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都市,直到深夜,雪一直沒停。一條條街道被車燈、街燈鑲了金邊兒,霓虹閃爍,從酒店樓頂向下望去,宛如看一幅璀璨、巨大的電影佈景。誰也不知道未來還會發生怎樣的故事。

已經是十二月了。蘭莊酒店走廊裡,幾位年輕的客房服務部小姐彼此小聲說笑著,將手裡的聖誕特別裝飾物成箱推向了走廊盡頭的倉庫房。她們還正年輕,除了家裡事,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這月的花銷超支了,下月的房租怎麼辦——如果遇上出手闊綽,給不少小費的客人,那麼連這點煩惱也不會有。

甘霖走到房間門外,聽著年輕姑娘們嘴裡哼唱著歌兒,與他眉來眼去地擦肩而過。女孩兒們唱著,那個男人眼中有宇宙永珍。新晉億萬富豪甘霖甘老闆聽著,還覺得挺受用。

他手裡拿了瓶酒,進到套房裡去。玄關沒開燈,方遒現在過於一驚一乍了——據說公安局目前已經查到了五年前的老案件,陳樂山和梁丘雲被先後帶進公安局裡。有了嘉蘭塔的幫助,一切進展神速。但這些進展並不完完全全合乎方遒的預期。現在連帶方遒的處境,也開始變得極其危險了。

有一撇光從起居室的方向照過來。

「方遒。」甘霖從酒櫃裡拿了兩個杯子,他取了冰塊,一小瓶苦精,這麼拿著往起居室裡走。各式亂七八糟的檔案鋪滿了一地,方遒就坐在沙發上,甘霖在桌頭隨手放下酒,他坐在了方遒對面。

方遒的背微弓著,幾年躲躲藏藏的生活,讓這個曾經過分死板的男青年習慣了駝背。

「走吧。」甘霖說。

方遒抬起眼,看甘霖。

「剩下的仇,我們來給你報。」甘霖說。

不久之前,甘霖還和方遒一起,忿忿於嘉蘭塔這個龐大機器的「毫無作為」。自家太子爺都出事了,差點被人撞死被人栽贓,嘉蘭塔居然沒把萬邦一巴掌拍死,這不像話。

可甘霖沒想到,就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先是澳門警方一把把林大揪出來,再是梁丘雲的小情兒,甘清曾經養過的那個小玩意兒,駱天天,自殺了,自殺前玩兒了一把大的,讓甘霖都不由得鼓掌了。

情勢急轉,一輛原本失控的重型卡車,突然間平平穩穩繞過了山崖,開上了一條康莊大道——就在今天上午,急於將公司「假託」於伯新資本之手的萬邦集團,為了贖回林大那部分股權,不得不支付一筆鉅額財產給林大的遺孀。可因為資金有限,萬邦和伯新資本這筆交易卡在了中間兒。最終,他們三方簽署了一份新的協議,未來將由萬邦集團的新話事人,來自歐洲的伯新資本公司,分三期,將應屬於林大的這筆錢連本帶利支付給鄧黎珍以及她的新任丈夫,甘霖先生。

「方遒,」甘霖調了杯酒,他本來是給方遒調的,但估計方遒不喝,所以他自己喝了,「我們已經贏了,不用他嘉蘭塔出手,我們也已經贏了,沒有繼續動手的必要了。」

方遒瞧著甘霖那張雲淡風輕的臉。

「你為什麼覺得你們會贏?」他問。

甘霖抬起眼,手裡捏著方酒杯,看方遒。

方遒手邊地上鋪的,是各種關於梁丘雲的材料,其中有些還是趁梁丘雲大婚當天,方遒溜進梁丘雲家裡去翻的——什麼像樣的東西都沒有,只有辦公桌上一張內蒙外蒙的地圖有些可疑,被方遒拍了張照片,帶回來了。

這個人是如此的清白。梁丘雲,方遒親眼見到的,一個殺人犯,一個惡貫滿盈的人,怎麼會一點兒把柄都沒有呢?還是說,對這個世界來講,黑暗至純。

一個人如果把他的全部精力用在惡道上,當他沒有瑕疵,他就可以是清白的。

如果不是當初方遒偽造了那張假照片,誤打誤撞,去試探湯貞,如果不是梁丘雲做賊心虛,一時衝動,要殺人滅口,恐怕方遒至今都不敢百分之百確定是這個人作案。

「陳樂山要跑了,」甘霖說,「一旦跑出國境線,他們一家人就是逃犯。梁丘雲跟著走,就一併是逃犯,不跟著走,他也沒靠山了。」

「那又怎麼樣?」方遒問。

甘霖看他。

方遒說:「這種天生的犯罪狂,就是把他送進監獄,他也會照樣全身而退。」

「你們想過沒有,」方遒說,「萬一陳樂山沒跑成呢,萬一被抓回來。他看到你們吞了他的一切,陳樂山會在監獄裡出賣所有人——你們每一個人,能沒有一點兒把柄在他手上?」

「梁丘雲也一樣,就算進了監獄,除非判個死刑,否則遲早放出來,」方遒笑道,「現在,法治社會了,講究證據。沒有致命證據,這些人的案子一磨可以磨個十年判不下來。沒有證據,你憑什麼說人家是逃犯?你有證據證明陳樂山參與了撞死甘清撞殘方曦和的慘案嗎?你有證據證明當年那一齣出一套套的謠言詆譭都是陳樂山設下的圈套嗎?」

甘霖說:「黃健雄不是已經把賬本兒做好了嗎,趕明兒就給他送公安局去,告他陳樂山一個貪汙腐敗!」

方遒沉默下來。

「沒有完全的公義。」甘霖在薄薄的燈光中望著方遒的臉。

方遒也看他。

甘霖問:「方遒,你想要什麼?」

方遒說:「要讓每個人得到他應得的。」

「什麼叫應得的?」

「犯罪就應該受到處罰,惡人就應該遭到報應,」方遒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甘霖忽然想起,方遒一直惦記著母親去世的事。

難不成方遒還真認為,陳樂山一家人要為他母親的死徹底還債才可以?

「什麼樣的人是惡人?」甘霖問。

「做壞事的人,坑害好人的人,統統是惡人,」方遒喃喃道,「包括方曦和在內……」

甘霖嗤笑一聲:「在你眼裡,不會也包括我吧?」

方遒沒說話。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啊方遒,竊鉤者誅,」甘霖眯起眼來,「竊國者侯。」

方遒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他也瞧甘霖的臉。

「富貴險中求?」方遒突然說。

「誒,對!」甘霖講。

房間裡安靜下來了。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