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酒店的草坪上已經搭建起了第二日大婚所需的宏大布景,用篷布支撐起來,像保護藝術品一樣保護著。客人們從世界各地趕來,下榻在這家酒店——萬邦集團這幾月過得頗晦氣,這場婚禮也好,即將上映的《狼煙》第三部也好,也許能成為扭轉一切的開始。

新郎倌,梁丘雲,今天又試了幾套新的西裝。這一天從早到晚,他都在忙,忙監督婚禮現場的佈置,忙接待遠道而來的合作伙伴,忙應對四面八方的記者,還要應付陳小嫻請來的那些年輕伴娘。梁丘雲甚至無暇去想湯貞什麼mattias十週年演唱會——他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辦好婚禮,重新開始。

梁丘雲手上端了杯酒,在酒會上與客人們寒暄,他很抱歉今天太忙碌,沒能一一迎接。客人們紛紛祝福他,稱讚雲老闆一表人材,前途可期。就在這個當口,忽然酒會的角落裡傳來一些喧鬧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梁丘雲沒有在意,他繼續與眼前的客人碰杯,他們聊起對《狼煙》第三部的票房預期,聊起坊間的傳言:梁丘雲婚後很可能會從傅春生手中接管萬邦影業。梁丘雲正笑著,說他沒聽說過這麼一回事,傅先生的工作做得很好,忽然他注意到,客人身後的秘書也在極不襯職地低頭翻看手機。

那秘書抬起頭,冷不丁與梁丘雲四目相對,嚇得她臉色一白。梁丘雲轉過身,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背後酒會里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他們看著手機,所有人都盯著梁丘雲。

助理小孟從即將舉辦婚禮的一樓大廳跑上來了,正好遇到快步走出宴會廳的梁丘雲,梁丘雲臉色很不好看。「雲哥,出事了。」小孟把手機拿給他。

一張照片忽然映入梁丘雲的眼簾:兩具軀體緊緊壓迫在一起,那好像是在某間酒店的房間裡,駱天天在下面,臉貼在上面男人的肩膀上,照片能看清他那張倔強的臉。

宴會廳外的走廊上,人越來越多,一雙雙眼睛,就在梁丘雲背後。

梁丘雲垂下眼,高階定製的襯衫衣領將他的脖子妥帖地環繞著。梁丘雲喉結動了動。

「駱天天用微博發出來的,」小孟壓低了聲音,焦急道,「好像設定了什麼,是自動定時傳送的,五分鐘發一張出來!」

小孟又說:「不過現在沒露出臉來!我們要不要找他?」

梁丘雲面不改色,在酒店裡來來往往客人、服務人員的視線中下了樓。他的皮鞋鞋底踩在婚禮大廳的地毯上,地毯上織著大幅的雲紋、鶴形,十分有古意,梁丘雲大步出了門。

「找個人,」梁丘雲坐進車裡,安全帶也來不及系,穿著新郎倌的西裝,他踩下油門就走,他對電話裡的人說,「把駱天天的賬號封了。」

對方在電話裡應著,連聲說他這就去找人。梁丘雲按掉通話,隱約覺得那個人聲音裡有笑的意思。他瞧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車輛,十足沒緩過神來。

