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郭小莉以前常得意地說,祁祿這孩子是個能藏住事的。
湯貞出院第七天的傍晚,郭小莉突然把祁祿叫到辦公室裡,她臉色發青,眼珠狠狠瞪著祁祿,把祁祿瞪得是一頭霧水。
「沒想到你小子對我也藏了不少啊。」郭小莉說。
祁祿把一隻手機攥出了汗,他再三表示,郭姐真的誤會了。
「周子軻起碼在湯貞家裡出入了六年……一級許可權。你說你直到這兩年才知道,」郭小莉手指頭猛叨桌面,「你覺得我信嗎,祁祿,你覺得我傻?什麼給了你這種錯覺。」
祁祿額頭髮緊,打了一大段字,郭小莉看了一眼就把手機丟回他面前。
「你給湯貞當了多少年助理,」郭小莉說,「快七年了吧……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你就一丁點也沒看到,一丁點也不知情?」
祁祿老實坦白,他只知道湯貞老師是在前年,因為工作上的事,才開始和周子軻有來往的。
郭小莉還瞪他。
祁祿沒話可講了。
郭小莉盯著祁祿的臉,像是想從祁祿臉上看出些什麼破綻。祁祿不躲不閃,由她檢視。
「前年開始來往,」郭小莉端起手邊半天沒喝一口的茶,「你是想說《羅馬線上》代班那時候。」
祁祿點頭。
「那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郭小莉語氣又加重了。
祁祿寫道:「湯貞老師希望我保密。」
郭小莉「砰」一聲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漾出杯沿,灑了半桌子。
「他希望你保密?」郭小莉氣笑了,她靠近祁祿,手指猛敲祁祿的腦門,「你還真是湯貞的好助理啊?」
祁祿被趕出郭小莉辦公室的門,一連幾天,祁祿都沒見郭小莉對他露出過一分好臉色。郭小莉被徹徹底底激怒了,除去湯貞這個病人,所有人都進了她的掃射範圍。
周子軻逃過一劫。無它,郭小莉拿他確實是沒辦法。
兩年前,湯貞在家裡,親自把周子軻介紹給祁祿。
第一次見面,祁祿確實沒想到,周子軻後來會與他們有如此之多的瓜葛。
「這是肖揚、雪松……」湯貞站起來,一位位給祁祿介紹。他告訴祁祿,這幾位是郭姐手底下一支新人組合的成員,剛出道不久,從下週開始會代雲哥的班,和湯貞一起主持《羅馬線上》。
介紹到周子軻的時候,湯貞笑了,說,小周是kaiser的隊長。
新人們很熱情,襯得祁祿反倒拘謹了。肖揚說什麼,做練習生的時候就看過祁祿當年的舞蹈錄影。易雪松也是,「前輩」「前輩」地稱呼祁祿。對此湯貞不覺得有什麼,祁祿就尷尬了。祁祿是沒出過道的。他想讓他們別這麼稱呼他,喉嚨又發不出聲音。
祁祿給他們泡了咖啡,湯貞一邊問祁祿要方糖,一邊和坐在他對面的周子軻繼續討論節目細節。周子軻好像情緒不高,湯貞說一句,他答一句。祁祿拿了糖罐給湯貞時,湯貞正低頭翻手裡的資料,周子軻伸手給他接過來。
祁祿看了他一眼,周子軻也看見他,對他點點頭,態度溫和,神情冷淡。這就算見過面了。
再見周子軻,就已經是《羅馬線上》新版第一期的錄製現場了。湯貞錄影前習慣性地緊張,這個症狀已經出現兩三年了,伴隨著湯貞每一次錄影,惡化得越來越厲害。湯貞手指哆嗦,呼吸急促,臉色慘白,一個勁兒反胃,嘔出胃液。
周子軻在化妝間外面敲門。
湯貞原本在浴室裡靠牆坐著。祁祿在衣帽間忙著找藥。沒人應門。周子軻又敲,喊了一聲湯貞的名字,祁祿回頭,看見湯貞居然自己站起來,去開門了。
門開了,又關上。外面好一陣子安靜,沒有人說話。祁祿找了藥,一出去,瞧見湯貞,也不嘔了,也不吐了,靠在周子軻身上靜靜地喘氣。
周子軻坐在湯貞的化妝椅上,他背脊沒坐直,弓出一個小小的弧度,懷抱像一個蛋殼,把湯貞安安穩穩放在裡面。他握了湯貞兩隻手,揉著,攥著,下巴貼了湯貞的長髮,像在湯貞耳邊小聲說什麼。祁祿拿藥過來時,他抬頭看了祁祿一眼。湯貞方才嘔吐,嘔胃液嘔得一張臉慘白,眼睛都溼的。這會兒湯貞閉了眼,胸膛起伏,臉頰貼著周子軻襯衫衣領,還在一下下順氣。
當天錄影結束,夜裡落滿霓虹,祁祿開車帶湯貞回家。他看得出湯貞在後面坐著一直走神。湯貞瞧著窗外,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飛掠過他的眼睛,湯貞神情恍惚,不在狀態。
車停在地庫,祁祿下了車,正要開後面車門接湯貞出來。
隔壁車庫裡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祁祿循了聲音走到隔壁門外,看到一輛黑色超跑停在裡面,車燈閃亮。
他都不知道周子軻什麼時候過來的。
「前輩。」周子軻看見了祁祿,說話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語氣,顯得「前輩」兩個字特別多餘。
「你去休息吧。」周子軻難得說一句客套話,說著,眼神望湯貞的保姆車。「交給我就行了。」他對祁祿說。
2.
