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城的大敗而歸,景然在天族人心中的威信遭了折損。
這個損傷,重過身體損傷萬倍。
瞧,連最知悉他實力的獨孤凝,都對他喪失了信心。
這一仗他必須贏得萬無一失,贏得漂亮才行!
金蓮消失,拿定主意的景然也朝她伸出手掌。
劍氣出,金光現,兩人隔著凌空對了一掌,算是達成協議。
景然旋即將手負後:「訊息散出去,本君坐等陰長黎上門。」
眾侍衛:「是!」
項海葵收劍歸匣,儘管拖延十天主要是為了等朱雀大佬的飛行神通,但從心底她同樣希望老闆能夠出現。
並非背上擔子太重,需要他來分擔。
主要是希望他平安。
***
此刻的噩夢之獄劍影重重,血修羅全力阻擋那些魘獸,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但他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個打雜的,真正的戰場在陰長黎和魔靈那裡。
陰長黎依舊手持黑火,將殺氣化劍。
魔靈依然操控著那些具有腐蝕性的藤蔓,去撲滅殺劍。
你來我往,天塌地陷,颶風雷電連軸轉,兩人卻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彼此都在試探和消耗。
血修羅邊退敵邊學習,這種近距離觀看頂級大佬過招的機會可不多。
但不知為何,陰長黎忽地面色一變。
掌心黑火東倒西歪,隱有熄滅的跡象。
「陰長黎?」血修羅心頭一跳。
陰長黎感應到了項海葵放飛的短箭,三支短箭都是他打造的,她使用時,他會有輕微的感應。
他已經清楚項海葵的處境了,預料了眾多情況,這種自然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是箭頭似乎被一分為二,只回去了一半……?
不應該啊,無相、霸英和朱雀三個裡,朱雀行事算是最靠譜的。
陰長黎分出心思一想,明白了。
眼下處於三伏天,朱雀不能出門,會自燃。
朱雀這個特點與燭龍每隔一陣子必須休眠一樣,都是山海族天賦異稟的同時,需要付出的代價。
當然,朱雀本身屬火,本體是燒不死的,輕則燒成禿子,重則禿嚕一層皮罷了。
神念估計不行,隨著箭頭飛行的過程中指不定就給燒沒了。
估算一下時間,至少也得是十日後的黃昏才可以……
陰長黎這一分心,就被魔靈鑽了空子,重重捱了它一掌。
掌心黑火被打壓的只剩下了微微一簇火苗,他喉結一滾,壓下一口血。
「陰長黎,你跑什麼神啊?」直覺告訴血修羅定是和項海葵有關係,但也得提醒他。
「魔靈,咱們速戰速決吧。」陰長黎掐了黑火,起了破釜沉舟的心思,不準備穩中求勝了。
話音落下,他鬢邊那兩片攏發的鱗逐漸液化,變為閃耀著彩光的粘稠物體,順著他的雙鬢向下流淌。
流經臉頰時,盪漾起大片蛇鱗漣漪。
滴落於肩頭後,他身上繁複飄逸的大袖紗衣,一剎變為窄袖收腰的玄色勁裝。
這是一件擁有護體神通的戰衣,袖口盤著燭龍族的圖騰,是他們家祖傳的。
燭龍善戰,祖祖輩輩傳承下來,戰衣浸染了不知多少鮮血,煞氣凜凜。
襯得陰長黎宛如剛從屍山骨海里走出來的冷酷殺神,完全不見一分平時的儒雅。
莫說血修羅看他的目光帶了一些陌生,陰長黎自己也是第一次使用這件染了他先祖、父兄鮮血的戰衣。
它承受過太多傷害,瀕臨損壞邊緣了。
陰長黎一貫是拿它當做紀念品,哪怕窮途末路之際也不捨得使用。
如今卻顧不得了。
「過去」再怎樣重要,也遠遠不及「眼前人」。
***
景然的寢殿被毀了,但王宮最不缺的是就是宮殿。
景然卻哪兒都沒去,在廢墟之上丟擲了他那朵金蓮。
金蓮變為一個巨大的露天蓮臺,如個廣場,容納千人不成問題。
他與項海葵分坐蓮臺兩側。
項海葵坐下之前,發現身上的藍紗衣破損了,眉頭一蹙,掐了個訣,換了一套不同風格的。
大袖披帛,長裙拖地,仙氣十足。
景然見狀一怔,忍不住道:「你該不是準備對我施展美人計吧?」
項海葵盤膝坐穩,寶貝劍匣擱在手邊:「你需要那麼驚訝嗎?我不算美人,還是你不是男人?」
與她爭論從來都沒贏過的景然面無表情:「很美,但並不適合你,換回去吧。」
她能入他的眼,至始至終與容貌無關,但也不能否認她這幅皮囊不錯。
「換回去?你還真以為我打算對你使美人計了?」項海葵閉上眼睛,懶得與他廢話。
這些衣飾都是她的家當,她若不喜歡,會藏在鐲子裡隨身帶著嗎?
