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自從去看過爺爺留下的那棟房子,小周與湯貞交談之中,不自覺就將它稱之為「新家」了。湯貞沒有任何不情願的,歸根結底,住在哪裡一點都不重要,和小周的「新家」,那聽起來像一種童話般的生活。

除了為一週後的演唱會做最後的排練外,湯貞最近每天夜裡都坐在小周身邊,他們一起交流房間的安排,規劃傢俱的佈置。家裡人將爺爺留給孫子的房屋維護得非常好,就在年初還剛剛翻新了屋頂、地板,是個時刻等待驗收的狀態。湯貞的公寓雖好,卻總不像兩人正式的家。

小周急切地想要成為他們家庭共同的主人。

他已經把他自己那棟公寓交託給朱塞了,在外流浪的年歲他一直在那裡獨居,大概不想再回去。下山來的這幾天,他一直住在湯貞家裡,過起了真正二人世界的小生活。經歷了山間的一個月,湯貞的歌友會成功結束以後,他幹什麼都想把阿貞摟在懷裡,去到哪兒都想握緊阿貞的手,總想低下頭,感覺阿貞在他臉頰上、嘴唇上的親吻。

也許在小周看來,被全家人接納,即將搬入爺爺留下的房子的他和阿貞,與世上任何一對新婚夫妻都沒什麼兩樣。

公司地下練習室忽然湧入了一大批來參觀的孩子。溫心穿著一件明黃色的羽絨外套,束腰,顯得肩膀寬闊,整個人挺拔有精神,她短髮下面墜了耳環,是生日那天郭姐送給她的禮物。溫心在前面帶路,帶著這群孩子們挨個兒練習室門口參觀,她不斷為他們介紹。公司練習生團隊的負責老師們則跟在後面,四男六女,祁祿穿了件防風外套,沉默地站在最後面。

他們並沒注意到消防箱後面的陰影處有人。周子軻原本摟著湯貞坐在那裡,他們小聲兒說話,說是陪他排練,卻在虛度時光。這會兒周子軻抬起頭,隔著層層玻璃,瞧見一群人忽然進來。周子軻摟過湯貞來,湯貞抬起頭,也正好看到了溫心工作時一本正經的模樣。

湯貞睜大眼睛,在小周肩膀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溫心老師!」孩子們問,爭前恐後,「哪一間是子軻哥哥的練習室?」

「哪一間是肖揚哥哥的練習室?」

「哪一間是湯湯的練習室?」

「你不可以叫湯湯!」另一個孩子說,「你要叫湯貞老師!」

「我媽媽都叫湯湯,我姐姐也說湯湯,我為什麼不能說。」

「這是禮儀!輩分不一樣!肖揚哥哥子軻哥哥他們都叫湯貞老師的!」

東南角的小出口,臺階上有一面遮陽篷。過去,練習生們總喜歡到這裡來吸菸,因為通風,記者也拍不到。湯貞背靠在遮陽篷裡的牆角,腳踩在狹窄的臺階上,他能聽到遮陽篷外連續不斷的快門聲,因為記者們看到了篷布上模糊的陰影,卻不知道後面是誰。小周摟著湯貞的腰,在陰影裡要低頭親他。湯貞因為蓬外的快門聲,還有溫心在練習室裡引導孩子們的聲音,湯貞抱著小周的手緊張地縮起來,他好像想停下,小周卻不要,小周捕捉到湯貞的嘴唇,吻得湯貞在他面前垂下眼睫,闔上了眼睛,整個人無牽無掛地靠在他懷裡,跟隨著小周的引導。

他們不需要再對誰隱藏了。以前,周子軻總喜歡示威,總期望對外界證明什麼,越是沒有人知曉他與湯貞之間有過的一切,他越是想做些壞事、荒唐事,來平復內心的不快。

而如今,他逐漸開始習慣在愛裡與愛人相處。比起看著湯貞緊張、恐懼、焦慮不安,他更願意阿貞像這樣放鬆地,自然地抱著他,也被他擁抱著。阿貞閉著眼,他們可以安靜坐在這裡,在一起親吻上很久很久。

《羅馬線上》最後一期除了播放短片《此夜綿綿》外,還有些棚內的內容要錄。畢竟是最後一期,要向十年來在電視機前追看的觀眾朋友們有個正式的道別。錄製日期安排下來,周子軻坐在亞星娛樂公司溫心的經紀人辦公室裡,把《此夜綿綿》做完了後期的成片版本看了一遍,他的手把臉撐著,盯著螢幕上湯貞的臉看。他回想起了拍攝時發生過的事。