祁祿當時坐回保姆車,回頭和湯貞一頓比劃,他問他,外面那個年輕男人和你約定了什麼嗎。
湯貞看上去毫不知情,仰頭望向窗外。突然間車窗後退,車門譁一聲滑開,周子軻就站在湯貞面前,停車場光線昏暗,周子軻身上一道陰影打進車裡,正正好好把湯貞罩進裡面。
周子軻一個招呼不打就進來了,難得彎了腰,低了頭,在湯貞身邊坐下。透過後視鏡,周子軻對上祁祿的視線。
湯貞那方才一直無法聚焦似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周子軻臉上。
周子軻轉頭看了湯貞一眼,發現湯貞那表情還像傻了似的。
「你怎麼來了。」湯貞問,聲音小小的,但祁祿能聽見。
「我不能來嗎。」周子軻聲音也壓低了,像是不高興。
「你現在出道了,小周,」湯貞勸道,「被記者拍到你一個人在這兒,在我住的地方,又要亂寫。」
「像寫你和那些方老闆李老闆一樣亂寫嗎?」周子軻冷不丁問。
湯貞一愣。
「今天週末。」周子軻說。
他好像意有所指,說了半句就打住了,謎語似的,讓人莫名其妙。
湯貞表情有些難以置信,看著他。
周子軻低下頭。
「我想吃雲絲羹。」周子軻悶聲說。
湯貞嘴巴動了動:「小周,我……」
「你怎麼。」周子軻看了他。
湯貞好像說不下去了,有點心虛,和周子軻對視著。
周子軻皺了皺眉,追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祁祿知道湯貞怎麼了。他雖不清楚周子軻從哪聽說的湯貞會做雲絲羹,也許是因為湯貞早年間那個美食節目,也許是各種曾慕名來家裡做客的業內朋友,但是……就像那個節目兩年前就已經停掉了一樣,湯貞的手早切不了什麼「雲絲」了,味覺也不行了。
湯貞飛快眨眼睛,像是很難面對周子軻。他低下頭,吞嚥了一會兒。
「你想吃,」湯貞說,「那、那回家做吧。」
「祁祿,」湯貞下了車,走到祁祿身邊來,祁祿用手勢問,你行嗎,湯貞沒回答,只是說,「今天的事,能幫我保密嗎。」
祁祿看著他。
「小周是自己過來的,要讓郭姐知道了她一定……」湯貞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周子軻就在不遠處抄著口袋等著,湯貞和祁祿小聲道,「也別讓其他人知道,行嗎。」
祁祿當時表示,你的私事,我不會告訴第二個人。「但是你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嗎。現在外面還到處是你的新聞,萬一被發現了……」祁祿比劃著。
湯貞說:「我會小心。」
湯貞是個懂事的,敬業的人,是個謹慎、知分寸的人。正因祁祿瞭解他這一點,所以當聽到湯貞這麼說,祁祿立刻明白了周子軻對湯貞來說並不是什麼普通「私事」。此後近一年,幾乎每個週末,錄完新一期《羅馬線上》,周子軻都會出現在湯貞家裡吃晚餐。祁祿不知道那第一天夜裡發生了什麼,往後周子軻再沒提過雲絲羹的事。他們有時點公寓附近酒店的外送服務,有時吃一些簡單的湯貞用烤箱電飯煲也可以解決的飯菜。偶爾周子軻擼起袖子來,翻開湯貞以前錄節目時寫的筆記小食譜,嘗試著做點什麼。
他腦子倒是聰明,隨便做一做,味道也像模像樣。就是人懶,性子又古怪,周子軻只愛吃別人做好了喂到嘴邊的東西,他自己做的菜,他一口都不碰。端過來,從頭到尾都是湯貞吃,他看著。
祁祿知道湯貞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東西,吃下去也是吐,湯貞吃什麼都吃得很少。但周子軻只要一下廚,湯貞一點點吃,慢慢吃,總能吃掉一大半,剩下一點點,他拿勺子盛了,哄大廚自己也嘗一嘗。
湯貞一直有意識掩飾他各種症狀,特別在周子軻面前。有些他能控制的,他喜歡找個角落找個理由自己躲過去——往往是洗澡,藉著水噴濺地面的聲音,湯貞在裡面幹什麼周子軻都聽不到。
有些躲不過去,他就只能求助祁祿了。
周子軻也曾撞破他幾次。湯貞嘔吐、胃疼,就說自己吃壞了肚子,發抖、出虛汗,就說自己剛做了噩夢。周子軻有一次說,你怎麼在哪兒都能做噩夢。湯貞就說,他前幾天剛看了一部恐怖電影。
