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到自己失去了記憶,還愛上了那個姑娘,並在與她雙修之時醒來,提前結束了休眠……
——「你從前可曾提前醒來過?」
沒有,從來沒有。
所以他現在才算真正的甦醒?
失憶、鍾情、雙修、追逐,都不過是他休眠時的一場夢?
——「從來沒有什麼魔靈,你也從未愛上過任何人,那麼,你在為誰拼命?」
……
此刻,伴生靈正在尋找機會下手。
但令它錯愕的是,陰長黎並沒有出現意識混亂的情形,異常平靜。
——「你不相信?」
黑蛇在冰層裡蜷了蜷身軀,沒有回應。
——「以世界之玄妙,世人都不過井底之蛙,你何來自信,分得清乾坤陰陽?」
「我分不清。」黑蛇笑了一聲。
他的平靜,不是由於心志有多強大,立馬識破了魔靈的神通。
是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這陣子以來,每每想到自己不肯接受失憶時的記憶,傷到了項海葵,他總會忍不住琢磨,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令時間倒流,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回到他們初識之日。
他不會送她天狂劍。
不會為了幫她做集訓,將她一腳踹進鬣狗窩裡。
更不會丟給她沉重的擔子,派她去攪亂什麼棋局。
將她接來之後,他會悉心栽培她,為她掃清人生路上所有陰霾,讓她不必再去辛苦的追逐太陽。
「這要是真的該多好?」黑蛇感慨,「我心中實在失望。」
伴生靈:……
「咔」,冰層接近碎裂的邊緣。
黑蛇集中精神力,想要衝破它的神通封鎖,並在衝破的瞬間,捕捉到它的位置,給它致命一擊。
勝負在此一舉。
伴生靈竭盡所能,將他壓制在自己以神通編織的混沌結界內,繼續禍亂他的心神。
憑它的閱歷,不信亂不了他這區區後生晚輩,「你可曾想過,若你當真是休眠初醒,那你所鍾情的項海葵,只是你夢裡的項海葵,是你幻想出來的,而非她現實裡原本……」
他打斷:「魔靈,有些事情是不能思考太多的。就比如你說我所鍾情的‘項海葵’是我休眠期間幻想出來的,那我又是誰的‘幻想’?會不會是項海葵的幻想?」
伴生靈不接話,顯然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麼。
「那、我們來做個假設。」
黑蛇不緊不慢的說著,「項衡當年死了,死透了,並沒有靈魂穿越這回事。項海葵受盡欺凌的長大,精神出現了問題,總是幻想父親其實沒死,魂穿了異世界,有朝一日定會回來接她……」
一花一世界,連做一個夢都會短暫的形成一個小世界,更何況一個人強大的念力。
「所以,咱們這處封閉的小世界,其實是她的幻想出來的,依託著她幻想而存在……」
伴生靈隨著他的話一想,忽有些脊背發涼。
「而咱們這處幻想世界形成以後,開始不斷的自我完善,從一定程度上,脫離了她的掌控。」
「萬物雖擁有了自我意識,但世界存在的基石不會改變,你說,這個基石是什麼?」
此題不難,伴生靈道:「是項衡。」
項海葵為項衡而幻想出來的世界,項衡自然是世界的基石。
黑蛇笑道:「魔靈,你將項衡當成靶子,當你射出天武神箭之後,神箭將項衡殺死,你猜世界會如何?」
伴生靈愈發毛骨悚然,世界基石被毀滅以後,整個世界都將崩潰!
黑蛇長嘆道:「所以等待你的未必是新生,也可能是滅亡啊……」嗓音漸沉,「命運酷愛捉弄人,無論你再怎樣機關算盡,倒頭來也不過是自取滅亡!」
如同當頭一棒,伴生靈心神一震。
何為細思極恐,這便是。
閱歷越豐富,眼界越開闊,越容易被這種「細思極恐」給嚇唬住。
更何況現在兩人正在比拼精神力,雙方都是命懸一線,神經緊繃。
伴生靈尖銳喝道:「這種假設不成立,項海葵才多大年紀,而我們的世界存在多久了?別忘了,她還是我‘生’出來的!」
小黑蛇:「哦,是嗎?但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伴生靈:「是我們的親身經歷!」
小黑蛇:「你如何確定這些‘經歷’都曾真實發生過的,而不是某種神秘力量強行灌輸進你腦子裡的?」
「我……」
「就像現在,我身處你的神通之內,你不是一直試圖往我腦子裡塞些虛假的記憶來誤導我嗎?」
「但是……」
「將你的言論還給你,以世界之玄妙,世人都不過井底之蛙,你何來自信,分得清乾坤陰陽?!」
黑蛇最後一番話似雷聲滾動,整個空間驟然震盪!
