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半年,」湯貞說著,雙手緊緊握住了話筒,「真的很辛苦他。」

「最近這段時間,也一直陪著我,陪著樂隊,為了今天的演出……」

湯貞吞嚥了,他轉過身,拿起了工作人員送上臺來的那把吉他,他坐在凳子上,抬起頭,睜著他近似透明的眼睛,對聽眾席遠方的角落說:「今天的最後一首歌,就休息一下吧,聽我唱歌吧。」

湯貞把麥克風扣在話筒架上,抱起吉他,手放在弦上,想起還沒介紹這首歌。

「這是我,十七歲那年寫的一首歌,」湯貞笑道,「有點幼稚,但是,是滿懷著期盼,寫的一首歌。」

歌迷喊著,是《如夢》,《如夢》還沒有唱啊。

「稍微作了一點改編。」湯貞低聲道。

他撥弄琴絃,彈奏出一段旋律,赫然是《如夢》的前奏。

湯貞抬起頭,在麥克風邊唱起了它。

我也曾唱著,

眷你似夢,戀你似夢。

我也曾迷惘於,

水中的影,鏡中的夢。

什麼時候,我才能見到你。

還沒相遇,我開始愛上你了。

周子軻遠遠站在觀眾席的後排,棒球帽簷遮擋住他的眼睛,他一直隱藏在暗處,遙望著臺上的湯貞。他的嘴唇抿了抿。

鍾圓圓在座椅裡低著頭,心情低落。《如夢》唱完了,鍾圓圓隨著身邊人一同鼓掌,為湯湯美好的現在,為湯湯的幸福。一切接近尾聲。鍾圓圓聽到湯貞放下吉他,又拿起麥克風。「mattias到今天,整整十週年了,」湯貞站在臺邊,輕聲說,「感謝你們今天來到這裡,送別mattias的最後一程——」

鍾圓圓從座椅上站起來了,隨著「最後一程」這個詞,她拉起背包,兀自朝出口走。她沒有聽到湯貞關於mattias今夜解散的正式告別。

會場外,聚集著大片沒有門票的歌迷聽眾,他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仰起頭盯著場外的大螢幕。鍾圓圓走到了入口附近的禮物中心,那裡已經排起了小長隊,歌迷們有什麼要寫給湯湯的話,都可以寫在那裡,留給他。

隊伍走得很快,因為並沒有幾個人是現場才寫的。有女孩從背後的書包裡掏出一個巨大的厚皮本子,太厚了,裡面一張張一頁頁貼滿了,用帶子勒著,鼓鼓囊囊的。還有的人取出許多信件來,裝進一個餅乾盒子裡,交給亞星的工作人員。

鍾圓圓趁排隊的功夫,從包裡把她準備的東西拿出來了。

那是一疊照片。

為首一張,是年中鍾圓圓在亞星海島音樂節郵輪事故當晚拍到的——周子軻從樓上下來,在安保人員和湯貞助理的陪伴下,懷裡抱著裹了kaiser隊服的湯貞。

湯貞當時睡著了,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第二張,是在甲板上與kaiser八位成員一同合影的湯貞;再下一張,是在海灘上與助理溫心一同散步的湯貞……鍾圓圓拍到了這麼多,這麼多,再下一張,是被周子軻抱上直升機,在昏迷中飛離了海島的湯貞。

到再下一張,就是新mattias成立釋出會當日,與周子軻一同坐在臺上,呆呆不會講話的湯貞了。

兩個人,一同散步,鍛鍊身體,去診所複診,拍攝廣告,恢復工作……湯貞從神情恍惚,眼神空洞的模樣,逐漸的有笑容了,有活人氣兒了,目光也能聚焦在人的臉上。最後幾張照片裡,湯貞在場地排練,他抱著吉他,對譜子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地彈奏;湯貞伸長脖子,湊過去嘗周子軻手裡的美式咖啡,還羨慕地抿了抿嘴。