周子軻也並不總是出現。有一陣子湯貞很忙,恰逢梁丘雲新片上映,湯貞被公司叫著一起去錄幾檔宣傳節目,各種新聞媒體又開始重提過去「雲貞」拍攝《花神廟》等一系列趣事。湯貞來回應付工作,偶爾還要和梁丘雲陪各種人吃飯,忙得週末都回不了家。祁祿瞧著他一有時間就在後臺給周子軻打電話,周子軻也不接,失蹤一樣。
不過每週例行的《羅馬線上》錄製周子軻還是會去的。所以每個週末湯貞都會早早到場。那時候往往工作人員都不在,化妝師也沒來,湯貞坐在休息室,一等就是近一個鐘頭。
湯貞經常做一些蠢事,祁祿知道,他這個老闆,這位天才前輩,是個經常一門心思犯傻,喜歡自討苦吃的人。接連好幾周,周子軻在《羅馬線上》和湯貞全程沒有多少交流,連玩遊戲——這也是這節目新版開播以來的慣例了,周子軻不喜歡玩遊戲,但如果肖揚一定要拉湯貞老師參加,周子軻作為kaiser的隊長,難免就要給形單影隻的大前輩站隊幫忙。梁丘雲走了以後,《羅馬線上》的觀眾群來了一輪大換血,不少kaiser的新粉絲們擁將進來。她們不是為湯貞來的,手裡舉的牌子,拿的扇子,一個個寫的全是周子軻、肖揚、易雪松等人的名字。她們愛看周子軻和肖揚針鋒相對,愛看肖揚每回玩遊戲輸在周子軻手裡時氣憤又吃癟各種不情願的表情。周子軻不喜歡玩遊戲,更不喜歡輸遊戲,所以每當導演覺得子軻這一場太安靜了,就要肖揚拉著湯貞玩遊戲。而周子軻每回都會上場,每回都能把肖揚殺得片甲不留。讓導演很滿意。
湯貞很少負責玩,主要負責在一旁笑,負責誇獎小周,安慰肖揚,還負責包攬獎品。獎品往往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些零錢罐、小木馬一類的兒童玩具。湯貞是藝壇前輩,是出道就走「高逼格」路線的,身價不菲,每回在節目上領了獎,開啟一看是個價值幾塊幾毛錢的卡通玩具,臺下觀眾看湯貞那表情就開始笑。湯貞立刻表示轉送給肖揚,觀眾又笑,肖揚說不要,觀眾還笑。
肖揚說下回他要靠自己贏,看著湯貞手裡玩具的眼神又依依不捨,三歲小孩一樣。
這一連串橋段、設定,就是《羅馬線上》新版剛開播那段時間節目組最常用,也最受粉絲歡迎的套路。肖揚演得賣力,連周子軻都難得十分配合。節目靠著新人的演出,靠著周子軻,這個背景深厚的年輕人身上自帶的巨大話題度,在短時間裡吸盡眼球,人氣急升。祁祿聽郭小莉和溫心說,連各種和娛樂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開始開啟電視,就為了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周世友唯一的寶貝兒子什麼模樣。
周子軻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他想對湯貞好的時候,全世界好像就沒有什麼是他不能為湯貞做的。公司?媒體?網友?狗仔隊?周子軻眼裡就湯貞一個人,別的他什麼不在乎。可他要是哪天改了主意,他不想對湯貞好了。無論湯貞做什麼,說什麼,無論湯貞什麼處境,他都無動於衷。包括上了臺,攝像機亮起來,肖揚要拉他和湯貞玩遊戲,他配合了那麼多次的工作,都能當觀眾的面給所有人難堪。幸好肖揚機靈,接了話,救了場,湯貞才有機會和肖揚把戲做圓了。
而到了臺下,能給湯貞救場的就只有祁祿了。
祁祿很少對什麼人生氣,跟著湯貞這些年,祁祿也見過不少人,經歷不少事。他問湯貞,你對他認真的嗎?他和你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不像有什麼區別。
三更半夜,湯貞失眠得厲害,披頭散髮,對著一個手機。「我想給小周打電話,」湯貞答非所問,抬起頭來,看了祁祿,「是不是太晚了?」
祁祿輕輕搖頭,意思是別打了。他看著湯貞滿是血絲的眼睛,看湯貞手機裡無數失敗的撥號記錄,明白是湯貞那股沒法子自控的病勁兒又上來了。
在祁祿眼裡,周子軻就是個一天一變的富家小子,一個遊戲人間的紈絝子弟,根本沒什麼真心實意,不值得跟他用心。
湯貞反而勸祁祿說,「小周」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生氣了……小周生我的氣。」
祁祿問,他每次生氣都要這樣嗎,他一點不為你考慮嗎。
湯貞愣了愣。
他又為什麼生氣,祁祿輕輕做手勢,問湯貞,因為梁丘雲?