他的精神力在此瞬完全壓過了魔靈,冰層「嘭」的一聲破碎。
陰長黎精準捕捉到了魔靈的位置,意識迴歸本體的同時,朝它方位疾馳而去。
早已被鮮血染紅了的右手五指分開,化為利爪,「嘩啦」撕破它的護身結界,摁住了它的頭頂。
爪上的血液燃起熊熊烈火,自它頭頂猛燒了下去。
聽它一聲尖叫,陰長黎冷肅道:「和我光明正大的交手,你尚有幾分贏面,非得選擇我的強項和我鬥,你說你是不是想不開?」
他又猛地一抬手,從它天靈內抽出一縷光線。
這道光線,正是提取自項衡體內的天武神箭之力。
隨後陰長黎鬆了手,遠離它幾丈遠,「當然,你想不開的又何止這一處。」
「我想不開?我是想不通!你理解我被囚禁一生的孤獨嗎!」火焰之中,伴生靈淒厲道,「你們都想要逆天改命,我為何不行!」
「孤獨?你真懂什麼是孤獨?」陰長黎以拇指抿去唇瓣上的血,冷笑,「當項衡和項海葵全都死了,當這大千世界再也沒有一個人記掛著你時,那才是真正的孤獨!」
「不!他們不過是……」
陰長黎強硬打斷:「如果不是,那你感受到的並不是孤獨,是野心!」
冥頑不靈,他不願再與它廢話。
揮袖捲起一道旋風,催動血火將魔靈全部吞噬!
逐漸沒了聲音,火焰熄滅,只餘下一縷焦黑青煙。
「它死了?」血修羅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
「暫時沒死,但已成不了什麼氣候,稍後將會隨著這裡的崩塌而煙消雲散。」陰長黎吹熄手上的火,暗紅色的神箭之力在他掌心跳躍。
他臉色極度慘白,眉宇間寫滿疲憊。
先前不敢有絲毫鬆懈,這會兒整個人似被抽空了,虛脫無力,搖搖欲墜。
護體戰衣逐漸液化,重新化為兩片麟。
破損嚴重,無法再作為裝飾品攏在鬢邊了。
陰長黎珍而重之的將鱗片妥帖收好,轉頭瞧見血修羅的臉色比他更差。
傷勢過重不是最主要的,他眼白渾濁,可見情緒波動極大。
「恭喜你,終於連滾帶爬的摸到合道大門了。」陰長黎對此毫不意外,留他下來真不是故意坑他。
此地正適合他參悟夢劍的精髓。
「合道大門?不,我在想你與魔靈論道時的那個假設。」血修羅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咱們這處小世界,或許真是某人的一個執念,一個幻想,不是真實的?」
「咦?」陰長黎好奇,「你竟然會去想這些?我還以為你會譏諷我,最終我這個神棍還是依靠耍嘴皮子贏了對手。」
「這哪裡是耍嘴皮子,完全有這種可能啊。」血修羅一直以為夢劍的精髓是讓他分得清現實與夢,但越臨近合道邊緣,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分不清了。
他看著陰長黎,希望他能點撥自己兩句。
怪丟人的,但捫心自問,陰長黎其實是他半個師父。
陰長黎笑了,牽動唇角時臟腑一陣劇痛:「你知道我為何將夢劍給你,而非天狂天仁之類?」
這問題困擾血修羅多年了,神劍雖坑人,但陰長黎送劍時都是根據劍主特質來擇劍的。
陰長黎到底從幼年的他身上看到了什麼特質?
「我拿到夢劍時曾經研究過,夢劍,夢見,夢見劍,令我心神大亂,我便知道此劍我修不得,且發現了修煉它的訣竅。」陰長黎在他肩膀按了按。
血修羅屏住呼吸。
陰長黎繼續解釋:「訣竅是……只要劍主夠蠢,所有的細思極恐,在‘思’的這一步就停下來了,根本走不到‘恐’的面前。」
血修羅認真思考他的話,瞬間黑了臉:「你可真是……」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忘記氣他?