鍾圓圓隨著隊伍往前走,她把這摞照片整理好了,裝進她隨身帶來的大信封裡。鍾圓圓又從包裡掏出手機,她把一直用的手機桌布匯入隨身的印表機裡,現列印了一張小照片出來:

那是剛出道不久的湯貞,他在人生第一次演唱會的舞臺上,憧憬地仰望著體育館上方,夜空灑滿金紙,落在湯貞的頭髮上、肩上,彷彿神在親吻這個註定一生不凡的年輕人。

鍾圓圓走到禮物臺前,拿過膠紙,把這張照片貼在自己的信封包封面上。她拿起了桌上的筆,在反面簽了「湯湯的圓圓」這個id,然後把信封包放進已經裝了許多禮物的大紙箱中。

閆小光從會場裡追出來:「圓圓姐,等等我啊!」

門一開,會場外秋風凜冽,鍾圓圓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她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圓圓姐,」小光戴上手套和帽子,追上來,「你怎麼現在就走啊,大家還在安可!湯湯可能還會唱歌!」

「我要回學校了,」鍾圓圓說,白霧從她口中飄出來,「我作業還沒做。」

「你們專業好忙啊,」閆小光嘟囔,「我們就沒有什麼事。」又說:「我們就這麼走了嗎?不用在演唱會後再組織一下歌迷嗎?」

「mattias真的解散了,」鍾圓圓回過頭,瞧半條街後那座體育場,她問,「你不覺得湯湯現在過得很好嗎。」

「是很好啊,」閆小光鼻頭通紅,「我覺得湯湯好幸福。」

鍾圓圓垂下頭了。

「我也想像湯湯那樣。」鍾圓圓想了想,轉身繼續往前走。

閆小光說:「就算mattias解散了,以後湯湯還會有演出的吧,湯湯會一直唱歌的!」

「湯湯不需要我了,」鍾圓圓冷漠道,她一個賣照片的職業炮姐,幹了多久在舞臺第一排傻舉燈牌的事情了,「他很好,他現在很幸福啊!」

在地鐵站入口處,鍾圓圓抬起頭,她和閆小光並肩站在一起,站在迎面離開地鐵站的人潮中。透過兩側的高樓大廈,她們望見了遠處那座嘉蘭巨塔上,塔身上的廣告牌不知何時更換成了湯貞「如夢十年」演唱會的海報。

湯貞在海報上笑著。

「我,我以後想繼續寫子軻和湯湯的小說,」閆小光手拉著書包帶,突然在寒風中說,「不過現在喜歡子軻和湯湯的人越來越多了,可能也不需要我繼續寫了……」閆小光自言自語,「其實知道他們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真的過得很幸福,我就覺得好幸福好幸福了!」

一直以來,偶像在人們心中的職責,似乎就是所謂的,「給人們帶來快樂」。

可在鍾圓圓看來,卻遠遠不止如此。

青春期成長中感到迷惑、空虛的時候,她們下課翻看湯貞的雜誌,放學路上聽著湯貞的歌,回家看湯貞演出的電視劇,睡前聆聽湯貞的電臺節目。忍受父母爭吵的時候,湯貞的歌總在耳機裡,像溫柔的哥哥,陪著她沉沉睡去。到了週末,她和同學一起去電影院,看湯貞在大銀幕上的精彩演出,她好像也被「藝術」所陶冶了,她好驕傲,她喜歡湯湯,她為這件事感到萬分幸福。

「湯貞」這兩個字,彷彿就是那一代年輕人接觸世界的一種方式,一種媒介,過剩的精力,在美好的夢境裡得以宣洩。

「我想成為像湯湯一樣優秀的人。」鍾圓圓好勝心強,她翻著湯湯的人生履歷,總忍不住這樣想。

可爸爸媽媽只會說,你不要成天看湯貞了!好好學習,不然你長大能找著什麼樣的工作!

