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哥……雲哥!!」

梁丘雲回過頭,他瞧見了已經與他冷戰了數日的新婚妻子,從樓梯上飛奔下來。

保姆把小嫻勸回去了。

審問室裡,梁丘雲正襟危坐,哪怕大衣裡面穿的只是睡袍,常年的好萊塢電影生涯也讓他看起來英姿颯爽的,十分有英雄大佬的氣概。

「梁丘雲在車禍前突然打電話給我……那時候,他很少很少主動聯絡我,他對我不好……」

死者駱天天的聲音在斗室中迴盪著,他氣息微弱,聲音不穩定地顫抖著,傾訴他的回憶。

梁丘雲眼神斜過去,盯住了那臺正發出駱天天聲音的機器。

「他給我打電話,本來就不正常……」天天坦誠道,「車禍發生以後,他又第一時間去醫院探望我,說他救了我,說他會一直照顧我——」

警察在這時把錄音切斷了,梁丘雲還盯著那臺機器。

「梁丘雲先生——」警察說。

「這有什麼問題?」梁丘雲忽然望他面前的兩位警察,「我關心天天,這都不行嗎?」

兩位警察面面相覷。

「請你重新交代一遍,五年前萬壽百貨大樓車禍案當天,你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接觸了什麼人,有誰可以為你作證,」警察說著,低頭翻了翻局裡已有的記錄,「我們已經提前調查過你當年的動向,據香港導演丁望中陳述,車禍發生前一天,即七月二十三日當晚,你們本該一同出席電影《狼煙》的首映慶功派對,但你因故沒有到場,隔天,即七月二十四日,你請假了,缺席了本該有的宣傳活動,」警察抬起頭,看梁丘雲,「是這樣嗎?」

梁丘雲坐在狹小的椅子裡,與警察對峙,一言不發。

「你那天和誰在一起?」警察問,「你可以請他為你作證,證明你當天不在犯罪現場。」

律師姍姍來遲,手裡拿著一張醫生開出的證明報告。報告上說,梁丘雲因至親駱天天自殺,經受了極大精神刺激,不適合接受長時間的問詢。就在梁丘雲的私人律師與警方來回扯皮的時候,梁丘雲忽然開口了。

「我和天天在一起。」他說。

兩位警察、律師同時回過頭來看他了。

「我和天天,在不夜天會所,同會所老闆甘清在一起。」梁丘雲抬起眼,看兩位警察。

梁丘雲所陳述的事實,過於駭人聽聞,以至於常人大概根本編造不出來。其中涉及了不夜天的淫樂派對,涉及了「小湯貞」的秘密遊戲,梁丘雲面如土灰:「我和丁導兩個人,當時被甘清邀請到不夜天。天天是我弟弟,」梁丘雲說到這裡,苦笑了,「也許他現在恨我了……事實上當年,我和天天一直住在一起,《狼煙》面臨資金困局,是天天,是他向甘清借來一筆錢,為我緩解了燃眉之急。」

梁丘雲沉默了許久,數次吞嚥,才繼續說。

「但是我並不清楚天天為我付出了什麼,」梁丘雲說,深撥出一口氣,「直到……那天我和丁導一起在不夜天裡,見到了被甘清那些人玩弄、侮辱的天天,天天一直在不夜天裡,過著非人的生活。」

律師站在一旁,完全被梁丘雲說出的內容驚呆了。

兩位警察則皺起眉來,一邊記錄著,一邊抬起頭,望向了攝像頭。

審問室外,支隊長聽到梁丘雲這個目標嫌疑人痛苦道:「你們不是懷疑我嗎,你們不是去問過丁望中了嗎,你們去問問他,是不是他,親眼看到天天被拖過來,跪在我們面前!是不是他,明知道天天是被強迫的,還參與到了甘清那群人的遊戲裡。天天,我弟弟!」

問詢的警察硬著頭皮,說:「你交代一下案子當天——」

「當天我一直在不夜天裡,」梁丘雲絕望道,「《狼煙》首映成功,意味著我能還甘清的錢了,我想第一時間把天天救出來……」

他回憶道:「我在不夜天裡,一直求他,反而被甘清的保鏢抓起來了。我給天天打電話的時候,天天即將上車,我讓他不要跟著甘清走,但天天說,他只能聽甘清的話。等我逃出去的時候,車禍已經發生了,我只能去醫院裡……」

梁丘雲來的時候人還是安靜的,也許他真的經受了太大的刺激,但至少表面瞧著還正常。經過了這番陳述,他情緒崩潰了,淚水裡離眶而出,駱天天的死,對梁丘雲而言是難以承受的痛楚。

