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羅赫果然還是那個舒羅赫。」項海葵靈臺內的朱雀想起當年山海族的慘敗,禁不住唏噓。
每位被囚禁的族人,都是被他抓住弱點,精準打擊,逐個擊破。
包括她在內。
顯而易見,他也精準鎖定了項海葵的弱點。
世間萬物再堅不可摧也會有弱點,或者說,越強悍越是容易被一些細小的、柔軟的東西戰勝。
譬如堅硬的巨石能夠正面抵抗鋒利的斧頭,卻對風蝕和水穿毫無辦法。
朱雀不太清楚始末,卻能感受到項海葵在他的攻心之下,「狂」不起來了。
即使仍是一副兇悍的模樣,劍氣也夠剛猛,狂意卻在急劇衰減。
形勢急轉直下。
這一戰,懸了。
「變身啊,你倒是變啊!」景然長鞭一甩,眉峰冷厲,盛氣凌人,「先前讓你嚐到一點甜頭,竟真以為自己有資格成為本君的對手了?!」
說到底是他從前就沒捨得真正下手去傷害她罷了!
***
星奴聽罷寒棲的說法,禁不住齒冷:「帝君實在可怕……」
「所以我才說長黎兄的想法不錯,卻極難實施。」寒棲搖了搖頭。
星奴心中惋惜,若此戰能贏,往後師父或許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她想到:「既然帝君沒有對項衡下手的打算,您為何交代白星現去找項衡呢?」
還掐著時間點。
「他們殺上天界並無多大用處,很難在短時間內靠近王宮。」寒棲當然有著自己的考量。
其一,趕到金靈瞧見項衡被圍,兩人會和帝君的分身拼命。
牽制住分身,可以減輕項海葵對抗本體的壓力。
若能誅滅分身,帝君的本體將遭受不可逆轉的傷害。
無論寒棲站誰的隊,都是有利的。
「其二,帝君玩的是誅心,必定會令項海葵親眼看到項衡的境況。白星現兩人殺過去,為減輕兩人對抗分身的壓力,她會更拼命。
至於第三點。
「帝君暫時沒有傷害項衡的打算,不代表他在拿不下項姑娘,處於劣勢之際,不會狗急跳牆的改變主意,如此也算有個保障。」
上次寒棲利用項海葵算計了戚隱,心中始終存有一分歉疚。
難得有一個令他另眼相看的姑娘,算是給她一個補償吧。
星奴沒那麼樂觀:「但是項姑娘的心境已然受損……」
「帝君小看她了。」寒棲嘴角逐漸浮出一抹譏誚的笑容,「長黎兄和我被打臉之後都認清了現實,唯有吃過大虧的帝君仍然小看她。」
或許帝君自認此番已是十分謹慎,卻不知當一個男人存了征服一個女人的念想之時,就已經低估了這個女人。
「派人去……」
寒棲正欲囑咐星奴再去辦一件事,驀地一怔。
他舉目望天,觀察雲層。
星奴也隨他仰頭觀天,日頭以落,雲層厚重,天色晦暗。
除此之外,她沒看出什麼:「師父,需要徒兒派人去做什麼?」
「不必了。」
***
白星現和路溪橋心急火燎的趕至金靈城。
來到別院後門,遠遠瞧著此地平靜如常,一靠近,立馬發現不對勁。
「有隔絕結界。」白星現伸手感知,「整個府邸都被隔絕了。」
他嘗試破除,辦不到。
「讓開讓開,我來!」路溪橋將他撥去一邊,手臂一抬,毒氣化成一柄斧頭,砍了十幾斧頭也沒能砍開。
「得了,還是我來吧,結界內有帝君的靈感之力,我再試試。」
白星現後退幾步,學習路溪橋,嘗試著將靈感化為斧頭。
隔絕結界之內,防護結界之外的區域,孟家主感受到了白星現的靈感,忙傳音:「帝君,那個……」
同樣不知如何稱呼白星現,「那個孩子好像來了。」
「無妨。」景然早察覺到了,不認為他倆能頂什麼用。
倒是看明白了一點,陰長黎遲遲不露面,八成是遭了什麼變故。
「項衡,還沒決定好?」目的已經達到,景然並不著急,淡淡催了一句。
心裡挺想知道項衡會怎樣選擇。
……
項海葵提著劍,立在景然對面的金蓮瓣尖上,面對他的嘲諷,一言不發。
她不出聲,景然也不動手。
「小葵花?」朱雀怕她的意志會越來越消沉,喊她一聲。
項海葵固定一下劍匣肩帶:「朱姨,您準備好借我神通吧!」
朱雀:「你可以?」
「為何不可以?」
陰長黎情況不明,她身後揹著三十七個陣盤,一千八百多件寶物,成了‘全村人’的希望,哪有‘不可以’的理由?」
項海葵抬頭看一眼光球。
項衡仍在強撐,一手覆在倒地蜷曲著的項天晴靈臺上,替她定住魚骨刺。
一手頂住上方結界擊落下來的紫電。
看樣子還能撐上一陣子。
她想通了,拋開其他,這次是她把項天晴給連累了。
即使爹會選項天晴又怎樣?單憑項天晴沒有對爹下手這一點,就沒什麼可說的。
尤其是對比一下項天晴的親爹,也難怪她一門心思的非得和她搶了。
「行了,收手吧。」項海葵再度抬起天狂,指向景然:「你既說不會脅迫,那就請你言而有信。」
景然微訝,她的狀態也未免恢復的太快了吧?
