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受戒

即使具有淵博的學問;仍要吸取別人的長處;如果能這樣堅持下去;就會通曉所有的知識。

——《薩迦格言》

「小藍,小藍,你在哪裡?」

迷糊中辯出這是恰那焦急的聲音,我晃了晃腦袋,這腦袋沉得如塞滿鐵砂不住下墜。恰那帶著哭腔的聲音隨著焦急的腳步聲傳來:「小藍,你別嚇我好不好?趕緊出來啊。」

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想撐起身子,顫顫巍巍的四肢卻根本扛不住灌鉛般的身體,虛弱的回答:「我在這裡。」

腳步聲急急奔來,圍帳被拉開,恰那仔仔細細搜尋著,終於在懸樑上看到了我,他飛速地爬上懸樑將我抱下來,俊美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小藍,我們已經找你找了一整日了,到處都找不到,真是急死我了!」

竟然昏睡了這麼久?我眯著眼,聲音細弱遊絲:「我太累了,支撐不住睡著了。」

「藍迦,謝謝你。」恰那身後轉出那個飄逸出塵的翩翩身姿,澄澈的雙眸投來暖暖的光芒,「若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過這一天。」

看到那樣誠摯溫暖的目光,我頓時覺得一切都值得了。臉頰浮起燙人的溫度,眼前兩張關切的臉出現重影,漸漸模糊,我卻還在強撐著回答:「我答應過班智達,要保護好……。你們…………兄弟」

迷糊中只聽到恰那一聲驚呼:「呀,小藍身上好燙,她生病了!」

再次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我平日蓋的毯子。恰那端著碗走入,看見我的頭從毯子裡冒出,他欣喜異常,急忙奔過來:「小藍,你醒了!肚子餓嗎?來,先喝點牛奶。」

恰那端著碗遞到我嘴邊,我環視四周,是一間異常乾淨的漢式禪房,桌案上燃著安神的檀香。我奇怪地問:「我們在哪裡?你哥哥呢?」

恰那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我們已經到了河州(今甘肅臨夏)崇聖寺了,這些天你一直在昏睡,所以不知道。大哥他一直照顧著你,可今日是他受比丘戒之日,他總不能缺席。」

我驚呼,猛地跳起,抖落身上的毯子:「是今天?」

恰那點頭:「本來我也應該去觀禮的,可他不放心你,讓我看著你。你別急,等大禮過了,他很快便回來。」

我急不可耐地想跑,剛跨出一步就一陣眩暈,無力地跌在毯子上,只得用嘴咬著恰那的衣角:「你帶我去!帶我去他的受戒禮。」

他將我抱進懷,細聲安慰:「小藍,你的身體還很虛弱,該好好休息。哥哥受比丘戒並非什麼大事,你不必定要到場。」

我固執地搖頭:「恰那,求你,帶我去!」

他坳不過我,只得匆匆餵我喝了牛奶,抱著我走向戒堂。我們趕到時,八思巴正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身邊伴著隨侍多年的弟子們。他的裝扮極其樸素,沒有隆重的錦色袈裟,五彩大帽,只著最簡單的褐紅僧袍,掛一串他的伯父曾戴過的檀香木佛珠。他正要抬步走向長廊,看到恰那匆匆跑來,懷中抱著神情委頓的我,頓時眼睛一亮。

恰那撫摸著我的腦袋,對著八思巴點點頭。八思巴嘴邊浮起一絲寬慰的笑,眸子如一泓清泉晶亮明澈,扭頭看向走廊盡頭,緩步踏入。

走廊極長,兩邊用黑布遮住,昏昏暗暗,似乎沒有盡頭。每隔一段站著一位八思巴從藏地請來的德高望重的高僧。恰那抱著我低聲解釋:「中原能授具足戒的寺廟沒幾家,一定要規格很高的寺廟才可以授階。走廊盡頭,便是哥哥受戒之處。」

比丘戒,又稱具足戒,好比是佛門弟子大學本科畢業拿的畢業文憑。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僧人,必須受最嚴格的具足戒,有二百五十條戒律之多。有些戒條之嚴酷,對僧人要求之高,對修行的規定之嚴格,令人匪夷所思。

八思巴少年成名,佛學上所達到的境界早已無人能比。但是,即使在學理上達到如此境界的人,依然要滿足佛教寺院修行的一系列要求。所以八思巴儘管早已掌握了薩迦派的顯宗密宗真理,但還是必須在20歲後和普通僧人一樣接受具足戒。

八思巴一個人緩緩走著,挺著如白楊傲立的脊背,開闊的眉庭從容自信,神情清鑑,翩然出塵。走在長長的昏暗走廊,不知他心頭是否思緒萬千?

走過寧瑪派大師扎把僧格時,一想慈眉善目的大師厲聲高喝:「沙彌洛追堅贊,這一生,是否已經準備好去承擔弘揚佛法的責任?」

八思巴毅然答道:「是。」

走過止貢噶舉派長老羌塘巴時,老人犀利的目光看向他:「沙彌洛追堅贊,這一生,是否願意拋棄一切愛慾貪恨,放下一切執念?」

八思巴微微停頓,鏗鏘有力地回答:「是。」

八思巴一邊回答戒師的問題,一邊走到盡頭的戒壇。三位法師坐在上首,旁邊有七位證人一字排開。主戒師薩迦派本欽釋迦桑布大師從托盤裡拿出明晃晃的剃刀,八思巴虔誠下跪。在七位證人莊嚴的誦經聲中,主戒師絳曲堅贊大師將貼著他頭皮一層細密頭髮一一剃去:「從此,了生死,離貪愛,俗世一切與你無份,你可能做到?」

一直半閉著目的八思巴將頭高高昂起,深吸一口氣:「能。」

釋迦桑布大師讚許地點點頭:「從今日起,洛追堅贊成為一名具足資格的比丘。」

八思巴從蒲團上站起,雙手合十向戒師和正人們敬禮。初升朝陽透過大殿上方的窗欞,灑入金鱗般跳躍的光線,勾勒出八思巴挺拔的背影輪廓。年輕的一代宗師昂然挺立,在陽光照耀下彷如一飛沖天的雄鷹。

「小藍,為何哭泣?」

我,我哭了?我急忙用爪子抹了抹眼睛,扭過頭不讓恰那看見我挫敗的模樣。

眼見得受戒儀式已近尾聲,恰那抱著我轉身離開。將我帶入八思巴的臥房,小心放在榻上後,恰那低沉著聲音問我:「小藍,你別瞞我。為何你看到哥哥受戒會如此難受?」

我低下頭,再也憋不住:「我本來可以修成人身的,可這次為八思巴使幻化之術損耗了太多靈力。」頓了一頓,心裡酸楚得擰出水來,「恐怕很久我都無法修成人身了。」

恰那如同被開水燙到,身子猛一戰慄,聲音發顫:「你說什麼?你……你能修成人身?」

我委屈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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