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鬥法

我呆住:「要延後多少年?」

「誰知道呢?看你和噶瑪拔希鬥法時消耗多少靈力。也許三五年便能恢復,也許三五十年。」她衝我挑眉,詭異的笑了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到時候,說不定八思巴早就鶴髮雞皮,垂垂老矣。」

我尚在發愣,察必已搖著婀娜的身姿往山下走去:「我知道你一直在用最大的努力修行,想要早日修得人身,你自己好好考慮清楚吧。」‘察必走後,我獨自在山坡上蹲坐了許久,直到夜色全部吞滅了天邊殘紅的雲霞,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八思巴和恰那的營帳中。

第二日,在忽必烈的大帳中,我見到了八思巴那位可怕的對手噶瑪噶舉派第一位轉世靈童噶瑪拔希。他已經50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五六歲,臉如同被骨刀精心削過,稜角分明,顴骨高聳。他個子極高,比八思巴還要高半個頭,背略微佝僂著,褐紅僧袍在他身上伶仃地懸掛著。

隱身一旁的我,突然明白了察必的擔憂從何而起。此人氣場強大,深凹的眼窩裡,一雙如鷹隼般犀利的眼睛總在冰冷地打轉,落在人身上,頓時使人有種似被看穿的不寒而慄。

噶瑪拔希坐在八思巴對面,眼神極不友善,坐在上首的忽必烈扭頭看了看兩人,再次嘗試勸架:「噶瑪拔希大師,你與八思巴同為藏地最富盛名的佛法大師,本王皆是極為看重,何必非要鬥法、分什麼勝負呢?」

「我只是希望領教這位年輕人究竟有何神力,能叫神勇的大王奉為上師。」噶瑪拔希的蒙古話還不熟練,硬邦邦如同豆落盤,極其嗆人。

八思巴暗自嘆了口氣,耐著性子好言好語地對噶瑪拔希行禮:「大師,洛追堅贊年齡尚青,才疏學淺,自不敢與大師相提並論。我與大王結緣乃是佛祖慈悲,大王求賢若渴,我們一起輔佐大王修習向佛,豈不美談?」

噶瑪拔希朝八思巴挑一挑如刀削過的下巴,倨傲地用鼻子哼氣:「那也得有主次之分!‘八思巴’可是聖者之意,你連具足戒都未受,21歲了還依舊是沙彌身份,何以當此大名,又有何德何能成為忽必烈大王的上師?」他扭頭朝忽必烈躬身鞠首,言辭激烈,「若我留下,忘大王重新考慮上師人選!」

聽到他奚落自己尚是沙彌身份,八思巴猶自強忍怒氣,卻在聽到他要求忽必烈換上師時臉色不由得忽變。旁邊站立的恰那按捺不住,想上前一步理論,被八思巴用眼神制止。忽必烈更是不快,拂了拂袖子沒好氣地說:「那好,既然法師質疑本王拜錯了法師,便請二位在我等面前各顯神通,看看究竟誰配做本王的上師!」

這命令一下,鬥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帳內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屏住呼吸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八思巴臉色沉了一下,胸膛有些起伏,他深呼吸幾次,穩一穩情緒,仍然用恭敬的語氣說道:「既如此,那便法師先請。」

噶瑪拔希閉上眼喃喃唸咒,一股念力漸漸從合起的掌心散發,在掌心上方漸成一片祥雲。祥雲之上瑞光浮現,中心一座金光閃閃的圓壇上隱隱浮出大日如來像。我心裡驚呼,這是曼陀羅,也叫壇城,藏傳佛教中心以象徵大千世界。

周遭之人皆拍掌驚呼,折服不已。能夠變幻出如此美輪美奐的曼陀羅,噶瑪拔希的幻術的確比八思巴高明瞭許多。這種幻術對人類來說極耗精力,幻想稍縱即逝,噶瑪拔希收了法術筋疲力盡地大口喘氣。閉目歇息片刻,他強撐眼皮,挑釁地看向八思巴。