他尚未從驚訝中清醒,項海葵突又喊道:「學長。」
景然再是一怔。
項海葵:「你這樣一類比,我仔細想想,確實有些奇怪,我怎麼獨獨會對你如此苛刻?」
她其實是個記恩不記仇的性格。
通常有仇當場就報了,報不了會不斷警告自己不要太較真。
有機會再報就是了,千萬別往心裡擱。
她自小遭的罪太多了,早看盡了人情冷暖。
若有人拿著啤酒瓶子砸了她的頭,她念念不忘,就等於仇人已經揚長而去,她還在光著腳在滿地玻璃渣上來回行走。
折磨的都是自己,這不傻嗎?
「向我痛下殺手之人,我都懶得將他們放在心上,為何對著你,我的戾氣會這麼重,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了?」
背叛?
從前她是單戀,哪來的背叛?
理論來說,「學長」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是她為自己漂泊無依的生活樹立起的一座燈塔。
她依靠這座燈塔上了岸。
後來發現燈塔原來不是燈塔,竟是鯊魚會發光的背鰭。
可那又怎樣,她已經上岸了。
而鯊魚也只是無意間做了一回燈塔,在當時,沒有任何險惡用心。
那段歲月是真實而又美好的,不摻半點水分。
「‘學長’於我有大恩,‘帝君’和我有大仇。」項海葵此刻將兩者區分的清清楚楚,釋然了不少,眼神清澈,「實話說,我對你們的世界真心沒興趣,今次帶走陣盤與寶物,折你名望之後,你和我之間,從前恩仇兩消。」
景然詫異了半響,順著她的話問:「你這算哪門子的恩仇兩消?帶走陣盤,折我名望之後,還不算大仇得報?」
和殺了他有區別?
「我報的又不是我的仇!」
項海葵周身劍氣湧動,劍上所盤黑蛟蠢蠢欲動,「是我那個被你算計在內的‘孩子’……我有權決定它是否存在,卻無權替它‘諒解’!」
「它若能融合成功,我便是它的母親。它的仇,我得替它報!」
言罷,天狂劍氣瘋狂迴流。
狂意激漲,她瞬間化為蛟龍。
龍鬚飛舞,散發著凜冽劍氣的蛟龍在半空舒展身軀,竟比著從前的狀態更上一層樓!
景然被她驟然迸發的劍意逼迫的腳下一個搖晃。
她沒有立刻動手,只朝他喝道:「速速將分身收回來,拿出你全部的力量來和我一戰,否則你絕對搶不走陣盤,必敗無疑!」
……
景然和他的分身之間,意識是互通的。
眼見攻心失敗,分身的確在考慮是否迴歸本體了。
思量間,他仰頭望向金靈上空。
怎麼回事,白星現的力量這般強悍了麼?
僅僅蓄力便能引動天地之息了?
……
「白哥?」路溪橋看一眼正將靈感凝結成大斧頭的白星現,又抬頭看向天際突變的風雲。
不對啊,以往他出劍之後才會引來電閃雷鳴的,「你該不是磕了萬劫丹吧?」
一種能在短時間迅速提升修為的丹藥,但會損傷根源,修為再也無法精進。
「什麼?」白星現正在蓄力,且蓄的辛苦,不解他的意思。
分心抬頭,雙眼不由瞪大。
天際的雲呈現漩渦狀,且旋渦不斷擴大,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覆蓋面積越來越廣。
逐漸驚動金靈的行人駐足觀看。
一傳十十傳百,室內的住戶也紛紛來到街上。
不一會兒工夫,金靈城大小街道人頭攢動。
「不是我造成的。」白星現說。
「不用解釋了。」路溪橋深吸口氣。
正當眾人茫然之際,轟然聽見一聲恐怖的爆炸,狂湧的雲層被炸得散開,地面震動不已。
總說「天崩地裂」,地裂並不罕見,天崩卻更像是個形容詞。
而此刻的景象便類似於天崩。
稍後便見一道虹光,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從天降落。
目標正是金靈城!