週末時候,湯貞吃那個藥,已經完全沒效果了。
他強撐著化妝,大概指望時間久一點藥就能起作用。祁祿去找馮導,告訴他,湯貞不行,恐怕沒辦法錄影。
馮導在走廊上,急得直嚷嚷:「嘉賓這都準備好了,湯貞老師又怎麼了?」又說:「這要怎麼辦啊?」
祁祿在手機上打字,輕描淡寫:「如果雲哥在,可能知道怎麼辦。」
馮導愁眉苦臉,大聲道:「雲老闆?你讓我這會兒上哪兒請雲老闆去?」
祁祿後來回想起那天的事,還覺得十分慚愧。他幾年前跟著梁丘雲,好的東西沒學多少,那些亂七八糟的全記住了。
還把溫心激怒了,溫心風風火火,跑來找他:「祁祿,你要馮導去找梁丘雲?你瘋了啊!」
溫心說著就要闖湯貞的休息室,被祁祿費勁找了個藉口推走了。
祁祿當晚自己一個人開保姆車走的。周子軻帶湯貞回他城東的公寓過夜去了,一晚上沒有任何音訊。一想到湯貞的事,祁祿還有點頭疼。祁祿說是給湯貞當了多少年助理,可真正照顧和保護一個人的經驗,他未必有湯貞本人豐富。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是幫了湯貞,還是反而害了他。
走之前周子軻還來找過祁祿,上來就說:「湯貞吃的那個藥,你還有嗎。」
祁祿裝作沒聽懂周子軻在說什麼。
周子軻面色不好看,說:「我不知道你們主僕兩個有多少事瞞我。你們不說,我也不問。我只是不希望他今晚出什麼事。」
祁祿想了想,把口袋裡還剩幾片的藥盒交給周子軻。他用手機輸入:「他吃這個藥現在恐怕沒用。」
「那什麼有用?」周子軻捏了那個小藥盒,不耐煩問。
祁祿搖頭。
「你對他好一點,比什麼都有用。」
祁祿打出這行字,手機交給周子軻。周子軻看他,臉色都變了。
3.
直到第二天中午湯貞才和祁祿聯絡上,湯貞說,他可能今天也要留在小周家裡:「你也放假回家吧。」祁祿用簡訊告訴他,接下來幾天有工作,別太貪玩。湯貞回覆他一個笑臉:「明天就回去。」
郭小莉問祁祿,湯貞這幾天在家狀況怎麼樣。祁祿略一猶豫,回覆她說,還可以,沒問題。
「我聽說上週錄影他精神不太好?」
祁祿答:「應該只是意外,再看看。」
湯貞以前從未和誰在外面過過夜。用祁祿媽媽的話講,湯貞這個大明星,「臭毛病事兒特別多」。去朋友家裡做客,玩得再晚,路再難走,湯貞夜裡也一定要回家。有時外出工作,賓館條件差,不好安排,湯貞也從不妥協。他別的都好說,就必須有自己獨立的套房,他寧願成宿成宿不睡覺,也不和別人湊合一間。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祁祿天天年年跟在湯貞身邊。這世上也許不會有人比他跟湯貞走得更近了。可即使這樣,湯貞生活中仍然有許許多多祁祿無法觸碰,必須迴避的地方。按說,他們兩個都是亞星娛樂造星系統出來的,演出後臺一群沒有專屬休息室的小男孩一起脫衣服換衣服,這屬於早就見怪不怪的事了。湯貞不行。就算這麼多年以後,湯貞早年裸上身和梁丘雲做愛的電影片段早傳得滿世界都是了,湯貞仍然對裸露皮膚這點十分在意。有時浴室設施出了問題,湯貞再狼狽,也一定要穿戴整齊了才肯出來找祁祿幫忙,衣服都溼透了,黏黏糊糊難受,也不在乎。有時候在片場受了傷,湯貞腰背連著腿被雜草裡的荊棘颳得一道道流血,昏迷的時候還好,只要醒了,他寧願對著鏡子自己把手伸到背後塗藥,疼得直冒冷汗,手抖把傷口弄破了,也不肯讓祁祿他們給他幫忙。
他是真有怪癖的,有時候執拗起來,誰的話也不聽。和這比起來,什麼35度溫水,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湯貞好像和誰都很親近,和什麼人都容易變成朋友,可一旦真和他走近了,一旦真有來往了,又會發現自己和湯貞之間永遠隔著一層距離。