為了反抗父母的暴政,鍾圓圓用湯貞的照片,換到了人生第一筆自己賺到的零用錢。她看到自己拍攝的湯貞照片,被歌迷歡喜地捂在胸口上,愛不釋手地珍藏起來。彷彿這就是她們平凡生活最大的動力了。

都說偶像是虛假的,可這些快樂,這些回憶、幸福,全部是真實的。

鍾圓圓已經好久沒拍過什麼小偶像了。自從當了mattias官方後援會的會長,要忙的事情太多,奇奇也不再找她購買照片,以前加了那麼多的代拍群也在不知不覺間都退掉了。短短幾個月,鍾圓圓忽然離她過去的生活非常遙遠。

冥冥之中,好像湯湯又一次在指引著她。

「圓圓姐,」閆小光說,「mattias解散以後,你打算去做什麼?」

「上大學,唸書。」鍾圓圓說。

「只有學習嗎?」閆小光問。

「總不能一輩子就拍小偶像的照片兒吧。」鍾圓圓說。

「那我還可以給你打電話嗎?」閆小光問,跟在鍾圓圓身後下了地鐵站。

「那你以後還拍照片嗎?」

「嗯。」

「那我也要繼續寫小說!」閆小光高興道。

「你能不能寫點兒我能看的東西啊,看你寫的,成天就是嗯呀啊的。」

「什麼叫你能看的?我……我不會寫啊……像世界名著那種,我也寫不出來啊,就只能寫會寫的東西了……」

「我也是有夢想的啊……」小女孩嘟囔著,地鐵到來前,她在站臺上對朋友暢想,「我做夢都希望湯湯能演我最好的小說!」

「你還有最好的小說?」

「就是梁丘雲突然去世那本啊!……不好嗎?那子軻做西部牛仔拯救湯湯公主那本呢?……也不好嗎?可那本喜歡看的人很多啊……那、那子軻和湯湯乘坐宇宙飛船去銀河度蜜月那本呢?」

湯貞在歌裡說,夢想是人生最好的一帖藥劑,失落的夜晚,它使每個孩子都不再孤獨。聖誕老人遲早會駕著麋鹿雪橇經過我的窗前,一年年過去,春夏秋冬,星移斗轉,我始終這樣期盼著。

夜深了,亞星娛樂公司沒有一扇窗亮著燈。今天是mattias十週年演唱會,全公司的人都去了,演唱會結束,理應還有慶功宴,不會有人回來。

夜裡十點多鐘,地下練習室忽然亮起燈來。俞小宇在前面跑著,說:「湯貞老師,明天我真的可以去你新家做客嗎?」

肖揚在後面笑著說:「湯貞老師今天累得夠嗆,明天還不定能搬過去呢。」

羅丞問:「湯貞老師,明天我們有工作,可能沒法兒去幫忙。」

「不用,」湯貞說,「都搬得差不多了,一會兒在公司吃個蛋糕,大家都早回去休息。」

「子軻呢?」羅丞問。

溫心追在後面:「子軻在樓上等我們,他和郭姐把蛋糕拿上去了!」

俞小宇沒注意看路,只往前跑,想去三號練習室幫湯貞老師把mattias的門牌摘下來,卻不小心撞到一個人腿上。

俞小宇後退一步,仰起頭,愣了。

肖揚還在和湯貞說話,說到一半,話停在嘴邊。湯貞沿著他的目光抬起頭。

「天天?」湯貞下意識道。

去了雲升傳媒以後,駱天天已經與亞星娛樂徹徹底底斷絕來往了。

這麼晚了,天天好像聽到人聲,原本準備要離開了。但一小孩兒撞在他身上,天天回過頭來,他穿了件淺色的毛衣,毛衣上織著一隻模樣可愛的卡通天鵝,下面是緊身褲。

湯貞忽然覺得他不對勁。

「天天!」

天天側著身看了他們一眼,又看被肖揚和羅丞陪伴著的湯貞。天天轉過身,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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