金靈不久前才經歷過小建木樹根的摧殘,重建沒多久,人心正是惶惶時,驚叫聲此起彼伏。
而城主的反應極快,虹光乍現之時,封城結界已然啟動。
「那是……」
「是一支箭!」
那支箭在雲巔之上製造出巨大的動靜,可當它逐漸接近地面,愈發不起眼。
雷聲大雨點小,「啵」的穿透封城結界,隨後消失了。
眾人:???
「落哪兒去了?」
「快找找。」
見無事發生,城民們收起驚恐,興奮起來,懷著尋寶的心情開始搜尋。
白星現和路溪橋距離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支「天外來箭」落在了別院裡。
景然設下的結界,薄的似紙,那支箭穿透的不費吹灰之力。
而他倆也趁著結界波動,順勢鑽了進去。
項衡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定住魚骨刺和抵抗結界兩件事,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精神力。
雖已精疲力竭,但仍能撐上一會兒。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這般有潛力。
也或許是他實在無法做出選擇,不想做選擇,唯有本能的撐下去。
「嗡嗡」耳鳴之中,項衡好像聽到了一絲雜音。
以為是景然強攻,不得不分出神識,卻見一道箭光直朝自己的眉心戳來!
他甚至都沒有時間做出任何抵抗,已被利箭擊中!
似烈陽撕裂烏雲,身體一剎爆發出強光。
雖痛苦,他卻能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充滿四肢百骸。
五指一抓,向上一提,便將項天晴經脈內的魚骨刺抽了出來!
……
變故來的太快,無論分身還是本體,景然都沒有反應過來。
通過光球看到這一幕的項海葵也愣住了。
景然不知這是什麼,她卻猜到了。
正是景然一直想要得到的「誅天神器」,天武神箭。
不,是神箭之力。
陰長黎在噩夢之獄內找到的?
伴生靈就是盜箭賊?
項海葵的腦袋也是一陣「嗡嗡」,他不是說神箭之力離體,爹又換了肉身,爹已成為普通人,即使找回神箭之力,也和爹沒關係了嗎?
怎麼瞧著爹像是吸納了這股力……
她剛想到這一步,便止住了。
蛟龍兩顆圓溜溜的大眼珠子,瞳孔像貓一樣豎了起來。
她看到一條黑蛇影從她爹靈臺鑽了出來,落在地上,化為了人形……
……
「叔叔!」白星現剛進去,就看到了這一幕,欣喜若狂。
想過去他身邊,卻被一層防護結界阻擋。
陰長黎落地後,掌心裡還攥著一支箭。
景然瞳孔驟縮:「你……」
瞧著只是一縷神念,藏於這支箭內飛來的。
視線下移,看向那支箭,是個窺探不透材質的寶物。
「抱歉。」陰長黎沒搭理他,先轉頭看向項衡,擔心項衡被箭力所傷,傳音解釋,「我深陷一處秘地,一時被困,怕來不及,不得已以你為箭靶子,搭了個順風箭。」
他將箭力削弱了一大半,同時以神念覆蓋箭頭,最大限度減少神箭對項衡的衝擊力。
吹口氣,掌中箭化為星星點點的熒光,消散了。
他和舒羅耶多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最後好歹也算派上了用場,不虧。
「我沒事。」項衡虛脫無力,腳步蹌踉,先檢查了下陷入昏厥的項天晴的身體狀況,隨後抱拳道,「前輩來的及時。」
是真及時。
他總算不用做選擇了。
他用精煉的語言說了說前因後果。
陰長黎聽罷,立馬猜到景然的意圖。
第一反應抬頭看向半空,他知道某個位置一定有一顆「天眼」。
「小葵,無需再考慮任何事情,放手一搏吧。」他半句廢話也沒有,在景然收回天眼之前迅速說道,「待我誅滅他的分身,立刻去接你。」
景然的確將天眼收了,「立刻去接你」五個字沒能傳遞出去。
分身狀態下,他始終淡然自若,陰長黎出現後,他也僅僅是繃緊了一些神經。
直到陰長黎對項海葵說完這番話,他的心火被點燃了。
接走?