問詢結束了,梁丘雲面無表情的,被警方帶去另一個房間。他坐在裡面,神情恍惚,不發一語。

也不知警方有沒有依照梁丘雲話裡說的,問過了香港人丁望中——畢竟另兩位當事人駱天天、甘清均已經不在人世了,陰陽兩隔,死人還能說出什麼證言來呢。

再怎麼將目標鎖定在梁丘雲身上,只要缺乏決定性的證據,警察們仍無法將他這麼逮捕、扣押起來。

第二天凌晨,天還未亮,問詢時間結束了。梁丘雲在夜色中踉踉蹌蹌,走出了警局。

小孟開車過來接。梁丘雲上車了,小孟透過後視鏡看,感覺雲哥經過了昨天一夜,有些累了。

無論什麼險關,雲哥總能夠全身而退。

「雲哥?」小孟輕聲問,「要不咱們先回家吃口飯?」

梁丘雲睜開眼了。

「你開車隨便走走,」梁丘雲說,「先不用回去。」

北京城裡熱熱鬧鬧,哪怕mattias已經在湯貞口中正式解散了,薩芙珠寶等品牌簽訂的代言合約還未到期。趁著眼下的熱潮,薩芙珠寶又鋪上了新一波的地推,一同宣傳最後一張由亞星娛樂公司負責發行的mattias音樂專輯。

梁丘雲轉過頭,他這雙沒怎麼休息的眼睛睜開了,裡面映的是一張張閃過去的宣傳畫報。

mattias,一個已與他徹底沒什麼關係了的名詞。

湯貞在新專輯的宣傳畫報裡,獨自站在一條溪流上。湯貞望向鏡頭的那雙眼睛澄澈,潔淨,不斷在梁丘雲眼前晃過去,那雙眼眸中折射著朝陽的光彩,讓人難以逼視。

與湯貞相比,每個人似乎都會顯得卑微而渺小。

梁丘雲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這夜裡,許多人都在想辦法聯絡梁丘雲。畢竟《狼煙》第三部上映在即,前期投資巨大,沒有人打算破罐破摔。梁丘雲拿出手機,雖然他也不知道拿出來幹什麼,已經打不通了。他翻了翻未讀的郵件、留言,意外看到母親從老家發來一條簡訊了。

「我和你爸收到你和小嫻的結婚照片了,」母親在簡訊中說,「雲子,甭管警察要查什麼,你一定要配合,千萬別牽扯到不該牽扯的事情上去。外面現在風言風語的,媽媽也不聽,什麼都不信!你記得,要珍惜現在的好時光,珍惜小嫻!」

梁丘雲沒有回家,他坐著小孟的車,從公安局繞了很遠的一圈路,然後收到陳樂山秘書鍾堅的資訊,驅車往陳樂山家去了。一進了陳樂山的家門,梁丘雲才知道他昨天被帶走的時候小嫻險些在家摔倒了,孩子差點兒流掉。

「小嫻身體不好,保胎辛苦,她還有早產徵兆。你不在家好好看顧著她,你在外面幹什麼?」

梁丘雲沒說話,當著小孟的面,陳樂山身邊的眾位保鏢人多勢眾,按著梁丘雲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揍得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了。

小孟在人群后面乾著急,卻過不去:雲哥才從公安局裡出來,在裡面待了一夜了。

陳樂山抄起衣櫃裡的高爾夫球杆,照著梁丘雲垂下去的臉猛抽過去。

「狗東西……不知道自己姓什麼……」陳樂山口中喋喋不休地罵,金邊眼鏡已經從鼻樑滑到了鼻尖,他的手上有血,是沿著高爾夫球杆滑下來的血,他好像真的在教訓一條不聽話的狗,「惹誰不行,你去惹周子軻……那是你惹得起的嗎……」

手指震得厲害,球杆落在地上。

一直悶不吭聲的梁丘雲這會兒才抬起頭來,他頭髮裡不住淌下血去,沿著臉頰,淌進他的衣領,可他臉上沒有表情。

「如果小嫻的孩子沒了,那正好,」陳樂山這時在華子的攙扶下緩過勁兒來了,「你以為我願意讓她生下一個殺人犯的兒子?」

梁丘雲跪著,頭卻抬著。

「她不也是個殺人犯的女兒嗎。」他笑了,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齒。

《狼煙》第三部首映那天,恰好是個週日。梁丘雲一早出門,外面白茫茫的,是下雪了。在媒體的閃光燈中。梁丘雲穿好了大衣,與身後的新婚妻子親切道別。

門外雪厚,梁丘雲走在積雪的小路上,腳底下咯吱咯吱的,他抬起頭。

望向了北京今年的第一場雪。

穿上厚棉衣,戴上棉手套,湯貞站在房簷下,看到小周已經和齊星兩個人在院子裡把大半個雪人都堆起來了。吉叔找人給門前掃了雪,除了冰,湯貞戴上帽子,走到小周身邊,還沒湊近看雪人,忽然就被一個雪球從身後砸中了腦袋。

湯貞回過頭,發現祁祿不知什麼時候居然來了。

沒有人能永遠生活在無菌的溫室裡。與其一直躲在暖爐邊瑟縮著,不如走出來,看一看。氣候再寒冷,至愛親朋都在身邊,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湯貞彎下腰用手套團雪球,周子軻近距離瞧著他臉上笑的,呼吸急促,白色的霧從湯貞呼吸裡冒出來。湯貞團好了一個雪球,大概是看著白瑩瑩的在手裡很漂亮,湯貞遲疑了兩秒,不捨得似的,突然又一個雪球砸中了湯貞的後背,一點兒也不客氣。湯貞轉過身,舉起雪球砸向了祁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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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