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又想,回了一條:「應該快吃完了,你等等吧。」
周子軻沒再回復。
十幾分鍾後,包間門開了,祁祿以為是又有人上廁所,抬頭一看,發現是湯貞搖搖晃晃的,被電視臺一位領導和馮導扶出來了。
祁祿嚇了一跳,趕緊過去。
馮導皺著眉頭說:「小祁快點過來,湯貞老師喝多了,差點吐裡面,你趕緊趕緊的,帶他出去……服務員!服務員!你們這洗手間怎麼走啊?你帶這個小兄弟過去,快點!」
祁祿急忙把湯貞扶住了,湯貞腿軟得站不住,一下子靠在他身上。湯貞嘴唇溼的,半閉著眼睛,一身酒味濃烈刺鼻,把祁祿都給嗆了一下。
梁丘雲坐在包間裡面,聽電視臺幾個人說話,視線往外瞥,正好和祁祿撞上。
湯貞在洗手間裡嘔吐,扶著隔間的牆板,一直吐到胃空了還在乾嘔。祁祿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為什麼突然喝這麼多,他在外面慌慌張張找了一個紙杯接了水,想讓湯貞漱漱口。
湯貞跌跌撞撞出來,祁祿扶他。湯貞臉頰兩側頭髮都溼了,他喘著氣,和祁祿說,他要回家,他要現在回家。
祁祿一愣。
他沒開車,是梁丘雲派小孟開車把他們倆接過來的。
「我去找車,你等著我。」祁祿和湯貞比劃。
湯貞眼神直的,看了祁祿,傻了一樣點點頭。
祁祿準備把湯貞先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休息,免的他不在的時候有什麼狗仔記者過路人拍到湯貞喝醉的痴態。還要躲著包間裡那群人,不然被他們發現了,湯貞肯定走不了。祁祿想著,回過頭,看見洗手間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厚重的西服,戴了一隻方框眼鏡,正盯著湯貞看。
祁祿用後背把湯貞擋住。
那個男人大步過來。
「湯貞老師,」就聽他拘謹地說,又難掩激動,「真的是你?」
祁祿警惕地看著他,就聽他說:「湯貞老師,我是方遒,你還記得我嗎,我父親是你的朋友。」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我父親不肯給我你的聯絡方式,我又不能直接找你的公司,只能到處碰運氣——」那男人一口氣說著,忽然繞到祁祿背後,祁祿一轉身,發現湯貞正睜大眼睛看了那個人,手也被那個人緊緊攥著,「湯貞老師,有些事我父親執意瞞著你,但我必須告訴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們了!」
方遒提出要找個私密地方說話,他說外面有人跟蹤他,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發現他在這裡,還和湯貞碰上了頭。他說他要告訴湯貞的事情非常重要,洗手間隨時有人進來,會被人聽到。
祁祿想告訴他,湯貞現在狀況很不好,恐怕聽不進你說話,有事還是改天再說吧。
湯貞強打著精神。
看方遒著急的樣子,湯貞問:「你想去哪兒說……」
方遒在這家酒店樓上開了一個房間,祁祿注意到方遒拿的證件並不是他本人。若不是祁祿幾年前跟著湯貞見過方遒一面,怕是要以為眼前人是個騙子。
儘管方遒變了很多,穿衣打扮,說話的表情,站立的姿態,全都不一樣了。他若不說他是誰,祁祿根本認不出他。
趁著電梯沒人,他們把湯貞帶進去。
祁祿跟酒店要了幾片解酒藥,喂湯貞吃了。一進房間,方遒情緒激動,把湯貞扶到沙發上坐下,開始一頓和湯貞傾訴。他兩隻眼睛突出來,像條餓狼,盯著湯貞的臉。
