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受戒

恰那突然有些語無倫次,將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你……小藍,那你……你會成為女子嗎?」

我不解的看向他:「我是隻雌狐狸,修成人身當然是女子啦。」

恰那大張著嘴,似乎還在消化我能修成人身的事實。然後他猛拍一下自己的頭,將我舉起轉圈:「太好了,小藍,真的太好了!」

我被他賺的頭暈,奇怪地看著他欣喜若狂的俊臉:「恰那,你為什麼那麼高興?」

「我當然高興!你這麼漂亮可愛,一定能修成很美很美的女兒身。」他突然停止旋轉,疑惑地望向我:「可你為什麼會為哥哥受戒傷心?哥哥是沙彌,早已註定要受比丘戒,成為真正的僧人。」

不及我回答,他已猜到,嘴張成o型,驚訝地輕叫一聲:「難道,難道你對我哥哥—」

我搖頭,黯然神傷:「不可能了。我失去太多靈力,不知得用多少年補回。等我修成人身,他興許早已鶴髮雞皮,垂垂老矣。」我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難受地咬著嘴角,「何況,橫亙在我跟他之間,不只是人狐殊途,更有他這輩子都不可更改的身份。」

恰那愣住,望向我的眼神變得複雜難解。

受戒禮後,恰那賴在八思巴這裡不肯走。莫卡頓派人連連催促,八思巴幾番勸慰,才讓他不情不願地回了涼州。日子恢復了以往的平淡,八思巴愈加得忽必烈信賴,每日必得讓跟在他身邊。我加緊修習術數,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秘密渴望。

忽必烈的漢人謀士劉秉忠、姚樞與忽必烈談論,兇悍的金和西夏都被蒙古人征服了,表面看起來孱弱的南宋卻多年攻打不下,原因便在於:蒙古人攻城之初,若是對方不肯投降,攻克後便開啟殺戒,屠城搶掠。所以南宋人寧願戰到底也不願投降。往往等城攻下了,已「城無居民,野皆榛莽」。目光短淺的殺雞取卵之法怎能取得糧食和賦稅的長久供應?

忽必烈畢竟與野蠻的蒙古人不同。他認為漢人謀士們說得有道理,便根據建議,在自己的屬地設定官署,約定法制,獎勵農桑,均平賦稅。這些信政成績頗著,很得中原人心,但不免又與慣於肆意徵索的蒙古貴族們產生了利益衝突。那些痛恨忽必烈的人便在蒙哥汗面前天天進讒言。

於是蒙哥汗派遣使者在忽必烈的封地裡對忽必烈所封官員以一審察,羅列罪名。實際上是打擊忽必烈的藩府勢力。忽必烈聽說又人在蒙哥汗面前進言「先除羽翼,後治魁首」。羽翼指的是在軍隊裡極得人心的忽必烈,魁首便指當時仍死死抵抗的南宋。忽必烈與南宋,竟成了蒙哥汗心頭並列的兩件大事,這讓忽必烈憂懼異常,坐臥不安。

西元1257年冬,忽必烈聽從漢人謀士姚樞的建議,撤銷屬地內的行政官署,將權力交還給蒙哥汗。他帶著全家人還有八思巴前往河西拜見蒙哥汗,聲淚俱下地述說同胞兄弟的深情厚誼,以求消除蒙哥汗對他的猜忌。我們在蒙哥汗奢華的大營帳裡,度過了西元1258年的春節。

「察必,你為何會嫁給忽必烈?」

我找了個忽必烈不在察必房內留宿的夜晚,溜進她的寢宮內向她詢問一直盤桓在心中的問題。

察必笑的風情萬種、媚態百生:「忽必烈此人胸懷大志,必不甘久居人下。跟著這樣強勢的男人,我非但可享受許多年的榮華富貴,還可嚐嚐天下最榮耀女人的滋味。我紅塵裡走一遭,經歷一番,也不枉我修行那麼辛苦才得來一具美貌的人身。」

「那——你愛他嗎?」

她將一縷如練的青絲拂到身後,蹲下身對是我的雙眼,嘴角掛著涼薄的笑:「小妹妹,人類跟我們狐狸不同。人類男子見一個愛一個,他們說什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正是因為這樣生死交付的愛對他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帝王的寵愛更是短暫,他們有太多的選擇,他們要雨露均霑,女人對他們來說甚至是拉攏各方勢力的工具。忽必烈再如何寵愛我,也依舊不拒絕左擁右抱,如同今夜,伴著他的是他幼弟阿里不哥送來的美人。喜新厭舊,這就是人類男子的本性。「我吃驚道:「你,不介意嗎?」