這距離平時不明顯,只要不踩線,湯貞就永遠是個極好相處的人。他熱情,愛笑,樂善好施,為人慷慨、大方。和湯貞做朋友真是種享受,想要什麼他彷彿都能給你變出來。祁祿和溫心跟了湯貞這些年,可以說生活中吃穿用度,湯貞有的,他倆從沒少過。溫心就不止一次說過,湯貞老師發的工資到了手都不知道花在哪兒。他們倆有什麼心願,什麼想要的,湯貞只要知道,十有八九都能找個由頭給他們滿足了。溫心就是個傻小姑娘,什麼心事什麼喜怒哀樂都和湯貞掏心窩子講。祁祿也聰明不到哪兒去,湯貞一問他,一關心他,他再想藏也藏不住了。有時湯貞會問他家裡的事,父母生活怎麼樣,最近有沒有什麼難處。祁祿說了,湯貞總能幫他的忙,有些祁祿想不通、看不懂的彎彎繞繞,湯貞也能以過來人的身份和他聊一聊。
可湯貞自己的事,他自己的苦痛、憂愁、煩惱,他從不和祁祿他們講。
湯貞家人遠在外地,絕少聯絡;湯貞又獨身多年,從不戀愛。曾經最親密的那個人飛黃騰達以後杳無音訊,那麼多朋啊友的,在一系列風波中,也幾乎都與湯貞劃清了界限。祁祿有時候懷疑,如果湯貞沒得這個病,如果湯貞不是落到這個地步,是不是他至今仍一星半點都無法與他分擔。
某種程度上,祁祿倒真希望湯貞能遇到個好人,靠得住的人。能找到個伴兒,幫湯貞開解開解,把一切變故分擔分擔。但這有點難,湯貞那個禁慾般的生活過了太多年,估計都成習慣了,可能也是把太多情感用在了工作上,祁祿印象裡就從沒聽湯貞說過他想戀愛。
祁祿和溫心能插手的事情畢竟還是太少了。
湯貞過去工作排得密,一年到頭連軸轉,喘氣的工夫都沒有。現在難得空下來,一週起碼能閒個幾天。祁祿留意到郭姐那邊時不時就會接到幾個電話,問湯貞老師如今有沒有飯局價:「只要人肯來,價格隨便你們開。」
以前無數人圍在湯貞身邊,至少還能舉個面具,把一些東西擋在後面。現在沒這必要了,人們和他接觸、相處,越來越赤裸裸,不遮不掩。
湯貞最風光的時候就沒遇到過幾個良人。
如今生病了,落魄了,處境這麼艱難,還能遇到什麼人。
周子軻。
祁祿想起這個人又是一陣頭疼。
祁祿能感覺到,周子軻在的時候,湯貞很快樂。但快樂背後,隱藏的是暗潮洶湧隨時準備反噬的不快樂。
他不知道湯貞怎麼就答應了跟周子軻回家過夜。他們倆在他看來也就認識了短短不到一年,平時接觸就在祁祿眼皮子底下,彼此根本還不太瞭解,周子軻又是個年紀比湯貞小的,一個脾氣大、不會照顧人、肯定也沒經歷過什麼風霜波折的富家子弟。
祁祿真心實意希望,湯貞是真的在周子軻身上看到了什麼常人看不到的優點,或是真的心甘情願,才跟他去的。而不是因為病得太重,病糊塗了,因為精神差,意志薄弱,對周子軻產生了依賴,所以周子軻說什麼,他就肯做什麼。
湯貞兩天後回來了,看他的樣子,在周子軻那兒倒也沒怎麼吃苦受罪。祁祿觀察他,發現他狀態居然不錯,工作了幾天,還吃那個藥,也沒什麼事。周子軻時不時就給湯貞打電話。周子軻這人也怪,要麼就玩消失,人間蒸發,要麼就離不開湯貞一樣,電話一個個打起來沒完。等到湯貞收工了,他沒開那輛吸人眼球的超跑,開了一輛不起眼的雪佛蘭,接了湯貞就走,第二天早上再給送回來。
湯貞願意一天天去,祁祿也落得清閒。湯貞生病以後,祁祿就是半個護工。這周子軻來了,祁祿也終於有空了,偶爾在家陪陪老人,看看書,畫畫他的畫,就是免不得要提心吊膽。一天半夜,祁祿在家睡著覺,接到湯貞手機打來的電話。他以為是湯貞又失眠,接起來。
「他下週有工作嗎。」
是周子軻打來的。
他又是那個口氣,似乎把別人半夜吵醒都是理所當然。
祁祿「啊」了一聲,周子軻那邊沉默幾秒,把電話掛了。
祁祿給他發簡訊:「沒有。」
周子軻回覆說:「我把他帶走了。公司那邊你幫忙擋一擋。」
祁祿愣了,問:「你帶他去什麼地方。」
周子軻沒再回復。