「我父親出了事以後,我一直想方設法追查當年的真兇……可處處有人提防我,跟蹤我,破壞我找到的線索……我父親說,他當年樹敵太多,得罪的人太多,沒把他撞死,說明對方留了他一命,讓我不要再查了,」方遒說得咬牙切齒,坐在湯貞對面,「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父親能得罪誰。湯貞老師你知道的,當時他已經破產,公司盡數變賣,揹著那麼多債,要不是老師你出手相救,我們家恐怕連我父親的保證金都付不起!已經落得這個下場了,還不肯放過他,非要把他弄得殘廢了,沒法生活了,才肯罷休。」
湯貞臉色蒼白,聽方遒說話。方遒握著他的手。
方遒看著比湯貞年長不少,口吻卻儼然一個小輩。
「我父親沒出車禍前,精神還是不錯的,除了公司沒有了,至少別的都還在。債主也沒有上門逼債的,和和氣氣,還找我父親請客吃飯。我父親當時說,那些都是他一起打拼過的兄弟,知道他方曦和有能力,還能東山再起,」方遒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可那場車禍以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我們家也徹徹底底完了!」
「方遒……」湯貞輕聲喚他。
方遒太激動,聽不到湯貞的聲音:「什麼都沒了……家裡車子被砸,房子抵了債,我四處籌錢,和親戚朋友們借遍了,借不到,誰還會借給我們錢,沒人相信方曦和還能還得上錢。我父親生性要強,從不服輸,他得罪的人連兩條腿都要給他拿走,怎麼還會讓他有機會東山再起。他沒有希望了——」
祁祿每次陪湯貞去看醫生,總會遇到幾個病人,反反覆覆,一遍一遍,每一天每一年,都在情緒激動地訴說著同樣的故事。他們機械地沉浸在那彷彿永遠無法忘卻的悲痛裡,因為箇中情節回味了太多遍,說起話來語速飛快,字眼像子彈一樣射出來,誰也沒法勸阻他,只能聽他一遍遍全說完。
醫生也曾問過祁祿,湯貞在家裡有沒有類似舉動。
沒有,祁祿表示,要有就好了。
祁祿感覺湯貞好像隨時要倒下一樣。湯貞身體前傾,拍了方遒的肩膀。
「你還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嗎……」湯貞問他。
方遒哽咽著,咳嗽了兩聲。趕忙從胸前的西服內袋裡拿了一卷疊得皺皺巴巴的紙出來。
「有,有……這是上個月我在澳門查到的一點訊息,不僅和我父親當年被人誣陷的案子有關,還牽扯到湯貞老師你,我當時第一時間就想找你,但四處有人跟蹤我,我不敢明目張膽,只能——」方遒說得口沫橫飛,更靠近了湯貞,他手顫抖著翻開那疊紙,「湯貞老師,你看這個,這是當年我父親破產以後,第一個報道你召妓醜聞的記者,這個,這就是電影節上那個假妓女,你還能認出他們吧!你再看這個,看旁邊這個人——」
祁祿原本坐在床邊等待,聽到這兒,他站起來,也要過去看。
湯貞直勾勾盯著方遒指的地方。祁祿一過去,湯貞伸手蓋在那疊紙上。
祁祿還沒反應,方遒先慌了神:「湯貞老師……」
湯貞抬頭看了祁祿。
「湯貞老師,你再看看,」方遒說,看著那疊被湯貞按住的資料,聲音發抖,「這個線索我找了很久,我父親也看過了,絕不會有錯的——」
見湯貞沒反應,方遒又說:「湯貞老師,你聽我一句,我一直知道當年我父親的事你是被人利用了,我父親也從頭到尾沒有懷疑過你——」
「祁祿,你先出去。」湯貞小聲說。
祁祿愣了幾秒。方遒一下子閉上嘴了。
看著那個神經過敏、神神叨叨的方遒,又看這個搖搖欲墜,說句話都不穩當的湯貞。祁祿站在原地不動。
湯貞聲音虛弱,語氣卻堅決,看了祁祿:「你不是要去找車嗎,去吧……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祁祿用手比劃,你剛才喝多了,你狀態不好。
我吃了藥了。湯貞說。
祁祿表示,我得看著你。
湯貞說,有方遒在呢,沒事。
祁祿不願意,比劃說,我不放心。
湯貞看了祁祿,語氣忽然加重了:「聽話。」
祁祿拗不過湯貞,原地站了一會兒,湯貞還是不鬆口,祁祿只好下樓先去找車。走之前他記了門牌號,用手機打字囑咐方遒,湯貞身份特殊,走的時候不要帶湯貞走正門:「我找到車,就在地下停車場一下電梯的地方等你們。」