「若是介意,我就不會選擇他了。」她嚐嚐地嘆息,無奈地搖了搖頭,「跟著強勢的男人,固然可以得到榮華富貴,可無法避免的是:必須得跟比別的女人共有一個男人。」

「可你不是為他生了孩子嗎?」

她眯著細長的鳳目嗤笑:「那是因為我必須得生,而且必須是個男孩。否則,寵愛再盛也保不住我的地位。」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嫁給他,是為了榮華富貴。你生孩子,是為了保住地位。那麼,你的愛呢?」

察必愣了一愣,眼底露出無限惆帳,幽幽嘆息道:「小妹,你還小,只知道情愛為天。可你得記住:我們不能為任何人類投入自己寶貴的感情。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許多,若是傾心去愛卻只能得幾十年恩愛,未來的幾百年光陰如何打發?你能忍受多少年侵骨侍心的孤寂滋味?」

我震驚了,呆呆地看著察必。對我而言,如何能儘快修成人生是壓在我心頭最大的石頭,從未考慮過年歲這個問題。如今被察必這麼冷冰冰的指出,才突然發現還有一道繞不過去的難關。且不說我修成人身後,八思巴能否對我對情,我自己呢?是否真的做好準備,願以幾十年的情愛換取幾百年的孤寂?

那夜,我失魂落魄地離開察必的寢宮,蹲在八思巴床前看著他熟睡的臉一直到晨曦初現。

「小藍,你這次來,睡的時間雖然短了整整一日,可你昏睡時怎麼流鼻血了?」恰那看我醒了,將我捧在胸口,仔細打量著我。我愣住,用爪子抹自己的鼻子,果然皮毛上沾了血跡,心一驚,卻又馬上想到箇中原委,急忙擺手:「沒事沒事,是你這屋子裡炭火燒得太熱。」

看恰那還是一臉擔憂,我趕緊轉移話題:「恰那,你20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婁吉本想親自來涼州為你賀壽,可忽必烈突然派遣他去五臺山。忽必烈一直擔心蒙哥汗對他下手,這些日子愈加迷信求神拜佛,經常叫婁吉舉行欺負法事,現下又要他去五臺山朝拜巡禮。婁吉無法推辭,只能讓我來問你一聲,你想要什麼禮物?」

他寵溺地點著我的小鼻子:「不用,只要那天你來陪我就行。」

「怎麼可以沒禮物呢?20歲可是人類男子的大生日,權貴人家可都是要熱熱鬧鬧擺上幾十甚至上百桌壽筵的。」我突然想起來了,掙脫他的手跳下地急忙往外躥,「恰那,我知道該送你什麼了。你等我幾天!」

恰那急了,追在我身後喊:「小藍,你去哪兒?」

我回頭對他揮了揮爪:「別擔心,我一定會在你生日那天趕回來的。」

火爐裡的炭火已是半明半暗,我跛著腳去屋外取炭,年輕人趕緊跑來幫忙。屋外朔風呼嘯,雪片打著轉飛撲到身上,不一會兒便在肩頭積起一片白。我跟年輕人一起扛著炭袋進屋,跺腳抖下發上肩上的雪片。他拿著火鉗夾起幾塊炭入壁爐內:「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何藏傳佛教要採用轉世靈童制度作為傳承?」

我將手放在火上方取暖:「轉世靈童制度出現之前,許多藏傳佛教已存世幾百年了。之前各大教派的傳承,不是父傳子就是師傳徒。可是血統或者師徒傳承都會出現弊端。」

炭火越燒越旺,屋裡漸漸暖如春天。將身上的大氅子脫下,我繼續說道:「薩迦派便是以血統傳承。而困擾他們的最大問題是:子嗣單薄。一旦出現了血緣中斷,薩迦派的傳承便岌岌可危。」

年輕人點點頭:「嗯,所以藏傳佛教這麼多派別,很少像薩迦派那樣採用血統傳承。那為什麼不用師父傳弟子的方式呢?」

我道:「採用轉世靈童制度之前,大多數藏傳佛教教派就是用的師徒傳承的方式。可這樣最大的弊端是:師父不可能只收一個弟子。眾弟子為了各自利益你爭我奪,能力強的便從原來的派別中分立出來,反而消弱了教派實力。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噶舉派。本來噶舉派實力最為強大,可就在繼承人問題上一直無法達成一致,眾弟子紛紛自立門戶,以致偌大的一個教派分成了十幾個小派別,甚至小派別裡再有分支。由於內耗過大,噶舉派後來在藏傳佛教中便再也佔不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年輕人一拍掌,哈哈笑道:「所以索性以靈童轉世來確定繼承人,眾弟子們也別再爭吵。」

我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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