郭小莉過來找周子軻,提了幾句kaiser巡演最後一場他要表演的內容。從七月末到現在,一轉眼四個月過去了,那麼多的看似不可能的工作,陸陸續續就剩最後幾件。周子軻抬起頭,瞧著郭小莉把一杯咖啡親手端到他面前。

「溫心呢?」她問。

「在家做飯呢。」子軻說。

「阿貞回去休息了?」郭小莉問。

「下午排練太累。」

郭小莉點點頭,又看了看子軻:「你也早點回去吧。」

周子軻從放映機裡取下資料碟,裝進盒子裡,下了樓。幾位保鏢站在門外,跟在他身後,電梯門外有更多保鏢,一行人離開公司,在眾多亞星員工的面前往停車場去。

按下指紋,輸了密碼,一進家門,周子軻就聽見廚房裡鍋子撲哧撲哧冒氣的聲音。mattias合約即將到期,所有人的生活要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溫心既不捨得湯貞搬離這裡,又不捨湯貞也許會離開公司,以後可能很難見面這件事。最近,溫心工作之餘總往湯貞家裡跑,還做以前當助理時的工作,像是怕以後不再有機會。

反倒是祁祿很少過來了,也許是因為湯貞恢復得很好,身邊又有了周子軻的陪伴,祁祿不想繼續做電燈泡,打擾他們的生活。

兩個小孩,性情迥異,也不知湯貞是怎麼把他們帶在身邊,帶得他們這樣死心塌地對他好。

周子軻在玄關換了鞋子,安安靜靜走進了門裡。北京室外的氣溫已經直逼零下了,而湯貞的家卻常年溫暖,四季如春。

這片屋簷,為多少人遮擋過風雨,又讓多少人依戀不捨。周子軻推開了臥室門,裡面黑的,藉著走廊投進去的一瞥光,周子軻能看到床上側臥著一個人影,背對著周子軻,面朝床裡,裹在被窩中央正熟睡呢。

周子軻走進去。

湯貞的臥室有熟悉的味道,不僅僅是柑橘調的香水,不僅僅是衣服洗滌劑或是什麼洗髮水的氣味,在周子軻的回憶裡,這全都是阿貞周身的餘味,這意味著阿貞在他身邊,很近的,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把手裡的資料碟放在沙發上,身上還穿著寒氣未消的黑色外套。省略。

《羅馬線上》最後一期錄製的當天上午,幾輛嘉蘭天地專用的送貨車開到了湯貞公寓樓下。記者狗仔們紛紛圍蹲在附近,偷拍不斷。祁祿過來了,幫員工們一齊搬運裝箱好了的鋼琴和錄音裝置,還有湯貞收藏的幾十把吉他。這些東西都是大件,是湯貞愛惜的用了許多年的東西了,磕碰不得。周子軻一直看著他們把貨物裝上車,駛離地庫,才捏了捏湯貞的手,摟著湯貞上樓。

琴房是第一個搬空了的區域,接著便是書房。周子軻指揮齊星把窗臺上的花盆裝進小推車裡,小心點兒推下樓。湯貞把書櫥裡的書籍、手稿拿出來,慢慢裝進箱子,他瞧著溫心蹲在他對面,一邊裝一邊哭,哭得直抽氣。

「溫心。」湯貞感覺有點抱歉,微笑著叫她。

溫心還哭,眼泡紅腫。

「溫心。」小周突然從門外說。

溫心吸著鼻子,轉過頭去。

只聽小周不耐煩道:「下午錄《羅馬線上》了,你現在去電視臺吧。」

「我不……」溫心反抗道,她更委屈了,埋頭飛快裝箱子。

湯貞家裡東西多,房子不打算賣,不打算租,許多東西可以先放著,反正新家該有的東西朱經理都幫忙置備齊整了。湯貞去到餐桌上,抱起那天歌友會時,小周送給他的一捧山茶花——他把花插進了瓶子裡,倒了些水,希望能多保持一段時間。湯貞把花瓶放在空蕩蕩的琴房,讓房間不孤單。