找到酒店租車的時候,祁祿給湯貞發了條簡訊,告訴他車已找到,就在地下等。同時發了一串車牌號過去。
湯貞回覆:「好。」
酒店的租車司機在車裡陪祁祿坐著,坐了半個多鐘頭,司機問,小兄弟,你這還要等多久?時間可都算錢的。
祁祿給湯貞打了個電話。
沒人接。
祁祿讓司機等在這兒,並囑咐他,如果有人順著車牌號找來上車,叫司機給他打個電話。
祁祿下了車,快步走到電梯門口,發現電梯還在二十多層等待。他跑上樓梯,手機貼在耳邊,不放棄地給湯貞打電話。
一直沒人接。
祁祿上到一樓,穿過酒店大廳朝另一邊直梯跑,迎面撞上正好從包間出來的馮導一行人。
他下意識躲到一對大花瓶後面。
馮導喝醉了,正摟著駱天天說話,說,今天雖然雲老闆有事早走了,沒怎麼多交流,但云老闆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辦到,節目組的大家都是雲老闆的老朋友,天天熟悉了就知道了,都好相處的。
等他們一走,祁祿一路跑到直梯跟前,鑽著要關的門縫就進去了。
服務員告訴祁祿,她一直在打掃這個樓層,沒看見有人從那個房間門裡出來。
祁祿用力敲方遒房間的門,裡面沒動靜,祁祿低頭給湯貞打電話,手機沒有關機,但依舊沒人接聽。祁祿握著手機回頭猛踹了房門一腳,把服務員嚇得尖叫。
酒店前臺告訴祁祿,那個房間的客人沒有辦理退房。
祁祿等在一樓,一通電話打到前臺來,說房間裡沒有客人,也沒有客人遺留的物品。
祁祿突然意識到,他根本找不到方遒。
他給溫心發簡訊,抱著僥倖心理,問溫心有沒有方曦和的聯絡方式。
溫心發來一串號碼,說是她每年轉賬時填寫的,但不知能不能聯絡到本人:「你找方老闆幹什麼?」
「要查閱監控錄影的話,需要報警。」前臺告訴祁祿。
祁祿給方曦和打了通電話,第一次沒人接。他跑到酒店門口,問幾個門童今晚有沒有見過一個很像湯貞的人。門童一愣,搖頭,驚訝地問他,湯貞來了?
祁祿往地下停車場跑,遠遠看見那輛租車還停在那兒,租車司機還在百無聊賴地抽菸。他給方曦和撥了第二次電話,響了一陣,有人接起來。
「誰?」
一個衰老的聲音,低沉沙啞。
祁祿把電話掛了,飛快發了條簡訊過去,上來自報是湯貞助理,問方曦和,方遒在哪,怎麼樣能最快找到他。
方曦和半晌回覆了:「找不到。」
祁祿攥著手裡的手機,盯著方曦和回覆的那三個字,手直髮抖,半晌抬起頭來。天色已晚,酒店大堂裡來來往往的,酒闌客散。祁祿茫茫然望向四處,回想起方遒陌生的舉止,那詭異的狀態,只覺得太陽穴一撞一撞,熱血直往腦子裡鑽。
方曦和的新資訊進來:「湯貞出事了?」
祁祿想,他應該現在給郭小莉打個電話,然後……
然後怎麼辦……
祁祿想著,皺起眉頭來,然後……報警?
手機突然響了,祁祿低頭,看見「梁丘雲」三個字躍然出現在螢幕裡。
祁祿愣了一愣。
「你在哪兒,祁祿,」梁丘雲說,祁祿能聽到汽車喇叭呼嘯的聲音,「報個地址,我去接你,找你家老師。」
電話掛了。有那麼一會兒祁祿盯著手機,懵了一樣。
祁祿不知道梁丘雲怎麼在這個時候,突然打來這麼一個電話。祁祿早就不是幾年前那個他了,不會有什麼事應付不了,就第一個去求助雲哥,不會什麼事做不好,就去想,如果是雲哥,雲哥會怎麼做。
梁丘雲車停在祁祿面前,開了車門,叫祁祿上車。
車裡沒有其他人,連梁丘雲的助理小孟都沒有跟來。祁祿看見梁丘雲脫了西服外套,只穿著襯衫馬甲,陰沉著臉,左手轉著方向盤掉頭,右手給湯貞打了個電話。
「阿貞今天見了誰,你知道嗎。」梁丘雲問。
電話依舊沒人接,梁丘雲把手機一丟,腳踩油門,從車流中間變道賓士。
祁祿低著頭,沒回答。他已經太長時間沒聽梁丘雲這麼近地和他說過話了。
「他手機在家裡響,人在裡面,偏不開門。」梁丘雲說。
祁祿一愣,抬起眼來。
對面過來的車燈從梁丘雲車窗外蹭過去,祁祿望著梁丘雲的側臉,發現梁丘雲嘴角笑的,表情卻僵死一樣。梁丘雲自言自語,笑道:「你說他幹什麼呢。」
5.