陰長黎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些,哈哈哈笑了幾聲。
「行了,趕緊想想如何出去才是正事兒。」血修羅見他這幅直逼天人五衰的虛弱模樣,生氣都氣不起來。
再加上四處都是汙穢黑泥水滴落流淌的聲音,時刻提醒著他噩夢之獄就快崩塌了,「崩塌之前咱倆若是出不去,將會墮入虛空啊。」
「難道不是你來想辦法?」陰長黎看向他手裡的夢劍。
「多給我一些時間當然沒問題。」血修羅無奈,「問題是現在沒有時間了。」
陰長黎應該有辦法在崩塌之前離開——希望就在被他託於掌心的天武神箭。
這團力量體早已不是真正的天武神箭,威力卻依然不容小覷。
陰長黎身為鑄造者,操控能力非魔靈可比,一定可以在崩塌時借用它的力量逃離。
陰長黎搖頭:「這次真是全看你了血修羅,不要將希望放在神箭身上。」
的確可以用它出去,但時間不允許。
那條連線玄天鏡的通道已被損毀,出去之後,他們不知道會落在何處。
再趕去天界接應項海葵或許趕不及。
「它尚有其他用途。」陰長黎凝視手心裡的力量體,「希望來得及……」
也希望自己沒有看錯寒棲。
***
仙車行駛出王宮,進入街市以後,項海葵發現王都內有股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味道。
關停了將近一半商戶,行人更是少的可憐。
看來都在擔心山海囚徒一次性全部出籠,陰長黎會帶領他們殺上來,再度爆發戰爭。
轉彎向東,越走越偏僻。
來到摘星宮之後,寒棲不在,整個府邸空無一人,連個守衛都沒有。
天井位於後院,穿堂而過時,項海葵不由感慨這府邸的名字沒取錯,還真是手可摘星辰。
沒有幾間屋子是有房頂的,全是潔白的大圓柱子,像極了古希臘風格的建築遺址。
當路過一片星空下時,她停住腳步。
此刻太陽尚未完全落山,哪兒來的星星啊?
「這是星盤。」景然解釋。
項海葵想起來了,同陰長黎手裡的天命筆一樣。
瞧著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曾經她和她爹,都不過是這偌大星盤上的一顆小小棋子。
被陰長黎當做和寒棲博弈的籌碼。
她仰頭看的出神,景然若有所思:「無需感慨,曾經我也在這棋盤之上。」
項海葵點頭:「還是被所有人忽視的一個。」
原本以為是個青銅,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位王者。
景然負手走來她身邊:「也不是所有人,至少你不曾忽視我。」
項海葵沒接他的話,繼續向前走。
沒走多遠視野便開闊起來,所謂的後院竟是一大片樹林子,各式品種,千奇百怪。
「那一棵就是井。」隨著景然屈指一彈,一道流光落在遠處一棵銀杏般的古樹上。
樹皮斑駁,遍佈坑洞。
項海葵的神識從坑洞進入內部,果然是空心的,下墜入樹根,黑茫茫一片,似個無底洞,無法繼續窺探。
和老闆口中的「井」一致,是真的。
她腳步向前,景然伸手攔住。
項海葵立馬收回腳步,視他如瘟疫般向後退了兩步,於心中做好標記。
離開摘星宮之後,便駛向了景然今日帶她出宮的目的地。
抵達時,項海葵瞟了一眼,匾額上寫著「孟」字。
她怔了怔:「項天晴的家?」
「是,也是你的老仇人,孟西樓和孟南亭兩兄弟的家。」景然同步向匾額望去,「以孟家的靈感來說,算是排在天族第一梯位的了。若不是正好被我抓個現行,且有傷害我的嫌疑,我也沒有理由因為一點小事兒就隨意處置他們。」
「嗯,一點小事。」項海葵連連點頭,冷笑,「我和我爹的命,包括銀沙在內十幾城的命,都不過一點小事。」
「你不高興也沒辦法,的確是一樁小事。你站在我身邊以後,對孟家來說,才成為一樁大事。」景然下了車,朝她伸出手。
項海葵直接從窗戶跳出去。
孟家的大門早已是敞開的了,門內外跪著不少人。
景然帶著她往前走:「我曾對你說過,我十分欣賞孟南亭,才會出手幫他。」
項海葵需要回憶一下才想起始末,當時孟南亭準備吞噬掉路溪橋,奪取路溪橋的合道果肉身。
她闖去路家救人,寒棲陪著她一起,半路還殺出一個陰長黎,孟南亭幾乎是必死的。
但剛甦醒的景然以靈感向孟南亭通風報信,孟南亭立刻放棄奪取,逃回上界來了。
項海葵贊同:「孟南亭那九曲十八彎的心眼,的確比孟西樓強太多了。」
同他一比,孟西樓分明一個鐵憨憨。
「帝君!」院內居中跪著的兩人,正是孟家主和孟南亭。
孟家主還好,微微垂頭表示恭順,並未表現出過分的懼意。
孟南亭則真是抑制不住的恐懼。
先前寒棲告訴他,帝君有幾分欣賞他,不會太過為難他,
但彼岸城那邊傳來訊息,帝君頗為寵愛項海葵,枕頭風一吹,他總覺得自己難逃一劫。
豈料後來兩人決裂,她將帝君重傷。
孟南亭前一刻還在慶幸自己這條命應該是保住了,後一刻便被他父親一耳刮子打的清醒過來。
慶幸?