湯貞第二天下午給祁祿打電話,祁祿聽出湯貞好像在一個鬧市中心,周圍人聲吵嚷,湯貞要很大聲說話祁祿才能聽清。
溫心幾分鐘前剛和祁祿說了周子軻這周過23歲生日的事。
湯貞說他昨天睡得太晚,怕睡不著,所以偷偷吃了兩片藥,沒想到睡過頭了,今天一睜眼發現在一個陌生海島的酒店裡:「我問了這是什麼地方,但是當地人的語言我沒聽懂。倒是有一位翻譯跟著我們,但現在小周帶他去租船了。」
祁祿「啊」「啊」了幾聲,非常短促。
湯貞聽懂了,在電話裡笑。
「沒事,」湯貞輕聲說,「小周把我的藥盒帶來了,他以為是維生素。」
祁祿「嗯」了一聲。
「可能一週吧,才能回去。」湯貞說。
祁祿又「嗯」了一聲。
「家裡沒什麼事吧?」
祁祿沒說話,幾秒的停頓。意思是沒有。
「我剛才想到處看看,買點紀念品,」湯貞說,「可這裡的東西都挺貴的。」
湯貞以前從不會在電話裡和祁祿閒聊這些。
「我和他們比劃數字……這裡的人反正不認識我,」湯貞笑著,不好意思似的,「真把價砍下來了,發現又沒帶錢。」
祁祿哈哈笑了。
湯貞說:「這裡還有很多賣畫的,可能是那種到處旅遊的旅行畫家。小周剛才買了幾張……那位畫家特別高興,非要給小周畫一張像。」
祁祿聽著湯貞把什麼看到的,聽到的,都和他說了。自從生了那場病,湯貞已經兩年多沒有出過遠門了。
一週後,湯貞回家來了。祁祿問他玩得怎麼樣。湯貞說,因為曬黑了會被發現,所以除了第一天,他和小周白天基本上都待在酒店裡:「一直看電視。」
晚上呢。祁祿比劃道。
「去海邊走走,」湯貞從帶回來的箱子裡拿出買的小工藝品,還有幾張放在畫框裡的畫,「那個島上有座廟,夜裡也可以參觀。有篝火晚會,有螢火蟲……還有很多猴子。」
祁祿發現湯貞說話的時候一直笑,不說的時候擺弄那些畫,眼睛裡也是笑,湯貞自己好像意識不到。
「猴子?」
「在人肩上走來走去的,」湯貞告訴祁祿,「也不怕我們。」
祁祿問湯貞,你今天還去周子軻那裡過夜嗎。
湯貞好像有點尷尬,搖頭。
「小周家里人要給他過生日。」湯貞小聲說。
當天夜裡,祁祿睡著覺,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門開的聲音。
他睡不沉,跳下床,以為三更半夜進了賊。等把自己房門開啟條縫,祁祿一眼看見湯貞和風塵僕僕進門的周子軻緊緊抱在一塊。
和所有祁祿在電影裡看過的那些戀人、情人沒什麼分別。
湯貞一直避免在祁祿面前和周子軻有什麼過於親近的舉動。大概對湯貞來說,和周子軻之間的事也屬於他想要保護、不願被觸及的私事。這會兒大概以為祁祿睡著了,湯貞閉了眼睛,被周子軻抱離了玄關地面。周子軻一個勁兒吻他,把湯貞吻笑了。
湯貞的醫生給湯貞換了種新藥,藥量非常小。他對郭小莉和祁祿溫心講,病人現在狀況的確不錯:「但藥還是要堅持吃,斷了隨時有復發可能。」
「一旦復發了,往往就嚴重了。」
郭小莉非常高興,去湯貞家裡和湯貞聊天,郭小莉說,前一陣子賴一卓導演還打電話問湯貞有沒有檔期:「咱們先試著,重新開始接觸幾個工作。你看怎麼樣。」
湯貞也高興,他有一陣子沒拍過戲了。
郭小莉握了湯貞的手,說:「阿貞,我就知道你能扛過去。你從來不讓人失望。」
「一個你,一個周子軻,你們兩個只要不出事,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祁祿注意到湯貞笑容慢慢消失了,看了郭小莉,像是不明白她怎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就聽郭小莉笑著說:「你們肯定猜不到,周子軻這小子,前一陣一直不見人影,昨天突然跑到我辦公室,給我好幾份方案。說他覺得《羅馬線上》這個節目做了這麼多年已經很無聊了,應該改版。」
湯貞愣了。