祁祿用指紋鎖開了房門,梁丘雲就等在他身後,像是隨時準備推開他闖進湯貞家裡。
所以鎖一開祁祿就飛快衝進去。
玄關沒人,客廳空的,浴室廚房安安靜靜,沒聲音,祁祿推開湯貞的臥室門,一進去就用後背頂著把門從裡面鎖上了。
梁丘雲的腳步聲緊隨至門後。祁祿剛把鎖別過去,門把手就從外面轉動起來。梁丘雲是個手勁兒大的,發現怎麼都打不開門,他敲門,震得祁祿耳朵難受:「鎖門幹什麼,開門。」
梁丘雲語氣不善。
「祁祿,跟我玩什麼貓膩。」
湯貞就躺在臥室裡。渾身赤裸,一絲不掛,長頭髮被扯得又散又亂,一半纏著脖子,一半貼了汗溼的後背,把薄薄一片背遮去了半片。祁祿離開房門,繞過那張床,走到床對面。
臥室裡沒有別人,連窗簾都嚴絲合縫,一點光不透。祁祿屏息看著湯貞的模樣。湯貞還在昏迷,眼睛闔著,臉藏進床單裡,露出一點潮紅的皮膚。他雙手雙腳蜷曲在胸前那一小塊地方,背弓成一個圓弧,在床單上那麼緊縮著,嬰兒姿態,無知無覺。
「阿貞?」
有人等在臥室門外,聲音裡壓抑著一場風暴:「你們兩個,開門。」
祁祿腦子裡飛快地轉。這一天下來,羅馬線上,酒店,方遒……還有當下的場面,各種猜測、疑慮,攪和在一塊,祁祿沒有頭緒。他揭起床上的床單,把湯貞裹了。隔著床單,祁祿把湯貞從床上扶起來。
湯貞垂著頭,長髮把臉半遮住。他天生膚白,平時有丁點傷都明顯。這會兒床單披在他肩上,把下面蓋住了,蓋不住他脖子里耳朵下面點點咬痕和紅斑。祁祿搖湯貞的肩膀,拍他的臉,祁祿喉嚨發緊,低聲「啊」「啊」地想要叫醒他。
梁丘雲敲門,越來越響:「阿貞,別躲了。」
不知是梁丘雲那不耐煩的一聲「阿貞」把湯貞喚醒了,還是祁祿這一頓搖晃折騰,湯貞睫毛動了動,一雙眼睛發紅,有點腫,哭過似的,一點點睜開了。
祁祿不敢出聲再叫他。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湯貞遭遇了什麼,不知道有誰來過,又有誰走了。湯貞剛醒,一動不動,好像魂丟了。梁丘雲在外面敲門,湯貞低下頭,對自己這個模樣,對身邊的祁祿,反應都有些麻木。
他可能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祁祿忐忑,盯著湯貞,發現湯貞眉頭忽然皺到一塊去了。
祁祿小心鬆開扶著湯貞的手。
他彎下腰,把床底下地毯上掉的衣服全撿拾起來。他不敢看湯貞,他怕湯貞窘迫,他自己也窘迫,下意識想要弄些衣服給湯貞穿穿好。可一抬頭,祁祿看著湯貞身上的床單滑下去了。湯貞赤身裸體,毫不介意似的扶著床頭,想站起來。
腿一軟,又一下子坐回去。
湯貞手腕手肘也是斑斑點點突兀的紅,祁祿想去扶他,發現湯貞又坐在原地不動了。湯貞平時總穿著衣服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連祁祿也不讓瞧,不讓看。這會兒大概也顧不上了,湯貞就這麼低著頭,愣愣地瞧自己。他受了不少傷,腰上腿上,裡裡外外,也不知是怎麼弄的,這裡紅一塊,那裡紫一塊。他下面的毛髮稀疏,粘連著,性`器軟軟的,顏色淺淡。他兩條大腿細瘦,閉不緊,中間露了條縫。祁祿不知道他在看什麼,順了湯貞的目光,一眼看見湯貞腿縫裡面。
湯貞倒是安安靜靜沒反應。祁祿愣了兩秒,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看見的是什麼,趕緊把視線挪開了。
門把手嘩啦嘩啦地響,好像梁丘雲下一秒就會把它擰斷,然後破門而入。湯貞抬起頭,和祁祿說話。他聲音啞,字眼說出來,好像從兩片粗糙的砂紙之間往外鑽。祁祿開啟衣櫃,翻出湯貞說的那件高領毛衣,匆匆忙忙給他穿。
湯貞兩隻手伸出袖口,慢慢把頭髮從領子裡抽出來。祁祿幫他護好了脖子,把該遮住的都遮住。
湯貞穿好了衣褲,鞋襪,把自己又包得嚴嚴實實了。這會兒他步伐有點軟,站在鏡子前面,祁祿從衣櫃裡翻湯貞以前去外地演出帶的舊箱子,翻出一盒用得只剩了底、估計早就過期了的遮傷粉,給湯貞把耳朵下面脖子邊緣全塗了一遍。湯貞手抖的,拿了梳子,把糾纏在一起的髮尾梳開了。