這個瘋狂的女人竟連帝君都給砍成重傷,遲早有一天會來上界砍他們孟家的。
當初他們為何會制定逼瘋項衡計劃?
為何會認為將項海葵溺死在浴桶裡,如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他們是不是中邪了?
項海葵隨景然跨過門檻,走入院中,來到孟家父子倆面前。
她打量跪在眼前的兩人,項天晴的父親和庶兄。
半響,解下背後的雕花劍匣,「哐當」立在自己面前,雙手交疊擱上去,當手杖用。
天狂屬重劍,積攢的狂意越多劍身越重。
自從滿級以後,項海葵一貫是輕拿輕放的,不然落地容易毀壞地板。
更何況現在裡頭還裝了一大堆陣盤和寶物,沉的像一座大山。
孟家院中鋪就的上好玉磚,幾乎全部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
她這一砸,將孟家主的鎮定砸走幾分,眼皮兒重重一跳。
更遑論孟家其他人。
她和帝君現如今雖是對立關係,但根據之前彼岸城的戰況,倘若這個狂劍修真想讓孟家血流成河,帝君能不能攔得住,他們孟家能不能扛得住,都成問題。
天狂劍匣恰好立在孟南亭臉前,他膝下的玉磚直接就碎裂了,他身體左右趔趄時,慌亂的抬了抬頭。
項海葵將他的恐懼、以及孟家眾人的恐懼都看在眼裡:「他們是在怕我?」
她還以為是在畏懼景然。
「是怕你。」景然微微頷首,「他們雖不知你的實力,卻有參考。」
參照物自然是景然。
「你們也太將我妖魔化了吧?」項海葵驚訝。
她早知道自己一戰成名了,但這些家僕、護衛、婢女們是怎麼回事,她上門報仇難道還會屠殺孟家滿門不成?
她安慰幾個已經快被嚇昏過去的小婢女,「別害怕,冤有頭債有主,我沒有亂殺人的習慣,而且也沒那麼厲害……」
「無需妄自菲薄,你的實力沒有人比本君更清楚。本君若不攔你,你絕對有本事將孟家夷為平地。」景然淡淡說著,「本君即使阻攔,他們父子倆,你也絕對能打殘一個。」
得到帝君親口確認,孟家上下面如菜色。
那幾個被項海葵安慰的小婢女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項海葵也想翻白眼,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
曾經「上界孟家」是她心頭的夢魘,如今她成了「上界孟家」心裡的大魔王。
景然又道:「比較可惜的是孟西樓不在王都,銀沙大敗,你斬了孟西樓的分身,導致他真身遭受重創,已經閉關十多年了,不知孟家主是真找不到人,還是在誆騙本君。」
孟家主慌忙解釋:「帝君明察,我那不孝子從下界回來之後,的確被打的不剩口氣了,閉的是生死關,根據咱們的習俗,閉關之地一般都只有自己才知道……」
從那時候就該知道項海葵不是善茬,不能麻痺大意,該收手的。
主要是為了項天晴積功德,他們投入太多,放棄未免可惜。
孟西樓肯為同父同母的妹妹籌謀,固然是有感情在,但對於孟家家主來說,他為了一個女兒勞師動眾,還花費大量錢財,完全是因為項天晴的靈感。
她雖自小性子怯懦,身負的靈感卻很精純。
再加上年紀合適,等往後帝君需要傳承子嗣的時候,項天晴是有機會的。
誰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不僅計劃失敗,還惹上一個殺星。
眼下後悔也沒用了,他們父子倆已經商討過帝君今日帶項海葵前來的目的。
還剩兩天,帝君想要反守為攻了。
兩人的賭約是在三日後太陽落山之前,項海葵都不能出劍,否則就要將陣盤雙手奉上。
帝君帶來她孟家,讓她想起孟家曾經對她的迫害。
她是戚隱的徒弟,說得好聽點兒是狂劍修,本質上就是瘋子。
不信她還能忍得住。
帝君是拿他們當試劍石了,想借他們孟家人的命,撬開項海葵手裡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