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陣疾風颳過,寒氣撲入屋內。他緊了緊身上的羊毛毯子,突然抬起手腕看錶,然後解下身上那件色彩絢麗的怪異外套遞給我:「這裡海拔接近5000米呢,常年積雪,暴風不斷。你穿得那麼少,會凍壞的。把我這件衝鋒衣穿上吧,這件衣服的保暖和防水指數都是最高的。我徒步崑崙山,全靠這件衣服擋風擋雪呢。」

我搖頭,將他放在床頭的茶碗拿過,微拐著走到火爐邊再倒一碗:「那有什麼用?你還不是差點丟了性命?再說,我是妖,通術法,怎麼會怕冷?」

他恍然大悟,拍掌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劇作家,一個人躲在這人跡罕至的崑崙山裡尋找靈感。為了配合劇情,連衣服都穿起古裝。行,今晚我做你的聽眾,告訴我你編好的故事。這狐仙身世如何?家人在哪兒?」

我笑了笑,將碗遞給他,輕描淡寫地說:「我的家人只是普通狐狸,沒有一個能修煉得道。所以不是被獵人捕住剝了皮毛,便是早早在狐狸的命數上病老而亡。只有我,一出生便是隻藍狐。拿你們現在的話來說,算是基因變異,狐狸一族幾百年才出一個。這樣稀少的機率,偏巧被我碰上了。藍狐生來就帶著天地靈氣,我學了點術法皮毛,又機緣巧合得了同類的修為,所以,活得長久些。」

「哈,長生不老,多少人夢寐以求啊。」

他的口氣佻達,是因為到現在依舊不相信我的話。我輕嘆一聲,有些悲從中來:「你若是我,眼見身邊人一個個故去,只剩下自己長長久久活著,只怕,也會如我一般希望只擁有普通人的壽數。」

他探頭望我,繼續調笑:「那你肯定很寂寞嘍。」

「還好。」眼望窗外搖曳不止的鈴鐺,淡淡噙笑,「每天可以回憶千年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十年時光。點點滴滴細細咀嚼,來不及全部嚼完,便能沉沉睡去。已在天上的他們,知道我怕獨眠,依舊會入夢裡陪我,一如往昔。所以,這七百多年,過得也算快。」

似乎被我的語調感染了,他半天不言語,只顧手捧茶碗發呆,眼光落在我身上,竟也流出些許哀傷。我拐著走回他床邊,將他手中已經空了的茶碗拿走。他突然醒悟過來,嗯哼一聲,眼光落在我的左腿,惋惜地小心問:「你的腿……是出了什麼事故麼?」

「被獵戶的捕獸夾夾的。」

好不容易收斂的正經面孔,又被我這一句根本不好笑的話惹出笑來。他忍俊不禁地搖頭:「你不但有絕世容顏,連編故事也那麼厲害。我差點信以為真,還真當你是隱居深山的狐仙了。」

我到壁爐前丟進幾塊柴,用鉗子撥了撥:「你不信也沒關係。就當是一個老太婆太久沒跟人說話,想把自己最留戀的往事跟陌生人絮叨罷了。明日等你下了山,想要尋到我,便再無可能。」

他抬手指我,放聲大笑:「你?老太婆?」笑得太猛,引起一陣咳嗽,半天才緩和過來,「也好,長夜漫漫,不妨聽你說故事打發時間。」

「真的想聽麼?」我望著噼啪作響的火苗,神思有些恍惚。

「當然!」年輕人在床上如老僧入定一般,盤腿坐好。身上披著毯子,眼角帶笑看我,

「擁有驚人美貌的狐仙,凡夫俗子哪個不會一見傾心?我洗耳恭聽你的愛情故事。」

「那就從我的腿說起吧。那也是在冬天,藏曆陰火馬年,南宋淳佑六年。讓我想想,換成你們熟悉的西元紀年是哪一年……」我沉吟片刻,掐指算了算,「對,是西元1246年。那時候我還很小,剛滿三百歲,道行很淺,還不能幻化成人形。居然不小心著了獵戶的道,差點被剝皮做成狐毛氅子。」

他急忙插話:「這隻落難狐仙,必定有翩翩書生英雄救美,然後發生纏綿悽婉的愛情。我猜的對不對」

我搖頭:「的確是被救了,否則我今日便無法站在你面前。只不過,過程卻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浪漫。我遇見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而且是個身份特殊的孩子。至於救美,就更加不沾邊了。那時候的我,沒有足夠法力,根本沒本事變成人的模樣,不過是一隻渾身髒兮兮的小狐狸。愛情對我來說,太過奢侈。」

「噢?」他倒是來了興致,緊了緊身上的毯子,歪頭看我,「就是這孩子與你牽纏了四十年麼?」

「是他將我帶入了他特殊的家族。這四十年,是與他家族牽纏的四十年。」我抬眼望向虛空,那雙清靈似剔透水晶的眸子,含著暖如春風的微笑,正凝神注視我,一如每夜夢中所見。七百多年了啊,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崑崙山也響起了火車的轟鳴,唯有你的眼,從你十二歲見到的那一刻起,從未泯滅過清朗與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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