溫心幫湯貞整理衣櫥,裝了幾箱衣服鞋帽,也帶到新家那邊去:「湯貞老師,你演唱會結束之後才過去住,那我留幾套先放在這邊!」

湯貞在廚房裡抱出他珍藏的餐布、桌墊,打算帶到新家,以後和小週一起用。湯貞意外在櫃子裡發現了一個盆子,他站在原地,低頭看盆,祁祿走進來,瞧見盆底印著昔日湯貞飾演過的那個紅遍了大江南北的角色,七少爺。

祁祿不自覺笑了,大概是笑湯貞十幾歲時的模樣傻里傻氣。

湯貞抬起頭,看到他。

「祁祿,」湯貞說,「你已經想好以後要做什麼了嗎?」

周子軻沒在臥室見到湯貞,他走到廚房門口,瞧見湯貞抱著懷裡的盆子,正在看祁祿用手語和他比劃。

湯貞好像看懂了。湯貞說:「真是太好了。」

這天上午,網路上流出一連串的偷拍照片:嘉蘭天地的送貨車駛離湯貞公寓,接連開往近郊一棟私人別墅,他們沒有卸貨,只是把車停靠在路邊。午飯後,周子軻駕駛那輛布加迪超跑——他已經在湯貞家裡過夜好幾天了,照片裡,他載著湯貞,車駛進別墅院門,送貨車跟在後頭,魚貫而入。

社交媒體上熱鬧騰騰。前夜,人們還在感慨於湯貞怎麼恢復得這麼快,歌友會怎麼可能唱得這麼好,湯貞居然抱上了周家太爺的愛犬,今天,子軻似乎就已經買了新房子,要帶湯貞一同搬家,即將開始同居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們甚至不會多留出幾天時間,給輿論發酵和喘息的機會。網友們還在爭論著上一件事的是非對錯,新的變化馬上就來了,令人目瞪口呆,甚至忘記了要說什麼。

社會新聞裡,澳門警方公佈了關於泰國女星自殺案件的最新調查結果,原來這名女星近年來生活貧困潦倒,一直靠勒索威脅當年在「湯貞召妓事件」中與她裡應外合串通的中國大陸商人林某以獲取生活資金,今年年中,湯貞自殺後,她的合作方突然失聯,不再受她的勒索,該名女星在窮困交迫之下,走上絕路,寫下自白書,坦承一切過錯,並向昔日僅有幾面之緣的中國歌手、演員湯貞懺悔,乞求原諒。

澳門警方表示,已將此案案卷移交大陸警方,作後續調查。

這麼一樁陳年恩怨,忽然間水落石出。網友們手足無措,他們該說什麼呢,是說湯貞太慘,還是湯貞太幸運,是說,我從沒有錯看湯貞,還是,我覺得我的偶像也和湯貞一樣,是被人潑了髒水了,你們不許再罵我的偶像。熱門話題榜上,除了繼續聲討當年幫這名女星一起召開新聞釋出會的媒體外,許多人在議論,幸好湯貞沒死,不然他就看不到這一切了,這就說明了,人無論遭受多大的磨難,遇到多少屈辱,都一定要活得長久才行。

「為什麼這麼痛苦還要活呢,」有網友評論道,「我不覺得湯貞還在乎別人怎麼說,他都被罵了多少年了。」

「絕大多數人活得久了也沒有用,告訴你們,像湯貞這樣的只是極少數人!」

「真的要感謝子軻,救了湯貞,沒有讓湯貞在死後才找回清白。其實我不喜歡同志,但我不討厭他們在一起。我覺得他們一定非常相愛,有多少人能陪伴戀人走出低谷呢,我現在對周子軻這個人真的刮目相看。」

紙媒則多多少少跟不上新聞更新的速度,最新一期《大都會》的專題特稿,標題叫做《那些逃離亞星的孩子們:當上帝失去了權力,哪裡才是他們的應許之地?》

筆者在文章中繪聲繪色描述了四個月前聲勢浩大的「亞星解約門」產生的餘波,一百餘位解約藝人在離開了看似無能的老東家後,各有不同遭遇。無論是lalta的邵鳴在新節目苦苦支撐,生怕節目腰斬的他甚至親赴香港,陪酒陪笑,討好節目投資方,被港媒曝光恥笑,又或是前亞星娛樂練習生宋堯,在新團水土不服,僅僅出道兩個月,飽受批評,和新簽約公司再起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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