湯貞向來愛乾淨、愛整潔的一個人。來的人太瞭解他。
祁祿想起湯貞還是個病人,是個不久前才把胃吐空了的醉漢。湯貞的魂才回來不久,就拖著這副軀體開始運作了。郭小莉以前和祁祿溫心他們說,湯貞這個人,根本不需要他們倆擔心:「你們見他怕過什麼。壓力越大,他表現得就越優秀。這就是天生的偶像明星,哪怕得了病,吃著藥,表現照樣比別人十倍百倍的好。」
門開啟,梁丘雲就站在門後面,面上烏雲密佈,陰晴難測。
臥室裡除了祁祿沒有別人,連個蒼蠅的影子都見不著。梁丘雲看了湯貞整潔的床鋪,乾淨的地毯,平靜道:「等這麼半天,還以為家裡進賊了。」
湯貞沒出聲,在梁丘雲的目光裡帶上門,把祁祿一個人留在臥室裡。
祁祿靠在門邊,湯貞不讓他出去,他只能這樣偷聽外面的動靜。
「你今天怎麼碰上方遒了,聊什麼,聊這麼久。」是梁丘雲的聲音。
湯貞安安靜靜的。
梁丘雲沉默了一會兒,道:「咱們兄弟兩個,有話直說,就別見外了。」
「雲哥,」湯貞說話了,啞得厲害,「我不和你見外……」
「這就對了,」梁丘雲說,聲音低沉,「你我之間的交情,不是他一個方遒能比。」
「我和方遒,沒什麼交情,」湯貞聲音虛弱,輕得祁祿幾乎聽不清楚,「但他父親……對你我兩個是有恩的。」
梁丘雲沒說話。
「雲哥,我問你……」湯貞說,「當年方老闆的事,究竟你有沒有參——」
湯貞話音未落,就聽「啪」的一記響亮的巴掌,緊接著什麼滾到了地上。
祁祿開啟門,一眼看見湯貞倒在沙發下面。梁丘雲人高馬大走過去,提了湯貞領子把湯貞從地上拽起來。
湯貞嘴巴張著,半張臉迅速紅腫了,梁丘雲的手卡住湯貞的脖子,湯貞拼命喘氣。
「你還知道叫我一聲雲哥。」梁丘雲說。
「雲哥……」湯貞一把聲音顫抖得厲害,眼睛透明一樣,睜大了,把梁丘雲的面孔映在裡面,「方老闆……對我們有恩……」
祁祿眼看著梁丘雲咬肌收緊了,兩隻眼睛死死盯在湯貞臉上,那眼神陰鷙,充滿戾氣,嘴角卻是笑的。梁丘雲是個危險人物。祁祿腳底無意識地過去,他其實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聽不懂他們兩個在說什麼。哪怕幾年前發生過那樣的事,哪怕這幾年梁丘雲和湯貞已經沒有來往了,至少面上他們倆仍是兄弟、搭檔,祁祿也從沒見湯貞和梁丘雲有過半句爭吵。祁祿握著梁丘雲的手臂,掰他的手指,「啊」「啊」地叫他,想讓他把湯貞鬆開。
梁丘雲眼中情緒深沉,來回翻湧,他好像想把湯貞直接掐死在手裡,好像這給他帶來無窮無盡難言的快意。祁祿著急,看著湯貞窒息一樣張著嘴,仰著頭。祁祿兩手並用,抱著梁丘雲的胳膊死命往後拽。
梁丘雲突然轉頭看過來了,那雙讓祁祿不再熟悉的眼睛漆黑,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梁丘雲把湯貞往沙發旁邊的茶桌上一扔,反手一個巴掌甩在祁祿臉上。
他手勁兒大,手掌也大,手指修長,天生好像五根鐵鉤子,什麼都能巴住,什麼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祁祿眼看著湯貞被梁丘雲丟到茶桌上,那茶桌小小一張,本就不是桌子,只是個擺設,哪裡撐得住人,正中心的桌腳一折,桌面一翻,湯貞後腦勺直接磕在桌角上,連人帶桌全倒在地上。祁祿看在眼裡,還沒等過去,梁丘雲一個巴掌過來,祁祿只覺得腦子裡懵的一下,等反應過來時候已經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這助理怎麼當的,祁祿。」
梁丘雲說,解了袖釦,翻起袖子,也不看湯貞了,朝祁祿走過來:「跟著一個病人,都能跟丟。」
祁祿想爬起來,他看著湯貞就倒在不遠處,一動不動,一點反應沒有。梁丘雲皮鞋踩著湯貞客廳繡著鶴紋雲紋的真絲地毯,到祁祿眼前。「什麼來路不明的人你也讓他見。當初都跟我學什麼了。」
祁祿搖搖晃晃,還沒等站起來,梁丘雲一腳踩在他肚子上。