「我就問他,你看過多少期《羅馬線上》你就要改版,」郭小莉笑道,滿眼寫著溺愛,「他也不回答,就讓我看他的方案。我一翻他寫的那個東西,他倒還真看了不少期。我說這能是你自己寫的嗎,平時工作也不是特別積極,有空寫這個?結果他說什麼,他說是他爸寫的。這小子,胡說八道的。」
《羅馬線上》收視率越來越高,以至於連電視臺都有意願給節目組調整時段。馮導給《羅馬線上》當了這麼多年的幕後功臣,從第一期到新改版,積攢了不少八卦趣聞和行業經驗,藉著節目在兩岸三地爆紅的契機,他寫了本以《羅馬線上》為線索的回憶錄,火速出版。節目組人手一本,連祁祿都有一本。翻開扉頁,正中印著一張幾年前馮導和剛出道的梁丘雲、湯貞二人的合影,下面簽著馮導的大名。
湯貞接過那本書,翻開,看到扉頁的照片,愣了一會兒,把書合上了。
馮導在書裡寫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能回憶起第一次同這兩個年輕人一起共事時的經歷,當時我就知道,這兩個將來必定都不是凡俗人物。特別是阿雲,他為人寬厚、仁善,明明是偶像明星,卻事事親力親為,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儘管當時阿雲還沒有走紅,但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們都非常喜歡和信賴他。只要有他在,發生什麼意外攝影棚都不會混亂。阿貞有時因為工作人員犯了錯誤,會生氣,只要阿雲在,總能平息阿貞的怒氣。在我看來,真兄弟也未必有他們這樣的默契和親密。
「幾個月前,阿貞的助理小祁在節目錄影前來找我,說阿貞的狀態不好,恐怕沒法錄影。我很著急,問他該怎麼辦。他說,‘如果雲哥在,可能知道該怎麼辦’。當時我就意識到,原來不只我一個人在思念阿雲,阿貞、小祁,大家都很想他。」
郭小莉來湯貞家裡吃飯,說,《羅馬線上》可能要換班子,包括馮導,都要換。
溫心愣了,問,為什麼。
郭小莉說:「我和電視臺談了幾輪,已經說定了。他們給一個好時段,我就讓子軻當製作人。周世友兒子親自帶的節目,這噱頭什麼能比。而且子軻的方案我也看了,寫得非常好。我的眼光不會錯的,電視臺那邊也很高興。」
湯貞在旁邊吃飯,聽著,沒說話。
周子軻又不出現了。一開始祁祿以為他是看了那本書,所以又鬧小孩脾氣。後來聽郭小莉說,湯貞希望改版的事再放放,現在還太早了。
祁祿看著湯貞在家裡一遍遍給周子軻打電話,周子軻也不接。湯貞半夜睡不著覺,跪在地板上,從幾個抽屜裡翻以前吃剩的藥瓶,祁祿把他拽開,問他怎麼了,想幹什麼。
湯貞發抖,臉色慘白。
祁祿摸他的額頭,全是虛汗。
幾天以後,祁祿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裡那個男人聲音低沉的,輕笑著:「祁祿,你家老師在家嗎。怎麼好幾天不接電話。」
祁祿愣了愣,聽出那聲音是誰,回頭看湯貞臥室還緊閉的門。
「小孟一會兒去你們樓下接他,馮導和電視臺幾個領導叫節目組大家一起吃個飯,你和阿貞說一下。」
祁祿:關於過去的部分回憶(下)
4.
祁祿有時做夢,還會夢到那一天。夢到那天酒店走廊裡游來蕩去的侍者和食客,夢到在車裡陰沉著臉,一遍遍給湯貞打電話的雲老闆,夢到耳朵裡汩汩的熱流,全身被碾碎一般的劇痛,夢到湯貞從地板那一頭爬過來,扶著他的頭,湯貞緊緊抱著他,喉嚨沙啞,叫不出什麼聲音。
祁祿後來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他當時再機靈一點,再警惕一點,他跟湯貞跟的再緊一點,他步子再快一點,拳頭再有勁一點……但凡做到其中一點,會不會有些事就根本不會發生?
