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仇恨」家族

我嘆氣:「恰那,我只是個獸類——」

「小藍,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寵物玩具什麼的。你聽著——」恰那打斷我,神情嚴肅,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認真,「我父母皆亡,雖然還有幾個異母哥哥和姐姐,可是從小不在一起,連他們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我以前以為這世上只有伯父和哥哥是我最親的人,現在,又多了你。你聽著:我和哥哥,就是你的親人。」

鼻子酸澀難忍,心一攪,眼睛模糊起來。親人!有多久沒有聽到過親人這個詞了?

突然傳來「哐嘡」一聲,似乎是門被猛甩髮出的聲音。接著傳來侍從們驚惶的喊聲:「八思巴佛爺——」

恰那詫異地跟我對視一眼,急忙開啟屋門衝到院子。一襲褐紅僧袍急速向院外飛速奔去,恰那衝著褐紅背影大喊:「哥哥——」八思巴沒有理睬,繼續匆匆奔跑,一會兒功夫便消失不見。

恰那一把抓住八思巴的貼身侍從扎巴俄色,焦急地問:「哥哥怎麼啦?」

扎巴俄色一臉莫名:「我們也不知道啊。班智達大師只讓八思巴佛爺進屋,我們都等候在外。他們倆說了一會話,然後就見八思巴佛爺衝了出來。」

恰那放開扎巴俄色,跑出門外四下張望,早已不見人影。我從恰那手中跳出,嗅出八思巴的味道,嗚嗚叫著指引恰那。恰那正要跟著我跑,被衝出門的貢嘎桑布拉住:「恰那少爺,不好了,班智達大師又暈倒了。」

恰那焦急地對我說:「小藍,你去找哥哥。」然後轉身跟貢嘎桑布奔向班智達的房間,我則撒開腿追隨著八思巴的氣味尋找他。

彤霞染得一襲褐紅透出血一般的色彩,風鼓起他的僧衣,迭迭蕩蕩。站在小山丘上,他眼望無盡的白色蒼茫,整個人如同一尊雕塑凝固在漸起的暮色中。

我輕喚:「婁吉——」

他轉頭,居然是滿臉淚水。我吃了一驚,到底發生了什麼?會讓一向從容的他,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他對我伸出手,聲音裡依舊帶著哽咽:「藍迦,來。」

我跳進他懷中,仰頭問:「發生什麼事了?恰那很擔心你。」

他的喉結在優雅的頸項裡起伏不定,顫抖著嘴角,半晌才費力說出話來:「伯父告訴了我,當初為何一定要帶著恰那和我離開薩迦。」

他抱著我,在山崖邊找了塊大石頭坐下,眼望暮靄中的沉沉遠山,平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母親出身高貴,溫柔善良。她十六歲時嫁給三十五歲的父親,兩人年歲相差甚多卻情投意合。可是,他們最大的心病是:十多年來一直沒有孩子。作為家中幼子,最大的職責便是生下繼承人,傳承家業和法統。父親承受了家族中太多壓力,可他不願辜負母親,一直不肯娶妾。」

他眼神黯淡,嚥了咽嗓子,嘆息著呵出絲絲白氣:「父親五十歲時母親終於狠起心腸,逼迫父親連娶了四個年輕妾侍。那些妾侍們本以為年過三十的母親無法孕育,他們拼命想生下兒子繼承家業,可母親卻奇蹟般地有了我,而且還是長子。我出生那一年裡,我的二弟三弟和大妹二妹也相繼出生,他們只與我相差幾個月。」

那時身為小狐狸的我,雖然與人朝夕相處相處了幾年,卻仍然很難理清人類複雜的親族關係,所以只能似懂非懂地仰頭看他。我們狐狸一族配偶固定,公狐與母狐一生相依。我雖因體制奇異從未感受過情動,但也實在無法理解他父親有了摯愛的妻子卻又與其它女子生孩子的行為。

「我一出生,父親就宣佈我是款氏家族法統繼承人,這引起了四位妾侍的嫉妒。父親為了保護我,將四位妾侍分到不同地方的莊園居住。我和弟妹們,一年都難得見上一次,根本談不上什麼手足感情。我四歲那年,母親又奇蹟般有了恰那。恰那是幼子,於是父親宣告眾族人,由剛出生的恰那繼承全部家業,傳承款氏家族的血脈,因為他此生不打算再有孩子。」他無奈地笑了一下,神情悽清,「這樣一來,我的二弟三弟非但繼承法統無望,連家產也分不到了。」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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