祁祿咬緊了牙,他幾乎是本能性地弓起身體,雙手猛抱住梁丘雲的小腿,想要把梁丘雲掀翻。他聽見梁丘雲笑了。接著他頭皮一痛,梁丘雲手揪著他頭髮,按著祁祿腦袋往後拽。
「不看看誰教你的。」梁丘雲說,聲音裡毫無感情。
祁祿緊抱住梁丘雲的小腿,就是不撒手。他「啊」「啊」地使勁兒大聲喊,想把一動不動的湯貞叫醒,想讓湯貞快點跑,趁機會跑出去。
梁丘雲沒有耐心了,也許是祁祿這小啞巴一聲聲叫得他心煩,也許他另有別的事情要辦,沒時間耗在這。像是嫌祁祿在旁邊礙事一樣,他揪著祁祿頭髮,被祁祿抱著的那隻腳往祁祿肚子肋骨裡踩下去。
祁祿張了張嘴,手沒勁一樣軟了,梁丘雲扇了他一巴掌,鬆開他的頭髮,祁祿腦袋一下子敲在地上。梁丘雲把腳抽回來,又是一腳,直接踹在祁祿胸口。
祁祿身體一側貼了地板,被他這一踹向後滑出去三米多,後背「砰」一聲撞在門上。
祁祿渾身骨頭像被輛卡車碾碎,疼得橫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兩隻耳朵呼呼地發熱,像是流血了。轟鳴聲席捲過來,那麼一陣子,祁祿什麼也聽不見。
他眼睜睜看著梁丘雲在客廳裡閒閒站著,從口袋裡拿煙,點菸。梁丘雲挪動步子,走到趴在地上的湯貞身邊。
梁丘雲好像說了兩句什麼,湯貞一動不動。梁丘雲把煙塞進嘴裡,彎腰,蹲下身,像個收了槍的獵人,手伸過去,把湯貞的臉捏起來。
梁丘雲把湯貞抱起來了,他坐在沙發上,摟了湯貞的腰,讓湯貞坐在他腿上。
他又抬手給了湯貞兩巴掌,湯貞頭歪過去,一口氣喘了半天,喘上來了。
祁祿看著梁丘雲和湯貞說話,說了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湯貞垂著頭,祁祿看不清他。
湯貞靠在沙發背上。梁丘雲站起身,好像心情不錯,走進湯貞的臥室裡。
祁祿看著湯貞睜開眼睛,遙遙朝他望過來。
祁祿想趁此機會爬到湯貞身邊去。可他兩條腿兩條胳膊鐵一般沉重,使不上力。耳朵孔裡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梁丘雲回來了,他右手捏了一個小藥盒,左手端著祁祿今天下午臨出門前放在湯貞床頭的半杯水。梁丘雲在湯貞身邊坐下,掰開藥盒,拿了幾片藥出來。
梁丘雲把藥塞進湯貞嘴唇裡,拿了玻璃杯湊到湯貞嘴邊,湯貞沒反應。梁丘雲面上沒表情,嘴角笑了笑,舉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含在嘴裡。
湯貞被他餵了水,喉嚨來回滾了兩下,藥嚥下去了。
梁丘雲直到凌晨才走。在這之前,他一直倚在湯貞的沙發靠背上,和湯貞說話。祁祿撐著眼皮,遠遠地看那兩個人。也許是失血過多,也許是疼痛讓祁祿產生了幻覺,恍惚中祁祿彷彿回到了七八年前,回到一個很遙遠、令他無比懷念的年代。
然後他看著梁丘雲突然把湯貞摟過去,手指逗弄一樣颳了一下湯貞的臉,湯貞一動不動,沒有反應,梁丘雲一巴掌過去,湯貞頭一歪。
祁祿看見湯貞一張臉左右都青紫的,半藏在披散的長髮裡,難看得不像個樣子。湯貞嘴角咬著,有血往外淌。
梁丘雲又和湯貞說了什麼,也許是問了什麼。梁丘雲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湯貞的回答。
梁丘雲走了。
湯貞在地板那一頭趴了好一會兒才有動靜。祁祿看他,看著他爬過來。湯貞嘴巴哆嗦的,扶著祁祿的頭,把祁祿的頭抱進懷裡。湯貞喉嚨裡嘶啞的,眼淚淌過他的臉,他發不出聲音。
祁祿被公寓的安保秘密送去了醫院,祁祿想讓湯貞也去。湯貞戴著口罩、帽子、墨鏡,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湯貞扶著地庫的電梯門,看著送走祁祿的車開遠,然後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溫心第二天到醫院來看祁祿,說祁祿,這麼瘦一個人,看好湯貞老師就行了,和路上的劫匪幹什麼架啊!