憑什麼接!
「你區區一道神念,想誅本君分身,你哪來的底氣?!」
他這分身雖沒幾分修為,也比神念強。
神念是極為脆弱的。
景然掃一眼院中。
項衡消耗過度,沒指望了。
「指望那兩個小傢伙?」
「嘿,說誰傢伙小?」路溪橋擼起袖子,「掏出來比一比?」
景然嫌惡的瞥他一眼。
白星現的表情透露出他的迷惑,但氣氛不太適合詢問。
陰長黎笑了笑:「帝君是不是年紀大了,眼力不行了,從哪來看出我只是區區一道神念?」
分出一道脆弱不堪的神念,他急慌慌浪費掉神箭跑出來能做什麼?
……
項海葵目望光球消失。
可以像朱雀前輩一樣分出神念,看來他並無大礙,起碼沒有性命之憂。
「那不是神念。」朱雀道。
「嗯?」
朱雀:「是妖丹。」
「妖丹?」項海葵愣了愣,大聲,「妖丹?!」
她距離渡劫期還很遙遠,搞不清分身、神念這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妖丹她懂,是妖修法力的泉眼。
大補,能吃還能拿來煉丹。
問題是,她從沒聽過誰的妖丹單獨離體跑出來和人打架。
「能嗎?」
「當然能了。」朱雀淡定道,「畢竟是力量源泉,比分身和神念不知強悍多少。只不過太過脆弱,一旦受損……」
可想而知。
「什麼玩意兒!」項海葵心潮起伏,氣怒不已,「我需要他來替我擺平‘後顧之憂’?他瞧不起誰啊!」
「冷靜點。」朱雀道,「你身上揹著我族陣盤,他此時保障你的安全是應該的。朱姨閱男無數,給你一句忠告,千萬莫把男人想的太好,都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他們啊,是世上最無利不起早的賤胚子。」
「我是在生氣,哪裡有感動?」蛟龍鼻孔開始噴火。
朱雀不和她爭:「放心,他精明的很,不會有損失的。」
項海葵心頭稍安。
朱雀:「你瞧他內丹化形之後虛弱的樣子,本體肯定是遭受了重創,內丹瀕臨破碎。反正粘吧粘吧之後,內丹也不會太好用了,不如敲碎了重修。敲碎之前離體耍一耍,殺個帝君分身,出力搶走陣盤,更能騙一騙小姑娘的芳心,嘖嘖,小長黎這一票賺大發了……」
項海葵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從高空摔落。
每當她覺得自己心大的時候,山海大佬們總能給她一記當頭棒喝。
論心大,他們是專業的。
搖搖自己的蛟龍腦袋,項海葵強迫自己不多想了。
景然雖承諾不對付她爹,但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其他後招。
現在老闆、小白和路溪橋全都聚在一起,她如同吃了一顆濃縮定心丸。
確實不再有任何後顧之憂,能夠徹底放手一搏了。
那,還有比此刻更好的機會嗎?
她的目的是帶著陣盤順利跑路,不是和景然決鬥。
老闆的出現,分走了景然的心思。
他同時操控兩個身體,這會兒注意力多半集中在分身上,本體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像個假人。
「朱姨,神通!」
「來。」
……
景然的心思被陰長黎分走了大半。
心中一震,是妖丹!
「叔叔……」白星現惶恐,但不敢表露。
景然冷笑:「陰長黎,本君猜的不錯,你果然出事了,內丹都給逼了出來。」
「風水輪流轉,下一個出事的便是帝君您了。」陰長黎一掌擊碎頭頂上方的防護結界,且給白星現使了個眼色。
白星現會意,也給路溪橋使了個眼色。
兩人走去陰長黎身後,同時擋在盤膝調息的項衡身前。
是妖丹化形啊,景然身後的孟家主覺得自己這個分身已經涼透了。
逃不掉了,陰長黎定會盡力通過分身去打擊帝君的本體,減輕項海葵的壓力。
「那又如何?」景然非但不在意,還鬆懈幾分。
哪怕項海葵將陣盤全給砸了,後果也不會太嚴重了。
他唇角噙著嘲諷:「本君怕的是戚隱?怕的是你們山海族那一群沒腦子的蠢貨?」
就那群蠢貨,鼎盛之時都能被他拿下,何況被囚多年?
景然真正怕的是神器。
怕的是被陰長黎調兵遣將之後的山海囚徒。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神器大機率廢了。
陰長黎也……
白星現擔憂的問:「我叔叔沒了內丹,對他的腦子難道有什麼影響嗎?」
景然被問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