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公主之死

正直的人即使貧困,品德也會顯得高尚;儘管火把朝下垂,火舌仍然向上燃燒。

——《薩迦格言》

恰那靠在床頭,兩眼無神,面容憔悴,兩額因病染出的紅暈異常鮮豔。我無聲地嘆息著,將桌上的藥碗端起,向他走去:「恰那,來喝藥了。貢嘎桑布和旺錯怎麼勸你都不肯喝,還把他們都趕了出去。你看,藥擺了這麼久都涼了。」

他扭頭看見是我,眼裡飄過難掩的驚喜:「你怎麼變成人身了?」

我在他床邊坐下,用法術重新熱了藥,將碗遞到他乾裂的唇邊道:「狐狸身子怎麼能餵你喝藥呢?這服藥還是上午的呢,你一直都沒喝。等一會兒,下午的藥就要端來了。」

他眼裡的驚喜瞬間消逝,眉頭漸漸擰成一股濃濃的惆悵,頭偏向另一側,邊咳嗽邊說:「以後在我面前別再變成人身了。」

我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他送的那身衣服,沒什麼不得體呀。我奇怪地拉拉他的袖子:「恰那,你怎麼啦?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看我變成人身嗎?」

他的目光一直奇怪地徜徉在我臉上,突然用力甩手臂掙脫我的手,聲音中帶絲莫名的怒氣:「我現在不喜歡了!」

這麼多年,他可從未對我說過半句重話,這次不知怎麼了,上來這麼大火氣?他似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略有些窘迫,閉眼睛疲倦地倚在靠枕,聲音清冷:「反正,你以後別再以人身出現在我面前。」

唉,人類老是說我們狐狸狡猾,狐狸的心眼兒哪有人這麼多。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再怎樣我也不能跟病人計較,便將藥碗湊到他嘴邊:「那你先把藥喝了,你喝完我就恢復原形。」

他的擰勁兒發作,將被子拉高矇住臉:「我不喝,你走吧。」

我正要再勸,敲門聲響起,是墨卡頓的聲音:「恰那,是我。我來為你送藥了。」

恰那放下被子正要說話,又劇烈咳嗽起來。我急忙輕拍他的背為他順氣,他身體微顫一下,抓著我的手腕不讓我碰他,衝門外不耐煩地喊:「公主放門口便是。」

墨卡頓聲音裡透著焦急:「恰那,你開門好嗎?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恰那意識到還抓著我的手腕,像是被烙鐵燙到手急忙放開,回答墨卡頓的語氣裡又添了幾分不客氣:「公主不可以等我病好了再說嗎?」

「是關於丹察曲本——」

恰那冷淡至極地打斷她:「她的事我沒興趣聽,你也不必刻意在我面前說她。」

墨卡頓果然被噎著了。今天的恰那吃力槍藥似的,滿嘴火藥味。他之前對墨卡頓雖冷淡,但總是會給幾分面子,不至於讓她下不來臺。而墨卡頓今日也奇怪,居然沒有大發雷霆。她似在抽泣,絕望地苦苦哀求著:「恰那,如果我快死了你會不會見我?」

恰那煩躁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跑到房門邊隔著門冷笑:「公主,我們做了15年夫妻,你的手段我會不瞭解嗎?你想要見我有何難,踹門進來就是。不順你的心了,把我臥室拆了你也幹得出來。」

雖是盛夏,但赤腳踩在地上也容易寒氣侵體,何況他還病著。我急忙拎起恰那的鞋子和外套走到他身邊,為他披上外衣,再蹲下身讓恰那穿鞋。恰那低頭看我,咬著嘴角退開一步。墨卡頓在屋外,我不能開口說話,只能仰著頭用眼神求他別再倔了。

門外傳來很急的吞嚥聲,然後是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墨卡頓痛苦呻吟聲斷斷續續傳來:「恰那,我不騙你,我真的快死了。」

恰那正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手臂一擺,將我披在他身上的外衣掀落,一邊咳嗽一邊衝著門大笑:「公主身體一向強健,這以死相脅之法倒是第一次見你用。只是,公主不是柔弱的女子,此法實在不適合你。」

砰的一聲悶響,似有很沉重的東西倒地。恰那和我對視一眼,突然意識到:墨卡頓不對勁兒!

我恢復原形,迅速將衣物隱沒。恰那開門,只見一個龐大的身軀橫在門口,還痛苦地痙攣著。旁邊一地瓷碗碎片,潑灑著墨色藥漬。

「公主,公主!」恰那疾步上前扶起墨卡頓的頭,見她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跡嚇了一跳,急忙大喊:「來人哪,快去請太醫!」

侍從們從遊廊兩側迅速聚攏。恰那一手伸到墨卡頓膝蓋彎處,一手託在她後腰,想要抱起。剛發力,卻是一個踉蹌往後跌倒。墨卡頓太沉了,恰那一人怎麼可能抱得動她呢?侍從們急忙上前幫忙,幾個人合力將墨卡頓抬進恰那房間,放在床上。

忙亂中恰那拉住一個侍從,焦急地問:「去請太醫了嗎?」

侍從忙不迭地點頭:「貢嘎桑布親自騎馬去的。」

恰那仍不放心,咳嗽著吩咐:「快,再多派幾個人,務必要找到最好的太醫。」墨卡頓痛得在床上哀號打滾,她的侍女們剛想上前服侍,卻被墨卡頓惡狠狠地撥開。她頭髮散亂,厲聲大喝道:「所有人都出去,我跟王爺有話要說!」

恰那揮手讓下人們都離開,蹙眉看向在床上痛苦翻滾的墨卡頓:「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墨卡頓捂著肚子,五官全都痛苦地擠在一處,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她眼望恰那,悽然笑道:「果然我快死了你就會見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口血又吐了出來。血裡的黑潰散發出濃濃的腥味,我已聞出是什麼了,急忙跳進恰那懷裡,用爪子在他手心裡偷偷寫了個字一毒!

恰那大驚:「公主!你,你為何要服毒?」

墨卡頓死死按著肚子,苦笑著擠出幾個字:「我喝了你的藥。」

「我的藥?」恰那先是疑惑,突然醒悟過來,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我的藥裡有毒?是誰放的?」

墨卡頓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求你開門力……可你一直不肯……我知道你對我厭惡至深……若我,若我不自己喝下這藥……你是絕對不肯聽我說的,更不會相信我。」

她不知從何處得來一股力氣,掙扎著半坐起身,恰那忙上前讓她靠著自己的肩頭。她喘息一會兒方有力氣說話:「毒,是丹察曲本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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