「現在外面可亂了,你可不要亂來,」溫心給祁祿削蘋果,突然壓低了聲音,「你還記得你昨天問我他電話那個人吧。」
祁祿一愣,點點頭。
「方老闆,他兒子,」就聽溫心說,「昨天晚上被人撞了,連車帶人掉進護城河裡,現在還沒撈著呢!」
6.
溫心後來問過祁祿無數次,說祁祿你天天跟著湯貞老師,你說,湯貞老師是因為什麼自殺。
湯貞自殺的那個夜晚,數溫心哭得最厲害,她趕到湯貞的公寓樓下時,正好遇到急救人員用擔架抬著湯貞出來。湯貞閉了眼睛,已經沒有意識了,身上蓋了塊布,只一張臉露在外面。溫心就像個父母走丟了的孩子一樣,愣愣看著救護車門關上,把她的湯貞老師關在裡面。溫心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跟在車後面跑,越跑越快,直到跑不動了,她坐在地上,在狗仔一擁而上的鏡頭裡捂著嘴,捂著眼睛大哭起來。
祁祿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溫心平日裡總說自己胖,其實她沒有多少肉。溫心哭得咳嗽,直嘔,也顧不上她的形象,鼻涕眼淚淌的祁祿脖子裡都是。祁祿抱著她,看著狗仔們的車輛飛快地駛離他們,朝救護車開遠的方向奔去。
也許湯貞離開他們了。
祁祿看著遠方的車燈、路燈,那一排排在天邊聚攏的星點在祁祿眼中的霧氣裡模糊起來。
湯貞騙了他們。一個沉痾多年的病人,在最後關頭,靠著幾天偽裝出的「正常」表現,躲過了祁祿的監視,卸下了郭小莉的心防,在所有人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祁祿抱著溫心,聽溫心在耳邊撕心裂肺地哭喊。祁祿理應覺得憤怒,覺得委屈,覺得悲傷痛苦,但那一刻,祁祿彷彿失去了心底所有喜怒哀樂似的。湯貞走了,離開他們了。湯貞去尋求他的解脫了,也讓祁祿,讓溫心,讓郭小莉……讓無數因他而受過牽連的人就此逃離他周身籠罩的詛咒般的陰雲。
可這世上的事,世上的人,彼此牽絆著,掛念著,愛恨糾纏,想要徹底解脫,哪有這麼容易。
湯貞自殺前的最後一年,偶爾還會提起「小周」兩個字。
那時候溫心已經開始和祁祿輪班了,湯貞時常半夜醒,發作嚴重的時候,祁祿和溫心兩個人照顧他都照顧不過來。有一回溫心在外面趴著睡覺,祁祿看著湯貞在睡夢中不斷流汗。湯貞嘴裡唸叨著,像在說什麼,輕輕的,怯怯的,祁祿低頭側耳過去聽,聽見湯貞嘴唇裡唸唸有詞,一會兒是「爸爸」,一會兒是「小周」,顛過來倒過去,胡話一樣。湯貞聲音小,祁祿抬起頭就聽不見了。
還有一次祁祿開車去醫院,回來以後聽溫心說,剛剛湯貞老師突然醒了:「他問我,‘小周’去哪兒了,」溫心嚇了一跳,白著臉,和祁祿講,「我告訴他,子軻去日本了啊。湯貞老師說,‘他還生我的氣嗎。’又說,‘我自己錄節目吧。’」
溫心那表情好像見了鬼:「半夜三更,誰要錄節目啊!」
而等白天醒了,湯貞沒再提過周子軻半個字。祁祿不知道箇中情由,不知道湯貞和他那個脾氣不好的小男朋友當初是怎麼在一起,又是如何分開。也許他們曾經有過爭吵,有過矛盾,有過這樣那樣彼此之間無法跨越的隔閡、障礙,然後他們做了這樣的選擇。
祁祿有一次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湯貞醒來以後,祁祿問他:「你想不想見周子軻。」
湯貞看著那行字,愣愣的,好像沒看懂。他搖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kaiser去日本活動前,祁祿曾見過周子軻一面。那是亞星娛樂公司幾個董事要找祁祿瞭解湯貞的近況,似乎與mattias的合約有關,梁丘雲本人沒有到場,但是以視訊會議的方式參與了,董事們與他十分熱絡。祁祿開完會,出來,下樓,他是開湯貞的保姆車來的。周子軻就在車邊站著,看著祁祿。