全是她從老闆的小黑球宮殿裡挑出來的,是她「打工」換來的報酬。
平時不穿,不過是影響她幹架罷了。
現在拿出來穿,是她要時刻提醒自己這十天裡千萬別衝動。
她開始盤膝打坐,養精蓄銳。
景然也開始打坐,心卻完全靜不下來,兩個時辰內睜了幾次眼。
見她面色淡然,聽她呼吸綿長,他的心情愈發糟糕。
視線不由自主的移去她的脖頸處,那條鞭痕此時已經散開了不少,且變得紫紅,乍一看,彷彿從嘴角開始向下撕裂,愈發猙獰恐怖。
他眸光微黯,打住了自己的思緒。
這不能怪他,是她咎由自取。
***
某海島。
白星現和路溪橋按照地圖示註,找尋躲藏在島上的「拜火族」。
帝君渡劫歸來,無數種族都派了人馬去刺殺他。
丟失彼岸城,這些小族不是出了力,就是趟了渾水,故而都是帝君的報復物件,處理此事的正是寒棲。
對於寒棲來說,白星現的存在是意料之外的。
陰長黎能算出寒棲的路線,寒棲卻不知他會派白星現前來搭救。
所以最初的幾次,白星現總是能趕在寒棲前面找到那些小族,勸他們離開,並告訴他們該往哪裡躲藏。
但他們都對白星現的立場持懷疑態度。
即使將他親爹舒羅耶這個「種族和平大使」搬出來,用處也不大。
認定他是陰長黎的傀儡,是陰長黎派來收買人心、讓他們去給山海族當炮灰的。
骨頭硬的可怕,寧死都不屈服。
磨蹭到最後,寒棲派來的人馬到了,白星現就得和路溪橋一起拼了命的掩護他們離開。
還必須按照陰長黎的吩咐,拿出最強勢的一面,讓自己看起來光芒耀眼,是未來三界的主宰,能帶給他們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樣他們才肯按照他的指示,往安全的地方撤離,今後願意追隨他。
幾次之後,寒棲改了策略。
他不按照劇本來了,白星現便從早到一步,變成來遲一步。迎接他的自然是滿地狼藉,屍橫遍野。
他自責不已,慌亂著想去找叔叔求援。
再一想,找尋叔叔的這段時間裡都會死去更多人了。
痛定思痛之下,他將叔叔給的劇本扔掉,開始摸索寒棲的套路,終於又能快寒棲一步了。
比如這一次,他們趕到時海島仍是一片寧靜祥和,寒棲的人馬還未曾來到。
「白哥,我真覺得你天賦異稟啊。」路溪橋現在沒白星現的武力值高,但他身懷小建木的再生之力,兩人這一路打下來,只要死不掉,經他治療,轉頭又是兩條好漢,「短短時間就能贏過寒棲那隻老狐狸。」
白星現觀察著地形:「不,我覺得寒棲前輩在讓著我。」
路溪橋擺手:「拉倒吧,寒棲那種卑鄙之人還會尊老愛幼?我不信。」
白星現一時也說不清楚,搖搖頭:「先做事吧。」
「地圖上有寫藏身之地嗎?」路溪橋放出神識環顧四周。
海島大的離譜,他倆得先找到拜火族民們的藏身之地。
「叔叔寫了,拜火族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畏火。」白星現咬著指甲,看向東邊的一座火山,「估計住在那裡頭。」
「走,去看看!」
「走。」
兩人縱身一躍,似鷹隼從空中劃過,落在火山上。
最初時,白星現會彬彬有禮的自報家門,不管他們態度如何,依然耐著性子苦口婆心的和他們解釋、講理。
現在不會了,一是浪費時間,他嘴巴比較笨拙,不太善言辭。
二是越和善他們越瞧不起人。
所以現在他索性學習項海葵,莽就完事兒了。
直接把他們老巢炸了,將他們逼出來,反正稍後寒棲的人馬一來,這裡也會淪為一片焦土。
白星現取出天寶雙劍,周身逸散出金色光芒,金光紛紛從手臂湧入劍中。
路溪橋有默契的封住自己的五感。
白星現足下一點,躍入半空,雙劍交叉重重磕碰!
