……你不肯愛我也罷了,你若肯給我……一個孩子,我活下去……也有個盼頭。可是……我32歲了……我再也……沒法等了,不如以死……結束這種……守活寡的日子!」

恰那心痛難忍,抱著墨卡頓大哭:「公主,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該嫁給我!」

「恰那,我不後悔嫁給你……我只是後悔不該……在你小時候對你那麼壞。」她顫抖著伸手想要撫摸恰那的臉,恰那急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墨卡頓嘴角噙笑,沉浸在回憶裡呢喃,「嫁給你時……你還是個孩子……周圍多少人笑話我,我打你罵你,是……因為我心裡不甘。可是,你一天天長大……一天比一天後俏。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看見你……我的心就會怦件直跳。你哪怕對著我……稍微笑一下,我就能……歡喜半天,我多高興啊……涼州城最俊的男子,是……我的丈夫,可我很害怕……我沒有美貌,不溫柔,不軎歡讀書,我……已人老珠黃。只要有哪個女子……多看你一眼,我就會嫉妒得發狂。所以……我做了那麼多壞事。」

怡那泣不成聲,瘋了似的扭頭朝門外聲嘶力竭地大喊:「太醫!太醫來了沒有?」

墨卡頓倒在恰那懷中,用手一點點細細摸著恰那的五官,從蓄滿淚水的眼,到凸起的顢骨,從秀挺的鼻,再到鮮明飽滿的唇。她似是滿意地嘆息一聲:「我最來才明白……你對我……那麼冷淡,都是我……自找的。從你上次罵過我和她,我是……真心想要改過啊……我想配得上你。可是……一年多了,你看不到……」

恰那深吸鼻子,優雅的頸項劇烈抽搐,痛苦將淸俊的臉染得暗淡無光:「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在改。是我不好,我故意不理睬你。公主一一」

墨卡頓的手貼在恰那嘴上,眼神逐漸渙散:「你從來都不肯叫我名字……」

「墨卡頓……」他急忙改口,用力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喚著她的名字,想讓她的意識繼續保持淸醒。「墨卡頓,你是我恰那多吉的妻子,一輩子都是!」「你終於……肯真正認我是你……妻子了。」墨卡頓輕嘆一聲,臉上煥發出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彩,「送我回涼州吧……」

門開啟,貢嚆桑布擁著太醫和一群人匆匆走入。恰那如溺水之人見到浮木,急忙為太醫讓出位置:「太醫,求你,快救救我妻子,我定傾盡所有答謝你!」太醫拿起墨卡頓的手腕為她搭脈,恰那在她耳邊焦急地呼喚著:「墨卡頓,你醒醒啊。你不會有事的,太醫會治好你。你還要為我生孩子呢。」

墨卡頓的嘴在輕微地翕動,似在說些什麼,聲音卻是弱得無法聽見。恰那急忙伏耳貼在她嘴邊:「你說什麼?你再吿訴我一遍。」

墨卡頓已無力睜眼,嘴裡冒出一串血泡,費力發出了幾個音節:「靴……子……」

恰那迷茫四顧:「靴子?什麼靴子?」

太醫掰開墨卡頓的嘴察看,她嘴裡的血潰已成黑色,十分可怖。太醫以銀針挑了一點嘴裡的殘餘,銀針頭立刻變黑,太醫臉色大變:「是斷腸草。若剛服下時便以炭灰和鹼水解毒,倒是勉強可解。只是王妃服食了太大劑量,又耽擱了時間,現今已是來不及了。」

恰那突然想到了什麼,全然沒在意太醫的話,跌跌撞撞地衝向牆角的櫃子,他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將裡面的衣物一件件往外拋,舉止癲狂若痴。眾人不知道他在幹什麼,都愣在原地。翻到最角落位置,終於找到了。他將一雙仍是嶄新的黑色男靴高高舉起,又衝回墨卡頓身邊:「靴子。墨卡頓,你看,是你做的靴子。」

他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赤著腳,腳底刺入了一片瓷碗的碎片。他咬牙拔出碎片,血立刻湧出。貢嘎桑布上前想要為他清理傷口,卻被他推倒一旁。他捨不得汙了靴子,在床角忙亂地又翻出布襪穿上,然後套上靴子。左腳很容易就套進了,右靴卻做得太小。恰那將腳費力地擠進靴子,站在墨卡頓身邊讓她看:「你看,很合腳。你以後再多為我做幾雙,我只穿你做的靴子,好不好?」

太醫翻看了墨卡頓的眼皮,搖頭嘆了口氣,將她雙眼覆上。他對恰那躬身,聲音沉重:「王爺請節哀順變。王妃她,已經仙逝。」

恰那彷彿被釘子釘在地上,對周圍一切置若罔聞。許久,他用極慢的虛度走向墨卡頓,右腳微有些拐,許是靴子太小的緣故。他在她身邊坐下,用袖子細心抹去她臉上和嘴角的血汙,為她清理凌亂的頭髮,扶正胸口的大串項鍊。

做完那種一切,他哀傷地凝視著墨卡頓,俯身吻上她已變冷的唇,貼在她耳邊輕聲說:「墨卡頓,這是我欠你的。若有來世,不要再跟我牽纏了,去找可以讓你幸福的人吧。」

貢嘎桑布對身旁的人輕聲吩咐道:「去國師府通知國師。」然後輕聲勸恰那,「王爺,你還病著,趕緊躺下歇息吧。王妃的身後亊由我們來操持就行了。」

「丹察曲本呢?」恰那的臉如下過冰霜,寒氣逼人,「抓到沒有?」

貢嘎桑布垂頭稟報:「我們派人到處去找了,二王妃已經逃走。南門守衛說,今日清晨見二王妃的車駕出城去了,趕得很急。」

「定是逃往雲南。我平生從來動用過大哥的勢力,可這次,我會不惜—切抓她回來。」恰那的拳頭似能握出水,眼裡佈滿血絲。望著墨卡頓的屍身,他將牙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她為公主償命!」

年輕人沉默了許久。四周只聽得到壁爐裡火苗的噼啪聲,窗外嗚咽的風聲,還有雪片打在窗框上的沙沙聲響。他長長嘆了口氣,悵惋地搖頭道:「我先前跟恰那一樣,對墨卡頓只有厭惡。可沒想到她用這麼決絕的方式死在恰那懷中,讓恰那一輩子記住了她,即便不愛她,他也從此擺脫不了墨卡頓的身影。」

想起恰那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夢魘,我的心極痛:「是的。墨卡頓的死,很長一段時間如同一塊巨石般壓在恰那心上。」

「相比丹察曲本狠毒的心機,墨卡頓只是個被寵壞的孩子。想要得到一樣東西父母卻不肯給,於是到處搞破壞,就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給她東西遷就她。」年輕人唏噓感慨,搖頭長嘆,「她跟恰那一樣,都是政治婚姻的犧牲品。我之前一直同情恰那,可站在墨卡頓的立場想,她難道不是跟恰那一樣可憐嗎?」

我吸了吸鼻子,以掩蓋自己濃重的鼻音:「啟必帖木兒與妹妹感情很好,墨卡頓的死對他打擊極大。所以墨卡頓死後,八思巴對啟必帖木兒一直懷著歉疚之情。後來,八思巴就以另一種方式補償了啟必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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