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還是那麼高興啊?」林漢臣破涕為笑。

湯貞點頭。

幼年時的湯貞,對人際關係並不多麼擅長,特別是離開香城,在外演出的時候,他總顯得有一點怕生,不似在臺上那麼忘我。

但在北京這些年,湯貞變了。他希望得到愛,他付出所有努力,去唱歌,去表演,去做所有的事,希望得到觀眾的愛,彷彿這就是全部。

「現在想想,那些過往,如夢一般,」林漢臣喃喃道,「我林漢臣寫了一輩子戲,最驕傲的戲是什麼啊,我們小湯演的,《共工之死》!」他笑了,「最舍不下的,最遺憾的,也是我們小湯演的,還有這個喬賀!」

喬賀在一邊嘆了口氣,笑了,也看林漢臣的眼睛。

「《梁祝》……」林漢臣輕聲呢喃,「英臺走了,是決絕地走,玉碎一般,永不回頭。」

他摸著湯貞的手,心疼道。

「而我們小湯呢,」林漢臣望著他,望著湯貞這張和第一次登臺飾演英臺時幾乎沒什麼改變的臉龐,「我們小湯不僅沒解脫,反而還牽掛著……傻孩子,你還有牽掛,你還有遺憾,你怎麼捨得走出那一步啊?」

「林爺,」湯貞哽咽道,「我知道我錯了。」

「當你真的,像林爺我這樣,坐在病床上,連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連筆都拿不起來,喘氣都要靠機器的時候,」林漢臣說著說著,停頓了一會兒,「你會明白我多想活,我不甘心啊,我還有很多戲沒寫。」

「林導。」喬賀從旁邊站起來,扶住林漢臣的肩膀,生怕他太激動了。

「人世間的一切苦樂,遲早都要結束的,」林漢臣輕聲道,「年輕的時候,想做好戲,想寫頂好的本子,想上最好的劇院,捧上最多的獎盃……一轉眼,幾十年到頭了。寫了那麼多戲,也就那幾部還過得去,拿了那麼多獎,看起來挺有身份,可到老還願意仔細聽我說話的人啊,不過就是那麼幾個最親的,最信賴的人。」

「林爺……」湯貞的手放在林漢臣膝頭上。

「年輕的時候,總思考著,我人生的目標是什麼,我到底為什麼而活,」林漢臣銀白的眉毛一皺,「可事實上呢,小湯,根本不存在為什麼。我們降生在這個世上,本來就是這麼來了,又這麼走了,說起來是一場空,仔細想想,其實就是沒什麼意義的,」林漢臣把手擱在了湯貞的手背上,抓住他的手。「所以啊,更要抓住自己的快樂,小湯……」

「快樂,享受它,享受你自己的這段人生。只要你內心感受著幸福,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喬賀從旁邊桌上抽出幾張紙,給湯貞拿著幫林導擦了擦眼下和臉頰。老人家進了趟醫院以後,反應能力慢了很多,雖然想法還清楚,但動作遲緩。喬賀之前就聽林導的家人說,老爺子在醫院還老惦記著那個小湯,總覺得遺憾,有後悔的事,放不下。

所以今天的戲一殺青,喬賀無端端的就有種感覺:林導可能撐不了太久了。

「那個,姓周的年輕人啊,小湯。」林漢臣不知怎麼的,透過了休息室開啟的窗子,看到了坐在酒店外面長椅上,正打電話的周子軻。

周子軻坐在路燈下面。這段日子以來,劇組的大家和周子軻本人陸陸續續有接觸,每次見他,他總是很冷靜,也很冷淡的樣子。劇組那麼忙,壓力那麼大,好像沒什麼事情會讓周子軻緊張,除非是湯貞的事。

雖然住在同一家酒店裡,大家與他仍有很大距離感。

湯貞抬起頭,也隔著窗框,看到了小周的身影。

「他當初通過朱塞,要買下我們這個劇本的時候,我還很不放心,」林漢臣對湯貞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

「幹我們這一行,從事文化藝術的,看起來清高,實際上呢,永遠需要資本的幫助、扶植,」林漢臣說,「也總是離不開,權力的庇護。你看看喬賀,」林漢臣說著,笑著看喬賀,「都是這麼大腕兒了,戲團臺柱子了,國內一線的話劇演員!排個戲,還不是照樣要和投資方維護一下關係。」

喬賀從旁邊聽著,訕笑。如果不是當年林導和湯貞的《梁祝》選擇了他,恐怕他現在還在原先單位坐冷板凳。在林導面前,他實在是算不得腕兒的。

林漢臣低頭瞧著湯貞。

「小湯,林爺已經老了,」他說,「有什麼夢想,你就去追尋吧。」

林漢臣說:「我看得出來,他很愛你,珍惜你,尊重你,也心疼你。」

湯貞蹲在林漢臣身邊,頭髮從耳邊垂下去了,在黑夜襯托著他的臉。

「長成這個模樣,」林漢臣笑著說,語氣越來越輕了,好像第一次見到湯貞似的,「誰會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就算沒名字也沒關係,相信林爺,沒有人會忘記你——」

喬賀走出貴賓休息室的門,看著林導的助手下來,扶林導上樓去了。林導讓他和湯貞別跟著,喬賀便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

