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的心願

八思巴抬眼凝視我,只看了一小會兒,素來平靜的臉上顯出羞赧之色:「恰那,你該知道我認識的女子極少。」目光落在恰那牽著我的手上,他有些遲疑,「你昨日說的便是她?」

恰那緩步走向哥哥,在他身邊站住,悵惋地嘆息道:「她傾慕你許多年,一直默默跟著你,無言無悔。只是,她愛極了你,怕你不會接受她,從不敢以這麼美麗的身子出現在你面前。」

八思巴猛地抬頭,定睛在我身上許久,遲疑地說:「藍眸,藍髮,難道,難道是……」他渾身一顫,朝著我疾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試探地看向我,「藍迦?是你?」

我扯著藍絲帶,尷尬地點了點頭,直想把腦袋埋進土裡。

八思巴瞪大眼睛,清澈的眼波中翻湧著難掩的波瀾:「你,你果然可以變成人身!」

恰那側目看我,目光格外柔和,混合著憐愛和欣賞。「大哥,我們的小藍美嗎?我從未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子。更重要的是,她善良又可愛,有著這世間最難得的純淨之心。」恰那走進八思巴,將手搭在他肩上,感喟道,「大哥,你對別的普通女子難有感情,可小藍不一樣。她伴著我們長大,早已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煩悶時,是她在身邊逗我們笑;我們傷心難過時,是她在輕聲安慰;我們有難時,她不顧自己拼盡全力幫我們。這美好的女子,大哥怎能不接受?」

恰那的語氣滿含神情,八思巴隨著他的聲音定睛在我身上,目光如清淺的盈盈水波微微盪漾,兩額處的紅暈更是迅速擴散至整張臉。

「恰那,別說了。」八思巴偏頭,看著一株怒放的海棠半響,漆黑的瞳仁如遠山晨霧捉摸不定,「你讓我靜一靜。」

恰那的眸光黯了一黯,咬著唇角勉力一笑:「大哥,那我走了。」

留我一人對著八思巴嗎?我嚇了一跳,弱弱地叫:「恰那……」

恰那似乎根本沒看到我哀求的眼神,揮了揮手往山下走去:「小藍,你晚上就陪著哥哥吧,不用來我這裡了。」

恰那幾乎是用跑的速度離開的。他的身影消失後,我跟八思巴沉默了許久。我們面面相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低頭扯著藍絲帶,猶豫了半響才支吾道:「我們——」

「我們——」

他跟我同時開口,我嚇了一跳,急忙道:「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同時開口,說的還是同樣的話。我閉嘴,垂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塊。在夕陽柔和的光線下,他的眉宇更加分明,顯出雕刻般硬朗的線條,眸子裡似盛著兩汪清澈的潭水,臉額上的紅暈始終不褪。

他垂下眼簾嗯哼一聲:「我想說的是,天晚了,回去吧。」

我結結巴巴地點頭:「哦,我,我其實也是想說這個。」

他正打算邁步,扭頭看我,又有些猶豫,吞吞吐吐地說:「可你,你這個樣子——」

我低頭看了看,明白他的顧慮。怎麼可以以女兒身跟著他一起走呢?被人瞧見了,他的清譽就完了。我「哦」一聲,恢復了原形。他看我成了小狐狸模樣,噓出一口氣,伸手剛想要抱我,又突然縮回手。

我訕訕地,自己往山下跑:「我自己可以走。」

他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垂頭沿著山階往下走。我們一前一後默默地走著,微風青蚨,揚起他的衣角,褐紅色是僧袍在夕陽的霞光中染出金色的光暈。

第二天我去白蘭王府,在恰那房裡著急地看著臥床的他。「恰那,我聽到貢嘎桑布在你門外對旺錯說,你昨晚竟在院子裡待了整整一夜,受了風寒。」我說得氣急,忍不住嗔怪,「你身體本來就弱,你還這麼不愛惜!」

