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傅春生家宅裡的幫工,小盧,今天一早到廚房值班,覺得整個園子不知怎的,分外寂靜。

天兒冷了,廚房裡呼呼冒著熱氣,幫工們清洗瓜果,切菜備菜,忙得不亦樂乎。小盧夾在人堆兒裡,站在廚房一角,一邊給女主人要的菠蘿削皮切塊,一邊抬起頭,瞧窗外深秋的園景。

菠蘿削完了,在廚師長安排新的工作之前,小盧隨手從架子上端起一個茶盤,拎一個空茶壺放上,再摸幾隻茶杯,他出了廚房門就溜出去了。

園子裡不比廚房暖和,凍得人手指頭直打顫。小盧繞過了傅春生這半邊的園子,左右沒見著一個人,也不知傅春生是出門了,還是又跟哪個年輕姑娘在裡頭廝混。沿著橋,走過飄滿了落葉的湖面——自從女主人辛明珠開始犯瘋,男主人傅春生成天不著家,這座宅子是越來越顯得荒了,連個清理水面的人都沒有。小盧走過去,瞧了一眼西邊的「望珍園」。過去總是高朋滿座,日日夜夜開流水派對的「望珍園」,此刻也清冷、寂寞。

小盧往望珍園裡走,他有點緊張,因為最近人事調動,許多人似乎都被安排走了,怪不得傅家看著人這麼少。小盧穿過望珍園東側的一條迴廊,越過幾扇緊閉的門,他在車庫附近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魏哥!」他壓低聲音喊。

辛明珠的私家司機小魏,平時這時候他應該已經把車子洗完,加好油,等待接女主人出門了。可今天,小魏這個點兒還坐在車庫裡頭喝著熱茶,吹著車庫裡的暖風,看報紙。

小盧低頭鑽進車庫裡頭去。

小魏抬頭看見他,嫌棄道:「上頭都顧不上這邊兒了,你還天天來找我幹嘛。」

小盧把手裡的茶盤往旁邊一放,蹲在司機小魏身前:「魏哥,怎麼全都調走了?」

小魏翻手裡頭的報紙:「華哥手裡缺人,都去香山了。」

「香山?去香山幹嘛?」

小魏皺了皺眉頭:「不會動動你那腦子。」

小盧餘光瞥見小魏手裡的報紙,角上一塊新聞廣告,標題是:金像影帝梁丘雲大婚在即,購香山六千萬豪宅,與好萊塢巨星做鄰居。

「辛明珠最近一直沒出門啊?」

「出什麼門啊,瘋瘋癲癲的,」小魏無聊道,「現在還清靜會兒。」

「怎麼了?」

「你等著吧,一會兒就開始吊嗓子了。」小魏說。

小盧從車庫裡頭出來,一手端著茶盤,眼前深秋寥落的景色,讓他有些迷茫。他沿著迴廊走回傅宅的東園,沿著牆根靜悄悄的,周圍沒什麼人了,可他也不能在這兒乾耗著。

傅春生這個園子仿蘇式園林造的,講究的就是「別有洞天」。第一次來這兒的客人,若是沒個人在前頭帶路,很容易就走丟了,繞暈了。

大家都說,傅春生嗜愛中國古典文化,園子裡一草一木,擺弄得都有講究,都有學問,是個文化人。

可在小盧眼裡,他總覺得這園子造成這樣,有些別的玄機。

從被華哥調到傅春生家,已經近四個月了。四個月,小盧每天在園裡走,每天都能發現新的「洞天」。這不正常。不是有心之人,很難意識到蹊蹺。這天,小盧趁沒人留意,彎腰穿過了中庭,他在一口水井旁蹲了一會兒,接著沿一條竹製的長廊慢慢挪過去。

這條長廊一踩上去就吱吱呀呀響,很容易引來管家老桂的注意。小盧把腳橫過來,一次踩好幾塊,竹板貼在一起,聲音悶進去。

就算用無人機從上方觀察傅春生這園子,也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樹遮蔽著院落,看似老實,暗藏心機。小盧本以為再過幾個月,他們就能搞明白傅春生這家裡究竟藏了什麼了,可卻在這時候,人都被調走了,就剩下他了。