四個月前,喬賀記得很清楚,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日,他一早出門,坐進車裡,剛倒出車庫,開啟了交通廣播,就聽到最新的一條緊急新聞:湯貞自殺,就在不久前的凌晨,死前給喬賀打了電話,因為舍不下樑祝的感情。

兩個月前,喬賀見到了他。在療養院裡,湯貞手腕枯瘦,人也戰戰兢兢的,穿著白色的病人衣裳,努力擺出一副正常的模樣,支撐著笑著與他寒暄。

而就在短短兩個月後,今天,喬賀又面對面看著他。湯貞眼巴巴望著林導走了的方向,湯貞總是很容易動感情。林導之前對喬賀說悄悄話,說喬賀一直不擅長交際,之前林導還能時不時幫他搭個人脈:「以後我如果幫不上你……嘉蘭劇院那位周小少爺,對小湯很是上心,怎麼說都是穆老闆的外孫。我給你找個機會,你和人家說幾句話。」

喬賀不忍心拂了林導的好意,但要他主動去和周子軻這類的貴族青年交際,也實在太難為他了。喬賀瞧著眼前的湯貞,看著湯貞彷彿一身消失了的生命力又回來了。很神奇。喬賀想起當年,湯貞也時常給他類似的感覺:這不是現實的生靈。什麼奇蹟在他身上都有可能發生。

「喬大哥,你也要回去了嗎。」湯貞抬頭問他。

喬賀看了看身後,發現周子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上了臺階,默默從外面走進酒店門裡來了。

「明天路上小心點兒,」喬賀低頭對湯貞說,「有機會回北京再見。」

隔天一早,天氣陰沉,下起了小雨。湯貞臨走前去到林爺房裡,又與林爺道別。陳贊要乘飛機走,很納悶湯貞居然和周家小太子爺自駕回北京:「路滑,真要小心點兒!」

「好!」湯貞笑著,一口答應。

陳贊笑了,拉著箱子往外走,說拍攝之前看見小湯,整個人還迷迷糊糊的,拍完就這麼精神了。

喬賀也訂的機票,不過要晚點兒才去機場,巧合的是常代玉又與他訂了同一航班。常代玉把湯貞一直送到酒店門外。湯貞坐進車裡,開啟車窗往外看,只見常代玉伸手過來,不是摸他的臉,而是摸了摸車窗的邊框。「嚯,這就是布加迪威龍哎!」常代玉回頭,對身邊的溫心感慨道。

周子軻在車裡調車內導航,目的地直接定在了老周家那座山上。湯貞望著窗外,朝常代玉揮手,朝溫心和祁祿兩個人揮手。祁祿遠遠望著他。

車窗關上了,車在路上平穩地行駛。湯貞在副駕駛座位上老老實實坐好,安全帶也繫好了。

「小周,我真要去嗎?」

「嗯。」小周望著前頭的路,說。

湯貞眨了眨眼睛,看著雨刷在前頭掃過來,掃過去的。

「要不我先回家吧。」湯貞說。

「去吃個飯就回去。」小周輕描淡寫道。

「你不留在家裡住幾天嗎?」湯貞問。

「明天還要準備那個什麼,kaiser的巡演,」小周無奈道,「郭小莉打了好幾個電話。」

湯貞聽著,眨了眨眼。

「明天我去公司練習室,跟我一塊兒去,」小周看了他,「溫心和祁祿明早不一定能到北京,家裡沒人陪你吧。」

「好。」湯貞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周子軻看他笑,忍不住也笑了。

「小周。」

「怎麼了。」

「我覺得祁祿有點孤單。」

「孤單?」

湯貞想了想。

不知為什麼,他腦海中一直有剛才離開時,祁祿遠遠站著送他時的樣子。

「郭姐已經帶溫心接手新的工作了,」湯貞說,「但是祁祿還沒有。」

周子軻知道他總是掛心著這幾個小輩:「你不需要助理了嗎?」

湯貞說:「我想給祁祿找一份新的工作。」

周子軻沒說話。

湯貞說:「他其實很有才華。」

在湯貞最初的想法裡,他帶著祁祿和溫心兩個小朋友,也只想看著他們上學,發給他們一些錢,讓他們好好生活的。湯貞有自己的助理,他不需要這麼兩個小朋友照顧他。溫心從外地來,性情天真爛漫,在北京難免碰壁,而祁祿呢,他剛剛出事不久,急需人的照顧和陪伴。湯貞原本想著,找機會給祁祿多看些醫生,讓他們倆上學、唸書,拿個學歷,再各自找到更好的工作。

可湯貞很快出事了。兩個小朋友成了他當時最大的依靠。

「你想給他找什麼工作。」周子軻說。

湯貞說:「祁祿聰明,穩重,什麼都學得很快。」又想了想:「他以前喜歡跳舞,喜歡衝浪。」

「現在還會跳嗎?」周子軻問。

湯貞說:「不知道,要問問他。」

話音未落,忽然從前方一道遠光燈打過來,直直照在了湯貞臉上。湯貞下意識就閉上了眼睛。天陰著,小雨淅淅瀝瀝,讓路面不住濺起雨點。周子軻下意識把方向盤打了半圈,堪堪與前方路口驚現的這輛灰色麵包車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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