恰那頭上搭著塊溼巾子,偏頭咳嗽了好幾聲。「我只是看月光皎潔,所以多看了一會兒,沒事的。」他竭力讓嘶啞的聲音變得輕鬆,似乎漫不經心地問,「昨晚,你和哥哥怎樣了?」

「沒怎樣啊。你走了後,我就變回原形跟著他一起下山了。」

他詫異:「就這樣?」

我點點頭。

「那晚上呢?」他從被中探出身子,問得急切,又引起一陣猛烈的咳嗽,「你昨晚不是在他房裡睡嗎?難道你就沒抓住機會,變成人身?」

我比劃著,老老實實回答:「我有變成人身。就是他坐在這邊創制蒙古字,我坐在那邊看著他不時寫字。你也知道的,我不能靠他太近,否則就會被打回原形。」

「哥哥他——」他頓了頓,小心問道,「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就是寫字,偶爾抬起頭看看我。」

其實八思巴看我時都是紅著臉的,些一段時間,便會以眼角餘光搜尋我在何處。後來他要安歇了,卻不肯像往日那樣寬衣就寢。我即便恢復了狐狸身子,他還是扭捏著腳我去睡旁邊廂房的軟塌。

恰那怔了怔,眼底飄過莫名的失落:「看來,哥哥他是真的願——」

突然響起敲門聲,是墨卡頓:「恰那,是我。能開門嗎?聽說你病了。」

恰那偏頭咳嗽片刻,衝門外不耐煩地喊:「公主,我沒事,只是偶感風寒罷了。」

墨卡頓殷勤地說道:「我請了燕京城內最好的傷寒一聲——」

恰那扯掉頭上的溼巾子,毫不領情地打斷他:「太醫已經看過了。難道公主大街上請的三流醫生會比太醫還好嗎?」

墨卡頓訕訕道:「我只是想,多一位醫生診斷,說不定會——」

恰那粗聲打斷她:「公主不必麻煩,我的侍從旺錯已經按太醫的方子去抓藥了。」

「那,那好吧。」墨卡頓還不死心,繼續敲著門,「可我還有別的事,很要緊——」

恰那心煩地揮手,邊掩嘴咳嗽邊說:「公主,這府邸裡所有事情不是都由你掌管嗎?有什麼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不必來跟我說。我累了,公主請回吧。」

墨卡頓不再出聲,在門外梭巡了許久,終是踩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

我慢悠悠地說道:「那年的李璮叛亂對忽必烈來說打擊不小,李璮先前深受忽必烈信任,被授予了很重要的軍權。聽到他叛變的訊息時,忽必烈怎麼都不肯相信。李璮起兵之時曾積極聯絡其他漢人大族,以漢族怎可受蒙古人鉗制為由,讓那些跟隨忽必烈多年的漢人一起叛變。不過卻應者寥寥。」

年輕人聳了聳肩膀:「忽必烈要在漢人的地盤上立足,就得依靠那些在當地有影響力的漢人。那些漢人是既得利益者,自然不肯再背叛忽必烈。」

我點頭:「是的。忽必烈與以前野蠻的蒙古統治者不同,頗得中原人心,那些北方的漢族大戶便不肯背叛他。於是李璮又聯合南宋,宋軍覺得可以趁勢進軍,便沿著海邊一路偷襲,卻被蒙古人打退。李璮叛亂雖然只用半年時間便剿滅了,卻為日後忽必烈與漢人的矛盾埋下了伏筆。」

「忽必烈開始不信任漢人了?」年輕人敏銳地指出,「他也開始相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忽必烈先前對漢人很包容,網羅了不少漢人謀士,攻城時也不再像其他蒙古人那樣大肆屠戮。他本以為漢人會因此接納他,不想卻遭到背叛。忽必烈將李璮之事歸結為對漢人過於寬容,給予太多全力所致。所以,他之後對漢人開始忌憚,再也不像先前那般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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