小盧走進一個院落裡,空中溼氣瀰漫,腳下的石板都溼漉漉的。很久以前小盧就聽廚房的人說,傅宅有座溫泉,但誰都不知那地方在哪兒。

周圍三面兒都是大屋,也許溫泉就在不遠處。小盧瞧著眼前窗格上落的灰,不像住著人。院子裡荒草悽悽,也不似有人打理的。

他低下頭。

石板縫裡也生出枯草來。石板上水氣上浮,隱隱約約的,顯現出兩條細細的輪胎印兒來,相隔半米多寬,從石板一側的枯草中出現,又隱沒在另一側的草叢之中。

小盧回到廚房,從自己的更衣櫃裡快速翻找手機。廚房裡頭,幫工們都閒下來了,已經開始聚在一起抽菸喝茶聊天兒了。

「我是真不明白,你說這有錢人找物件,不就該找個乾乾淨淨,清白點兒的嗎,老找演藝圈的戲子幹什麼?成天拋頭露面,還指不定被誰潛規則過。」

「我告訴你們,」廚師長抽著煙,手邊兒放著杯濃茶,「這就是你的侷限性了。」

「不懂,不懂。」

「你才二十出頭,你當然不懂,」廚師長撂了撂菸灰,吐出個菸圈兒來,「去過故宮嗎?」

「去過啊。」

「你瞅瞅故宮博物院裡那些名家字畫兒,歷朝歷代,哪張不是集齊了古往今來藏家的大紅寶印的。」

「什……什麼意思?」

「還什麼意思,說你是豬啊,」廚師長道,「有錢人見過的人多了,到那個份兒上,圖的是乾淨嗎?滿大街小女孩兒沒物件的全乾乾淨淨的,人家看得上嗎?」

旁邊有人插話:「湯貞以前的緋聞物件,倒真都是搞藝術的,什麼喬賀,王宵行,梁丘雲,還有那位——」

「現在再加上一個周子軻,」有人笑道,「湯貞要是張畫兒,現在不知道拍出多少錢來。」

小盧蹲在角落,拼命給華哥打電話,卻打不通。幫工們越討論越熱,有人說起,最近有個藝術家搞行為藝術,在拍賣會上把自己的畫兒弄碎了,這畫身價又翻數倍,要按這麼說,湯貞自殺好幾回,這可太值錢了。幫工中間一個女孩子忍不下去了:「你們怎麼能這麼說話!」

廚師長嘬著煙,聽出小姑娘不高興來了,嘿嘿一樂:「怎麼了?」

「就不興人家兩個人在一起是真愛嗎?」女孩子氣憤道,「什麼收藏卡章兒的,你們想法怎麼這麼齷齪啊。」

嘿。幾個男人笑起來了。嘿嘿,哈哈哈哈。

女孩子很難明白男人們在笑什麼。

「也許吧,」廚師長打著圓場,「說不定人家太子爺真跟湯貞過一輩子,反正全國人民都睜眼看著,我們也就是瞎聊聊。妹子,你總不能不讓人聊天兒啊。」

駱天天走在路邊,穿了件厚防風服,帽子拉上來,戴了口罩,沒人認出他。街邊兒滿是湯貞和周子軻mattias十年演唱會的宣傳海報,駱天天聽見便利店裡有電視新聞的聲音,新聞裡,有記者在採訪周子軻新家附近居住的老人,那老人說,這大屋是周子軻爺爺留給孫子的房子,每年都有人來維護:「湯貞真的搬進來啦?」

駱天天覺得很可笑,好像沒有人相信湯貞真的有那麼好——哪怕是周子軻,也恨不得一追到湯貞,就立刻弄個房子,把湯貞放到裡面去住。只不過,周子軻敢昭告天下,而有的人不敢。周子軻對湯貞的愛幾乎要從照片裡溢位來,兩人在一起總牽著手,半夜去診所,一遍遍陪著看醫生,男人對待自己的初戀也不過如此,周子軻給湯貞開車門,兩個人在牆邊不自禁地擁抱,這些照片近來在報紙上、網路上,傳過所有人的眼睛。

而有的人只敢背地裡動手腳,然後娶老闆的女兒。

天天越想越覺得好笑:湯貞所有的矜持、清高,所有的「無愛無慾」,到周子軻面前,全不作數了。

那個人,他好可憐啊。

梁丘雲不接電話,從在酒店分開以後就徹底沒了訊息。天天給他發了條簡訊,問梁丘雲:「你是不是有些真相,沒有告訴我。」

梁丘雲不回。

駱天天又問:「五年前甘清出事,你不想告訴我什麼嗎?」

「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警察了。」

梁丘雲仍然沒有迴音。也許他已經把駱天天的號碼遮蔽掉了。

也可能他只是自信,駱天天不捨得傷害他,駱天天爪子細小,害不到他分毫。

街邊小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狂歡,因為湯貞出道十週年,以mattias名義開的紀念演唱會就在這週六,而梁丘雲大婚的日子敲定在了週日,這就好像梁丘雲在用婚姻,來遙遙慶祝他曾作為mattias的一份子,出道十週年一樣。

昔日兩兄弟,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梁丘雲無論做什麼,都和「湯貞」這個名字緊緊纏繞著,故事裡,駱天天好像從沒有存在過。

走到雲升傳媒租用的大樓電梯門口的時候,幾個保安突然過來,推著駱天天就往外走。他們好像收到了某些指令,要天天再也不能靠近梁丘雲踏足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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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