梁丘雲在路口劃開手機,他早就把駱天天的賬號取消了關注,這會兒點進去,誰知又一張新的照片發出來了,轉瞬之間,已有十數萬網友轉發起來。

梁丘雲手指冰冷,他點開這張新的照片。

照片裡,駱天天攀在一個男人脖子上,駱天天閉著眼睛迷戀地親吻男人的肩膀,只能看到男人的嘴唇和下巴。

上面的臉被截掉了。

駱天天不敢傷害他。梁丘雲想。

就只敢像個小貓似的,用爪子不痛不癢地撓他,虛張聲勢,張牙舞爪。

梁丘雲坐在車裡,緩緩地深呼吸,他手機響個不停,不知道都是誰在找他。梁丘雲給駱天天撥了個電話,他想問問駱天天,你是不是真瘋了。

駱天天的手機開機,但沒有人接電話。

「雲哥,雲哥……」助理貝貝的聲音在電話裡驚慌失措,「我不知道啊,天天哥之前把我送到地鐵站他自己就開車走了,我也在找他!他不在酒店!」

把駱天天的號碼從黑名單裡拖出來,瞬間許多條簡訊湧進梁丘雲眼前。

「梁丘雲,你沒有資格,讓我走。沒有我,你早就下十八層地獄了……」

「你想好好結婚,想讓我放過你,你覺得我會乖乖的讓你好過……」

「梁丘雲,我恨你。」

「為什麼要讓我遇到你?」

梁丘雲調轉車頭,他猛踩油門,在北京深夜的街頭,迎著監控,他闖著紅燈就衝過去了。

安靜的巷尾,剎車聲刺耳。門推開,梁丘雲下了車來。他瞧著眼前的拆遷空地,扶著工地的橫欄就鑽進去了。

皮鞋底踩在沙土碎石上,咯吱咯吱響。梁丘雲的臉僵硬的,他仰起頭,看到練習生宿舍樓被搭起來的腳手架密密包圍,一棟樓已經拆掉了一大半了,而好巧不巧的,梁丘雲過去住的316房間就在還沒拆掉的那半層裡。

樓梯好像隨時會塌下去了,走廊上也滿是砂土,地面斑斑駁駁。

門開啟,窗外的霓虹燈照進來,梁丘雲看到一雙腳懸吊在他的眼前。

男孩穿著雙白鞋,緊身褲,淺色的織了天鵝圖案的毛衣。紅色的舊圍巾系在吊扇上,被拉扯得扭曲、變形了。

《大都會》編輯部集體出動,要去梁丘雲大婚的酒店抓突發新聞。駱天天的微博帳號還在不斷定時傳送出最新的照片,已經能清晰看到梁丘雲側臉的輪廓了。兄弟戀情以這樣驚天動地的方式公開,又恰恰發生在梁丘雲大婚前最後一天,頗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了。

實習生莊喆卻離開了大部隊,他邊飛速開車邊給天天打電話,一直都打不通。

「天天,」莊喆對著手機大哭起來了,「天天……」

亞星娛樂的練習生宿舍樓夜間停工,樓連線著腳手架,一踩上去就搖搖欲墜的。牆皮掉下來,紅磚裸露。

走廊盡頭,一扇門好像被風吹開了。

316,門上的三個數字,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天天的述說裡。莊喆站在門外,他在霓虹透進窗裡的光影中,看到了天天,天天就「坐」在房間裡唯一一座沙發裡,那麼美麗地坐在那兒,好像睡著了。

有汽車鳴笛的聲音從窗外響起。莊喆愣愣的,把門從身後關上,他低下頭匆忙插上門鎖,然後從隨身的包裡掏出dv來。

零點剛過,莊喆走近到天天面前,剛拍了不到十秒,忽然聽到手機響了。他翻出手機來,看到螢幕上,「駱天天」的社交賬號發出了最新的,也許是最後的一張照片:天天戴著聖誕老人的帽子,笑著望著鏡頭,而梁丘雲就像喝多了,他坐在床邊抱著天天,臉頰紅的,從旁邊笑著親吻天天的臉。

酒店窗外,隱約能看到自由女神像的影子。

天天安詳地閉著眼睛,坐在莊喆面前,坐在這棟廢墟里,他的右手搭在皮質沙發落滿灰塵的扶手上。中指細瘦,有一圈深陷下去的戒痕,而戒指不翼而飛。

窗外,越來越多的媒體車正在趕來。莊喆走上陽臺,發現陽臺玻璃上糊滿了舊報紙,不知是誰把窗戶全都開啟了,莊喆努力想把它們關上。

一個男人的身影,在牆邊的樹蔭下面,莊喆遠遠看到了他,他穿著身高階西裝,一個人沿著小巷慢慢走,越走越遠。他手裡抓著條紅色的圍巾,背影逐漸消失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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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