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刑警們還以為梁丘雲在裡面看不見監控呢:他坐在審訊室裡,雙眼直視著攝像頭,好像什麼都不怕。

他鎮定得叫人毛骨悚然。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案子,圍繞著梁丘雲的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線索、口供,儘管全都把目標指向了他,但至今仍缺乏關鍵證據。此時此刻,梁丘雲能被警方正式逮捕,還是靠的「非法持槍」「綁架」「危害公共安全」之類的罪名,說白了,頂天判他個十年二十年,獄裡可以減刑,如果律師運作得好,有可能十年都判不到。

刑偵總隊支隊長站在監控前頭,望著梁丘雲這張家喻戶曉的,能矇騙過全國男女老少的臉。已近年關,最近大大小小什麼案子都多,隊裡的同志們忙得好幾夜沒睡覺了,眼下又連續發生這種惡性慘案。陳樂山的犯罪集團不會再開口說話,也不可能吐出新的證據來,指證梁丘雲與當年萬壽百貨大樓的案件有任何關係。

梁丘雲的律師來了,比起上次孤身一人來,這回還帶了幾個助理,一行人看上去神采奕奕。

支隊長轉過身,一打照面,那律師就把上次亮相過的那張證明報告拿出來了,同時還有一份嶄新的醫學鑑定書。

支隊長瞧著律師臉上那笑容,他把那份報告連那幾張鑑定接過來,翻開了看。

審訊室裡,負責問詢的警察已經出去了。那律師進來,看到梁丘雲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身上換了大號囚服,兩隻手被銬在椅背後面。梁丘雲的頭髮有點亂,臉瞧著倒是乾淨。梁丘雲抬起眼,看眼前這位律師。

鑑定書上寫,梁丘雲因至親自殺、事業失敗、名譽受損,經受了極大精神刺激,已有嚴重的幻聽、妄想等症狀,診斷為精神分裂症,患者無自知力,在精神症狀作用下犯案,為不完全責任能力人,建議減輕或免於刑事處罰。

「我沒有殺人,我沒有犯罪,」支隊長抬起頭,他看到監控裡梁丘雲對律師說,梁丘雲的雙手拷在椅背後面,他激動的時候椅子的四腿和地面摩擦起來,「憑什麼抓我。」

「雲老闆,」那律師盯著梁丘雲的臉,輕聲道,「陳樂山,以及他的私人保鏢昂青華,都已經遭人槍殺了。」

梁丘雲望著他。

「你還不知道,是不是?」律師說。

「誰叫你過來的。」梁丘雲說。

「雲老闆,」律師往後坐了坐,親切地笑道,「我們要保護你啊。」

梁丘雲覺得這個笑容非常熟悉。

這是老餮聞到了肉味兒的笑容。

「你怎麼保護我。」梁丘雲輕聲道。

「你知道嗎,」律師用一種驚喜的眼神看他,「你已經瘋了……你已經瘋了!」

梁丘雲的眼睛睜了睜,在審訊室裡,過強的燈光讓他眼前幻化出朦朧的白影。一雙猩紅的嘴唇開開合合,像在對他宣告著什麼:

你已經瘋了,雲老闆,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已經瘋了!

梁丘雲坐在一間低矮的斗室裡,四周都是清水泥牆,他嘴裡喃喃的,臉頰抽動。「你說什麼?」梁丘雲問。

律師告訴進來的警察同志:「我們已經聽不清他說話了,我的當事人需要被送往醫院進行治療!馬上!」

他從審訊室裡出來,支隊長喝止他:「你這證明來源合法嗎?需要嚴格的司法鑑定程式!」

「警察同志,」律師道,「我的當事人如果不是瘋了,他跑到嘉蘭塔眼皮子底下開槍幹什麼呢?」

梁丘雲還在審訊室裡掙扎,他討厭被手銬困住,他不認為自己是個囚犯。

律師對支隊長陳情道:「我的當事人的妻子陳小嫻,昨夜生產了。考慮到他們家庭發生的巨大變故,對於陳樂山犯罪集團的一連串案件,陳小嫻如果肯開口,會是當下最有力的證人!支隊長,請您多考慮考慮。」

梁丘雲是被幾名警員架上警車的,他的兩隻手銬在身前,被黑布蓋住,一路顛簸,梁丘雲抬起眼,感覺車外的陽光很陌生。

這是在哪裡?