周子軻在公司附近的茶餐廳找了一處位置隱蔽不禁菸的卡座。他和湯貞兩個人戀愛最火熱的時候,從沒好好和祁祿說過一句話。如今兩個人分開了,他反倒對祁祿有些正眼相看了。
茶水上來,周子軻彈了彈菸灰,問祁祿:「你們,最近怎麼樣。」
祁祿看了周子軻的眼睛,這個目中無人的公子哥看起來並不快樂。
祁祿用手機敲了幾個字,反問他:「你們是不是分手了?」
周子軻臉色不太好看。
「為什麼。」祁祿問。
「他沒告訴你。」周子軻說。
「他不是什麼事都告訴我。」祁祿如實回答。
周子軻點點頭,低頭看著菸灰。
「他也不是什麼事都告訴我。」周子軻說。
店裡的電視機一直在響,這家茶餐廳開在亞星娛樂附近,來的也多是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練習生或是歌迷影迷。祁祿轉過頭,看見電視螢幕裡閃過《羅馬線上》的片頭動畫。
「那天晚上,是不是你。」祁祿問。
周子軻看了祁祿,低下頭,喉結滑動了一會兒。
「……天天和雲哥玩吧,我不會玩這個遊戲。」
遠處傳來湯貞的聲音。
祁祿看了螢幕一眼。
「以前都是,都是小周玩的……雲哥,我真的不會……」
周子軻低著頭,也不吭聲。
祁祿總覺得,以周子軻那個脾氣,如果他還惦記湯貞,他不會忍耐太久的。湯貞的狀況一點也不好,很糟,糟透了,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可週子軻始終,始終沒有再出現。
湯貞自殺以後,祁祿被叫到公司一頓盤問。夜裡回去的路上,幾個女同事在車裡八卦,說了半天,話題都圍繞在湯貞和周子軻兩個人身上。說到湯貞,無非就是自殺,一代國民偶像,怎麼突然就得病了,突然就自殺了,各種什麼死前給喬賀打電話一類的小報訊息。說到周子軻,她們這話題就豐富了,一開始說周子軻前兩年的緋聞女友到底是誰,後來說周子軻他爸近來沸沸揚揚的私生子傳聞,最後慣例又說起周子軻不務正業,昨天大半夜從新加坡跑回來的事情:「說是回來看湯貞哎,這藉口找的,冠冕堂皇。工作也不做了,把郭姐氣得,在辦公室,都氣哭啦!誰也沒轍啊,像周子軻這樣的男的,誰治得了他,他爹周世友都治不了,郭姐更白搭。我跟你說,治不了,這才三年,以後早著呢。」
祁祿端著郭小莉煮的那一碗山藥薏米粥,到湯貞身邊去。湯貞安安靜靜坐在沙發裡,望著眼前沒有電視機的電視櫃,神情呆滯,恍惚,祁祿把粥給他,他也沒有反應。他去求瞭解脫,沒得到解脫,他連自己倒碗粥都能把手燙傷,弄得廚房滿地都是煮爛的紅棗、薏米,連最基本的應對生活的能力都沒有。
就這樣一個人,下午還有工作,溫心給品牌方打電話,說湯貞老師把手燙傷了,紅了一片,下午恐怕拍不了廣告,可不可以改期。
「什麼人啊,」溫心把電話掛了,氣道,「‘就是把手燙成豬蹄,修圖師也能修成纖纖玉手。’說的什麼話啊!既然豬都能拍珠寶廣告,幹嘛還非要我們湯貞老師去,梁丘雲自己牽頭豬拍不是很好嗎!修圖師修圖師,現在這年頭,什麼都能修,還要人幹什麼。」
祁祿看了溫心一眼。
溫心閉上嘴,歪頭瞧了湯貞,發現湯貞還在祁祿身旁坐著,低著頭,沒點動靜。溫心小聲和祁祿說:「沒事,他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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