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丘雲醒了,恰巧是深夜。

他坐在床邊,他不怕在劇組打零工引發的肌肉疼痛,他只怕肚子餓,沒飯吃,難受得很。

有病人蹲在他那扇鐵門後面,壓低了聲音:「喂!喂!」

梁丘雲把裡面那扇門開啟了,梁丘雲也蹲下了。

那病人從病服的衣兜裡拿出一個涼透了的包子來,隔著柵欄門塞給他。

梁丘雲想都沒想,接過來吃。

「我拿這個和你換。」那病人說。

「換什麼。」

「讓我和你住一間好不好?」病人說,「你這屋子好大!」

梁丘雲嘴裡塞著半個包子,他低著頭說:「你去問郭姐。」

「誰?」那病人問。

梁丘雲忽然看見了自己手背上的針眼,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他越發不能理解這每一天。

梁丘雲朝門欄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天天呢?」

病人說:「啊?」

梁丘雲手裡拿著半個包子:「讓你送包子的人。」

那病人臉色頓時變了,站起來:「這是我買的!哪有人送啊!」

他一齣聲,這條走廊的聲控燈忽然亮了,這病人被頭頂大燈嚇了一跳,他回來把手伸進梁丘雲門欄的縫隙裡拿走包子,他要趕緊走了。

包子涼透了,餡兒和皮完全分開,梁丘雲眼看著餡兒掉在地上。鐵門連線著報警裝置,一拽就響。那病人被趕過來的醫護人員抓住了,他拿腳踹梁丘雲的鐵門:「你吃了我的包子!你什麼都不給!」

梁丘雲看著那人被帶走了。

連門口的護士都走了。梁丘雲低下頭,把手裡的半個包子吞進嘴裡,他索性坐在地上了,把眼前摔碎的包子餡兒撿起來,放到嘴裡吃。

待到吃完,梁丘雲一個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月光從門外籠罩過來,照在梁丘雲眼前那麼一小塊兒地板上。

純白色的。映進梁丘雲瞳仁裡,似乎近在咫尺。

梁丘雲先摸著身邊的地板,他把手伸過去了,手指起初觸控到了那片光的邊緣,慢慢的,他把整隻手背都放在了月光落下的地方,月光涼的,太遠了,感覺不到溫暖,他的手翻過來,好像想掬起了一捧。

忽然有人影擋在了門外,梁丘雲好像在綠洲裡取水的人,這麼抬起頭來。

鐵門被拉開了。梁丘雲欣喜地想,他可以去夠月亮了。

直到槍口抵上了他的額頭。

血沿著長滿繭子的手掌內側流下去了。當門從外面關上,梁丘雲倒在地上,睜大了眼,兩手空空。

「天天走了,阿貞。」

湯貞坐在浴室裡面,半夜三更,他總是不斷驚醒。家裡明明很靜,湯貞還總覺得耳邊有槍聲。

他低下頭,藉著頭頂的光暈,把手心開啟了。

一匹馬藏在了圍牆外的樹下。牆內警報聲四起。沒過幾分鐘,一個男人邊脫安保人員的外套,邊走過來了。他把衣服丟在地上,抓過了馬韁,騎在馬上一路小跑就走。

凌晨,數九寒冬,北京的街道上少見車影,倒見一匹馬在輔路上慢悠悠地走。這個點兒了,街上除了送貨的,哪兒還會有人呢?

印有「遠騰物流」四個字的運輸車在路上開過去了。

紅綠燈變幻,方遒伸手拽住了馬韁,他轉過頭,看到那輛車在身後開遠,連帶著「遠騰物流」四個字,一同匯入了紅塵俗世的洪流中。

靠近護城河,潮溼的空氣更加冰冷刺骨。方遒下了馬,他把自己用的槍裝進馬鞍的袋子裡,馬兒回過頭,用鼻子蹭方遒的手,方遒把裝滿資料的袋子拉鏈拉上,他把手放在馬兒脖子上,輕輕撫摸過去。

方遒一拍馬屁股,馬兒一躍而起,邁開步子,沿著河岸不見蹤影。

方遒遊進了護城河裡。他彷彿是歸家的一尾魚,將生命潛入到河海深處。

派出所值班民警正值夜班,這會兒開啟門,瞧見好端端的在北京市區怎麼一匹大活馬出現在門外。他們走出去,開啟了手電筒,朝四周照看,他們嘗試著去牽住馬韁,控制住馬,然後趕緊給上級彙報情況。

「麟兒不姓傅,姓方,」辛明珠說,她坐在沙發上,用手絹擦了擦手裡的相片,給還在唸小學的寶貝兒子看,「這是你大哥。」

「大哥?」方麟把照片拿在手裡,他從記事起,都不知道他還有哥哥。

方遒在照片中笑,他頭髮短利,笑容自信,穿一件筆挺的襯衫,像一位商務精英。

裡間,只聽甘霖道:「萬邦現在手裡也沒多少,我看了名單了,全是老傢伙,不值得看。」

方曦和道:「你給賴一卓打個電話,叫他去找,去挑。」

甘霖輕聲笑了,在裡頭吞雲吐霧。

「方叔叔去見湯貞了嗎?」

「沒有。」

「不見了?」

方曦和頓了頓:「不捨。」

甘霖又笑。

「一隻很漂亮的小鳥,金色的翅膀,歌喉玲瓏,聽他唱唱歌就挺高興的。為了這段過去,也不忍心去傷害他。」方曦和說。

甘霖不以為意道:「您怎麼就知道——」

傅春生進來了,拿著電話,說是甘家老太太打來的,找甘霖的。

甘霖把煙夾在指縫裡,接電話。他也不招呼老太太,只聽著,然後不鹹不淡地「嗯」「嗯」應著。

傅春生過來幫方曦和放鬆腿部,新的假肢還是不太適應。「甘霖眼下回來了,」傅春生說,「北京也不是他老甘家的傷心地了。」

方曦和低頭喝茶。「變味了。」他瞧了一眼茶杯裡飄的老甘家貢茶葉。

傅春生一愣:「和甘清以前送過來的,確實不太一樣。」

「甘清這小子,我還怪想他的。」方曦和把嘴裡的茶葉吐出來,合上茶蓋放在一邊。

「太年輕了,可惜啊,」傅春生說,「本來能把命留下。」

方曦和說:「就他小子那個瘋勁兒。像以前的小世子,就是被他爸打斷了腿,也要護著他懷裡那蛐蛐兒。遲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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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