醫院幾名安保人員圍著,護士在前頭帶路。在那間產科病房外,已有幾位女警在了,看來她們是想做陳小嫻的思想工作,卻始終不得門路。梁丘雲站在病房門口,他被幾個警察架著,動彈不得。他望見小嫻坐在床邊,頭髮長而亂的,正低頭看一本書。

一個育嬰箱就擱在窗邊,裡面有一團東西,可燈是熄滅著的。

護士說,孕婦受驚早產,你的孩子沒有搶救過來,現在還在育嬰箱裡。梁丘雲灰敗著臉,站在門外,他突然發現,在一起這麼久了,他從沒見過小嫻在家看書的樣子。

「陳小嫻,」護士走過去,「你丈夫來了。」

陳小嫻翻動了膝蓋上的一頁書,她忽然回過頭,瞧了梁丘雲一眼。

「把門關上。」她對眼前的護士輕柔地說,接著繼續低下頭。

「你們知道嗎,」梁丘雲被架進電梯裡,他幾夜沒睡覺了,不清楚這又是哪裡,但這不是剛才那家醫院,梁丘雲說,「我沒有瘋。」

兩名護士站在警察身邊,不太敢看他。負責帶他去監護病房的金護士長在旁邊微笑了一下,沒有理會。

「我沒有瘋,」梁丘雲喃喃道,他望著電梯牆壁上映出的自己高大的身影,「我還能……東山再起……」

梁丘雲這天起床以後照鏡子,瞧見臉上一道道的新皺紋。陽光從鐵門外照進來,他拿起刮鬍刀。

「你一個人住啊?」道道門欄外面,一個病人穿和梁丘雲一樣的衣裳,問他。

「是啊,」梁丘雲說,颳著鬍子,「阿貞搬出去了。」

支隊長今天專程過來,一同來到的還有專案組幾名偵查員。他們透過監控,觀察梁丘雲如今的一舉一動。

無論他們相不相信,司法鑑定結果都已經出來了。

「他可是個演員。」支隊長不相通道。

旁邊的偵察員道:「我看過《狼煙》,他身手是真厲害,演技夠嗆。你看他能演出來嗎?」

午飯後,梁丘雲站在鐵柵欄裡面,他雙手揣在褲兜裡,隔著鐵門和每天過來送藥的小護士說話。沒過幾分鐘,小護士從護士站回來了,推了一輛掉了兩個輪子的小推車。她朝四周看了看,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把梁丘雲病房的監護門開啟了,她把小車推進去。

梁丘雲蹲在地上,挽起袖子,幫她認真裝好了這輛小車磕掉的兩個輪子。小護士開心地直踮腳,她毛手毛腳,弄壞小車好多次了,又怕護士長說她。

梁丘雲站起來了,擦了擦手,也笑了笑,把手裡的螺絲刀還給她。

下午四點鐘,梁丘雲在樓下放風,有病人過來和他合影。「你們認識我?」梁丘雲納悶問。

風大,病人們大聲道:「你不是梁丘雲嘛!」

梁丘雲皺了皺眉,他覺得很不自在,朝周圍看了看。「阿貞又不在。」他說。

五點才結束放風,可一大批醫院的安保人員提前過來了,其他病人一見他們,紛紛避讓到樹底下,梁丘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被他們架住,被他們把兩隻手折到背後。

「誰讓你把他放出來的?」金護士長說。

那小護士淚眼婆娑:「小云哥他、他對人很友善的……」

梁丘雲回到了那扇鐵門裡,人們離開了。陽光被分成一個個窄條,投射在他不知所措的臉上。

來探視梁丘雲的人不少,但絕大多數人只是站在監控畫面後面,對著梁丘雲坐在病床邊沉默的影像小聲議論。也許根本沒有人相信,曾經名揚天下,在好萊塢闖蕩過的巨星,梁丘雲,真的瘋了。

「我為什麼在這裡?」梁丘雲突然問走進來的大夫和護士,「是不是方曦和把我送進來的?」

大夫聽見他這麼說,忙要護士用筆記下來。

監控錄影裡,梁丘雲就是在這時忽然動手的,這是他第六次襲擊醫護人員,每次他都會提到「方曦和」這麼一個名字。哪怕是每日的鎮靜藥物都不足以使梁丘雲軟弱無力。鐵門拉開,梁丘雲很快和闖入的安保人員扭打起來,又很快被從背後控制住,被按在地上,一針鎮靜劑下去了,梁丘雲還在抵抗,他的臉擦在地板上,「放開我!!」梁丘雲張開嘴吼道,他好像哭了,「你們放開我!!」他絕望地望著門外的黑夜,「阿貞!!你們放開我!!」

要制服他,總要大劑量的鎮靜劑,他這副久經磨練的體魄根本不是常人能應付的。每次發病都像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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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