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恰那的憤怒(上)

聖人所在的地方,

有誰重視其它學者

天空太陽昇起的時候,

有誰會看見星星的光芒

——《薩迦格言》

西元1255年藏曆陰木鼠年(乙卯)南宋寶佑三年蒙古蒙哥汗五年

八思巴21歲,恰那17歲,忽必烈40歲

我本蜷著身子縮在恰那床上那處為我準備的被窩裡睡得昏天黑地,不知睡了多久,被激烈的爭執聲吵醒了。

「你昨日剛從你哥哥府上要來服侍的那個丫鬟,她犯了什麼不得了的重罪,你為何命人砍了她的右手?」

憤怒至極的年輕男子聲音,是恰那。我睡意頓時全消,將頭從毯子中鑽出張望。恰那正站在書房中間與他的妻子墨卡頓說話。他身著玄青色蒙古長袍,柔順的黑亮長髮披在肩頭,五官俊逸出眾,端的是玉樹臨風,丰神俊秀。這些年裡恰那猛竄個子,十七歲就已竄到了一米八。只是個子雖高,卻仍是瘦削單薄,站在人高馬大的墨卡頓身旁,被生生壓著好似矮了幾分。

墨卡頓這年二十五歲。漢地親王的女兒一般只能稱為郡主,蒙古人卻一概都叫公主。墨卡頓雖是公主,行為舉止跟受過嚴格皇家禮儀的漢家公主實在無法相提並論。大漠裡騎著馬兒吃牛羊肉長大的女子,與漢地女子相比,舉止粗獷,皮膚粗糙,也更顯老態。這些年她的食量越來越大,高大健碩的身體如氣球般膨脹成一座鐵塔,怕是幾個草原漢子都扛不動。

「怎麼,你不知道為何?你真以為我是喜歡這丫鬟服侍才向哥哥要來她吧?」墨卡頓還是一貫的頤指氣使,大咧咧地往桌旁坐下,椅子發出痛苦的吱吱聲。肥碩的手把玩著垂在前胸的頭飾珠串,她冷冷地瞥著恰那,「你怎可能不知道?昨日在哥哥家的宴席上,她給你送羊肉時,你一直低頭盯著她的手,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了!是不是覺得那手很白嫩很漂亮啊?那丫鬟還拼命朝你拋媚眼,你居然回她一個笑臉。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們這對狗男女也敢這麼猖狂,當本公主是瞎了麼!」

恰那氣得猛一拍桌子,嚇了墨卡頓一跳。不等恰那出聲,墨卡頓跳起來指著恰那的鼻子吼道:「你拍桌子幹什麼?氣我攪了你的好事,還是心痛那丫鬟的手啊?」

恰那一巴掌揮開墨卡頓點在他鼻子前的手,力氣稍重了些,墨卡頓便撒潑大叫。恰那退開幾步,嫌惡地看著一臉橫肉的墨卡頓,胸口不停起伏著:「你簡直莫名其妙!我昨日在你哥哥府上何時盯著什麼丫鬟的手了?」突然憶起了什麼,恰那緊接著低呼一聲,「我想起來了!莫不是我的佛珠被嵌進桌縫時?」

「我哪是在看丫鬟的手!我將割肉刀碰落在地,彎腰去撿時不小心將掛在脖子上的一串佛珠嵌進了桌縫。為了不扯斷佛珠,我只得彎著腰一點點往外拉。正巧有個丫鬟往我几案上送羊肉,我直不起身來,只能尷尬地衝她苦笑一下。你坐在我身後,所以看不到佛珠,只看到我一直低頭彎著腰,便以為我在盯著她的手。」解釋完了事情始末,恰那連連後退,如看怪物般瞪著墨卡頓,悲慟的聲音變了調子,「我根本就不記得那丫鬟長什麼模樣。就因為我無意中看了她手臂幾眼,你就置人傷殘,你真的太可怕了!」

「今天你朝她瞥了一眼,明天這些不要臉的妖精們就會爬上你的床了!」墨卡頓自知理虧,卻在恰那面前向來不肯退讓半步,擠滿肥肉的圓臉上更添猙獰,走到恰那面前惡聲惡氣地雙手叉腰,「你們男人天性好色。見了身材妖嬈的,臉盤子漂亮的,都跟蒼蠅一樣。我哥哥房裡塞了多少妙齡女子,他還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看得過眼的。」

恰那趕緊退後幾步,撫著額連連搖頭,苦澀地縱聲大笑:「公主,我能跟你哥哥比麼?這駙馬府裡裡外外服侍的全是男人,我哪裡有什麼機會接觸女子?這屋裡,連雌蒼蠅都飛不進來!」

墨卡頓恨恨地跺腳,尋常女子的撒嬌動作被她使起來連大地都似乎震顫了一下:「可即便如此,你還是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們成婚這麼多年,我的房間你從不肯踏足半步。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麼?不就是想要個比我身材苗條,臉盤子能擰出水來,說話聲音嬌滴滴的!」

「你——」恰那欲哭無淚,掩面揮手,聲音疲憊不堪,「公主,請你走,我今天不想再見到你!」

墨卡頓在恰那面前橫行霸道慣了,哪受得了恰那如此直白的回絕,氣沖沖上前欲擰恰那的耳朵:「臭小子,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敢這麼對我說話了!」

十七歲的恰那早已不再是幾年前任由墨卡頓打罵的委屈小男孩,在墨卡頓伸手之前便一弓身,從她身側靈巧避過。不想再跟她糾纏,恰那扭頭往屋外走,墨卡頓又撲上前欲抓他的脖領。恰那回頭迅速鉗住她的手臂,眼裡的憤怒越燒越烈,另一隻手已舉在半空。

墨卡頓自持身份,諒恰那不敢對她怎樣,嘴裡猶不停地嚷:「你至於這麼生氣嗎?不過是個下賤的党項奴隸罷了。他們命如螻蟻,死不足惜——啊!」

墨卡頓驚恐地捂住臉,小眼瞪得差點掉出來。恰那愣住了,將舉在半空的手收回,看了看掌心,確定自己的確還未及打下去。墨卡頓的臉似發酵的饅頭迅速膨脹,本來就胖的圓臉更是脹得快要撐破皮膚。她尖叫著迅速衝出去,粗壯的身體差點撞倒房門。

恰那盯著墨卡頓的身體消失在院門外,吐出口悶氣,扭頭朝床走來,將我頭頂的毯子掀開:「小藍,是你搞的鬼?」

我吐了吐舌頭:「我實在氣不過,小小懲罰她一下。比起她動不動打罵人,這點子懲罰算得了什麼?不過就是臉紅腫幾個月,讓她出不了門,省得害人。」我憤憤不平地說著,卻瞥見恰那疲憊的臉,有些惴惴地伸爪子撓他的袍子,「恰那,你不高興了?」

他一聲不吭地坐下,將我抱進懷。我急忙道歉:「對不起,是我氣糊塗了,一時忘了她的身份。我這麼做,她會算到你頭上,你又有苦頭吃了。」

恰那苦笑著搖了搖頭,埋頭貼在我背上:「怎麼會怪你呢?你這麼做,我很解氣啊。」他擼了擼我的小腦袋,柔和地輕語,「謝謝你,小藍。」

我又感動又難過。他才十七歲,別的男孩在他這個年齡正是情竇初開之時,對著如花似玉的女孩朝思暮想。他卻被迫守著一生都無法擺脫的悍婦,過著輕心寡慾的清道夫日子。心中悽然,伸舌舔了舔他削瘦的臉頰。

他默默地抱著我,過一會兒問道:「你已昏睡了兩日,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哥哥有什麼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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