祁祿那天掛了梁丘雲的電話,接著給郭小莉發了一條簡訊,說梁丘雲要和馮導一行人叫湯貞一起吃飯。
郭小莉沒回復。祁祿到臥室裡,把還迷迷糊糊睡覺的湯貞叫起來。
湯貞知道了梁丘雲要他和節目組一起吃飯的事,點了點頭。湯貞好像一點不意外,好像這件事他早料到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祁祿手機震了一下。
郭小莉在簡訊裡說:「我已經和電視臺領導通過話了。你跟著阿貞過去,把他們飯桌上的東西聽仔細了,特別是梁丘雲,你聽聽他到底想幹什麼。」
湯貞走到衣櫃邊,開啟一扇衣櫃門,茫茫然往裡看了一眼,又開啟一扇。
祁祿問郭小莉,發生了什麼。
郭小莉回道:「梁丘雲要回《羅馬線上》。」
梁丘雲的助理小孟和祁祿說,祿祿,裡面沒座位,來的人多,你就別往裡擠了,咱們到一樓大廳吃去。
湯貞站在包間門口,背靠著牆站著。電視臺領導一個個來了,和過來的節目組成員熱熱鬧鬧地擠在門口寒暄。祁祿甩開小孟,走到湯貞身邊,發現湯貞低著頭,眼神虛的,精神恍惚。
祁祿從口袋裡拿出藥盒,倒了兩片,塞到湯貞手裡。
湯貞的手機響起來,湯貞手裡握著那兩片藥,就那麼握著,也不吃,好像沒聽見手機鈴聲一樣。
祁祿見他不動,給他把手機拿出來。
是「小周」的電話。
祁祿趕緊把手機舉到湯貞面前,告訴湯貞,失蹤的「小周」出現了,他來找你了。
身後的人群忽然沸騰起來,這麼半天,沒一個人過來和湯貞打個招呼,問個好。
祁祿抬起頭,看見被節目組成員們包圍住,正朝祁祿這個方向走過來的「雲老闆」。
雲老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雲老闆停下來和幾個電視臺領導寒暄,那個人眼光望過來,盯了祁祿,又盯湯貞的後背。
祁祿下意識靠近了湯貞,「啊」「啊」提醒他,有人來了。
「阿貞,」梁丘雲把手從電視臺領導手裡抽出來,回頭低聲喊了他,「好久沒見,最近忙什麼呢?」
湯貞後知後覺,看了看手裡兩片藥。祁祿把手機給他。螢幕上「小周」兩個字滅了又亮,湯貞匆匆望了螢幕,手指摸到電源鍵,直接把手機關掉了。
有人過來,正好瞧見湯貞把手機藏起來的動作,墨鏡下面薄薄的嘴唇咧開笑了:「湯貞老師,咱們也好久沒見了。」
湯貞抬起頭來,面色蒼白,看著湊到他跟前的駱天天。
雲老闆正和馮導說,看了馮導的書,馮導寫阿貞狀態不好,寫阿貞很想他,他看著,心裡也有所觸動。說這話的時候梁丘雲極其自然地過來,摟了一下湯貞,手摸著湯貞頭髮,湯貞的頭顫了一下。
電視臺領導也過來了,好像也才看見湯貞似的,和「湯貞老師」握手。
祁祿被節目策劃關在了包間外面,祁祿著急用手機打字,展示給節目策劃看。祁祿說不用準備他的飯,也不用給他椅子坐,湯貞老師生了病,他只要在旁邊看著湯貞沒事就行了。策劃伸手揮開祁祿手裡的手機,看也不看,把門「砰」地從裡面關上了。
小孟叫祁祿去一樓大廳吃飯,祁祿不去。他拿了把椅子,就坐在包間外面等。
一等近三個鐘頭,祁祿也不知道里面在幹什麼,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期間周子軻給祁祿發了好幾條簡訊,問他湯貞去哪了,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關機。祁祿想起湯貞掛周子軻電話的事,覺得周子軻這個人不好溝通,有些事還是讓他們倆自己說比較好,祁祿回了一條:「他在外吃飯,吃完了他會給你回電話。」
周子軻不知道在急什麼,等也不等:「他在哪吃飯。」
祁祿想到背後包間裡坐的都是《羅馬線上》的節目組成員,還有電視臺領導,還有梁丘雲、駱天天……祁祿怕告訴了周子軻,這個人脾氣難以揣測,再惹出什麼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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