八思巴雙手合十,平靜地躬身:「法師確實法力高強,天下甚少有人能及。」

噶瑪拔希疲倦已極,青筋迸出的手在微微顫抖,嘴上卻仍是不客氣地嗤笑:「那你這頂著‘八思巴’之名的小沙彌,可是能及?抑或,你想主動認輸?」

周遭之人被噶瑪拔希傲慢的態度所激,萬分期待地看著八思巴,嘴裡不住地慫恿著:「八思巴法師,你就顯露一招跟他鬥一鬥吧!」

八思巴沉默片刻,微微嘆了口氣:「既如此,不如請法師出題,八思巴照辦便是。」

噶瑪拔希從腰間拔出一把造型古樸的藏式彎刀喘著氣緩緩走動八思巴面前,挑起下巴:「真正有德之人,身體受五部神明保佑,難以受侵。此乃我隨身匕首,受過加持。不如請八思巴法師以此匕首刺自己身體五部:心臟,兩肩,還有兩臂,以此證明自己確實是佛祖青睞之人、傳揚佛法的使者。」

大帳內所有人皆掩嘴驚呼,忽必烈臉色倏地一沉:「噶瑪拔希法師,你剛剛所施幻術,若不成功,無非出醜而已。可你給孤的上師所出題目,若是稍有偏差,便是身體受傷乃至危及性命。」

「大王莫要擔心。」八思巴對著忽必烈溫和一笑,轉身穩穩接過噶瑪拔希的藏式彎刀,稜角分明的臉上沉靜如水,微微一頷首,「八思巴照辦便是。」

噶瑪拔希上前一步,緊盯著八思巴:「好,若你真能做到,我噶瑪拔希即刻認輸,今日便離開。「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八思巴,緊張萬分。八思巴拔出匕首,利刃出鞘,寒光閃閃。他屏著聲息,閉眼朝自己的心臟位置插入。在一片驚呼聲中,他神態自若地將匕首拔出,又從容插向自己的肩膀。就這樣一連在心臟、兩肩、兩臂插了五次。

忽必烈衝到八思巴面前緊張地察看,卻是沒有任何傷口,也無血流出,忽必烈欣喜若狂,扭頭對著臉色發白的噶瑪拔希道:「勝負已定,法師還有何話可說?」

噶瑪拔希慘白著臉,只來得及說出三個字——我認輸,便再也支撐不住透支過度的身體,昏倒在地。

大帳內爆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所有人皆上前把八思巴團團圍住。八思巴對著道喜的人點頭微笑,擔憂的目光卻不時瞥向大帳隱秘的一角。

「那時的許多宗教頭領,為了博得當權者的支援,往往不惜手段展示的自己超乎常人的神力。諸如預言天氣和未來,以幻術秘法變化出世間沒有的東西,用繁複的宗教儀式彰顯法術廣大無邊,等等。忽必烈的營帳中,也不乏此類神棍。」我靠在火爐邊,眼睛盯著噼啪作響的火苗沉思,「可八思巴從來不屑這種裝神弄鬼的行為。他不倚靠奇異的密咒幻術,也不喜歡耗巨資舉辦大型的宗教儀式,更是厭惡言過其實的溜鬚拍馬者。」

年輕人客觀地評論:「不過這個噶瑪拔希倒是個真實有本事的不是那些神棍可比。」

我有些訝然於這年輕人的不帶偏見,贊同道:「噶瑪拔希並不為大多現代人知曉,但他卻是個很重要的人物。他是藏傳佛教歷史上第一位轉世靈童。

自他之後,噶瑪噶舉派就一直採用轉世靈童制度確認繼承人。到了現代,已歷十七世。「年輕人恍然大悟:「所以,其他藏傳佛教教派是學噶瑪噶舉派。」想了一想他又歪頭問,「經過這場鬥法,在忽必烈心中八思巴的地位已無法動搖。那這個歷史上第一位轉世靈童呢?他的結局又如何?」

我喝了一口熱熱的酥油茶,感慨道:「居然敗給了比自己年少三十歲的青年,這對成名長達四十餘年的噶瑪拔希來說,無異於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噶瑪拔希當天便離開了忽必烈,又投靠到蒙哥汗帳下。僅僅過了幾年,蒙哥汗就病死了。忽必烈與幼弟阿里不哥為了爭奪汗位大打出手,噶瑪拔希錯誤地站在了阿里不哥這邊。幾年後隨著阿里不哥的倒臺,藏地歷史上第一位轉世靈童噶瑪拔希如流星般退出了歷史舞臺。」

作者「小春」的其他小說

不負如來不負卿(新版)》《不負如來不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