天寶雙劍相撞之後,原本便能釋放出巨大的寶器能量,金光耀目,閃的方圓睜不開雙眼,放不出神識。
注入他天族王族的靈感金光之後,這股力量翻了幾倍,太陽爆炸了一般,澎湃巨力以他為中心迅速席捲全島,並向海面延伸。
海面捲起千層浪,地殼震動,天色一霎黑沉下來,電閃雷鳴間,火山開始噴發。
在這恐怖的氛圍中,伴隨著岩漿噴射出一道光束,光束內的正是拜火族的族長和幾名長老。
路溪橋最近長了不少見識,這些奇形怪狀的種族,是他在人間從來不曾見過的。
就比如眼前的拜火族,和人一模一樣,但他們的頭髮是火紅色的,脫離地心引力,全向上飄著。
「來者何人!」寧靜小島瞬間被毀於一旦,拜火族幾人怒不可遏的同時又心驚肉跳。。
他們和天族抗爭多年,分辨的出來這是天族的力量,但如此強悍的,除了帝君以外還是第一次見。
他們打不過,出來時已在商量著能不能拼盡全力保一個人離開。
白星現自烏雲中落下,踩著塵灰浮於空中:「白星現。」
幾人打量眼前白髮飛揚的漂亮少年。
從他們的表情中,白星現知道他們對他的名字感到陌生。
他現在十分出名不假,但出名的是身份,一時之間想不起他的名字是正常的。
白星現補充:「前冥君舒羅耶是我父親,天族帝君舒羅赫是我叔叔,山海族族長陰長黎是我義父……」
此言一齣,眾人目露驚色,同時摸不準他的立場了:「原來是你……那你現在是代表誰來的?天族,還是山海族?」
代表天族,他們可能全部要死。
山海族的話那就好說了。
山海族雖也瞧不起其他種族,但他們的自視甚高表現在不搭理你,不會像天族一樣沒理由的逼你上供,奪你族寶,殺你族人。
所以他們討厭山海族不假,卻與山海族沒仇沒怨。
「都不是。」白星現拿出背到滾瓜爛熟的臺詞,「我是來提個醒,殺你們的人就快到了,速速離開。」
路溪橋熟門熟路的扔給他們一張地圖:「去標識的地方,會有人接應你們。」
拜火族長伸出手,地圖被定在半空,又被他推回去:「回去告訴陰長黎,我們不需要山海族的施捨!」
「沒人施捨你們,是你們對我還有利用價值。」白星現淡淡道,「聽著,我要奪回屬於我父親的王位,山海族是我最重要的助力。但,就像你們所擔心的一樣,我也怕將來我會成為我義父的傀儡,所以需要自己的力量來抗衡山海族……」
這一刻,白星現就像一個沒得感情的背臺詞機器。
但他的「沒得感情」,在拜火族幾人眼裡是格外的「冷靜沉著」。
族長微微怔,和長老面面相覷:「我們只是小族……」
白星現點頭:「對,所以我招攬的物件並不只你們,願意的話速度走,不願意就留下等死吧。」
拜火族長開始猶豫。
路溪橋搖了搖手裡的地圖,再次扔過去,嘻嘻笑道:「路上慢慢考慮不遲啊,反正海島已經毀了,你們不搬也得搬。」
這次族長沒有拒絕,等地圖飛到臉前時,「勉為其難」地一抓。
一句話也沒說,領著幾位長老逃走了。
白星現和路溪橋不能走,等會兒寒棲的人馬到了,他們還得阻攔一下。
不,是要用一種裝逼的方式碾壓對方。
依照經驗,族長可能會派個長老留下來躲在暗處偷窺。
白星現心中感慨,他若擺明自己現在所做的努力,是為了日後的各族穩定,是為了天下太平,他們不信,還說他裝逼。
反過來說自己都是為了利益,他們反而更容易接受。
難怪叔叔從前幫人總喜歡「交易」,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兩清」。
「又要動手了。」路溪橋活動著筋骨,想想都他媽心煩。
打架不累,重點是要打的「漂亮」太難了,「白哥,你叔叔不該給你天寶,該給你天狂才是啊。」
天寶的力量和王族金光能起到相輔相成的作用,這一點不假。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看著沒有項海葵幹架時的那股猛勁兒,更漂亮,更能唬人。
「不,我可降不住天狂。」白星現連連搖頭,掰下兩顆金門牙,準備再敲擊一次,讓地動和火山噴發來的更猛烈一些,環境越亂越適合以少打多。
「我說你能不能把劍換個地方藏啊?」路溪橋一瞧見他掰門牙就直抽嘴角,「缺兩顆牙,說最狠的話,漏最多的風,你覺得合適嗎?」
「和他們說話時,我不都是用內力的嗎?」不張嘴,他們又看不到,白星現覺得沒問題。
路溪橋比劃了下:「往後你成為帝君,一言不合就掰牙?」
「那又如何?」白星現從來都沒在意過,眼下是情況特殊不得已而為之,「叔叔親手幫我種上的,哪裡見不得人?」
「是是是,白哥果然和葵姐一樣,幹大事兒的人!」路溪橋朝他豎起大拇指。
白星現剛要說話,忽然一陣頭痛欲裂。
原本兩人都在半空飄著,他痛的落地,單膝跪在了地上。
路溪橋直接收起靈力跳下去,手掌冒著綠光就往他頭上探。
數月來他陪著白星現出生入死,替他擋下無數明槍暗箭,絕大多數是情分,也有稍許目的性。
白星現的變化,路溪橋瞭解的最直觀,越來越相信他有本事成為天族帝君。
抱緊他的大腿,早已無家可歸的路溪橋日後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餘生不愁了。
也符合當初遇到項海葵時他的心願,成就一番大事業。
感知過後,路溪橋奇怪:「沒什麼問題啊?」
白星現卻仍舊雙手捧頭,天旋地轉了好一陣兒:「不知道,我的意識海……」
想到什麼,他驟然舉目望天,驚疑不定:「難道叔叔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