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夜綿綿》的故事由一位絕症病人回鄉途中,走進兒時聽講過的一家教堂時起,也在這裡作全篇的結束。故事雖是林漢臣寫的故事,可主人公湯貞畢竟只有二十多歲,故事的視角始終是年輕人。短片的最後一幕,湯貞身著父親留下來的一件西裝,在舅舅與叔父以及兒時好友的陪伴下走進教堂成婚。十字架的光芒籠罩在他的身上,猶如聖光降臨。飾演舅舅的喬賀陪伴在湯貞身邊,而沒有新娘,只有湯貞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湯貞完成了最後的遺願——他不再被怨恨困擾,不再為困苦糾纏,他替早已逝去的父母舉辦了一場婚禮,作為這個家最後的慶典。

湯貞沒有什麼臺詞,說話的主要是陳贊飾演的叔父兼牧師。童益的鏡頭特寫打在湯貞仰起的臉上,燈光師操控著光影,在湯貞灰撲撲的病容上投射去數道光線,來實現林漢臣想要的「靈魂現世」的視覺效果。

林漢臣曾對湯貞說,身患絕症的人,經歷了漫長的痛苦,迎來死亡的一瞬間,那一定是另一種黎明。

最後一幕拍攝完畢,《此夜綿綿》正式宣告殺青。劇組幾位主要演員都被送上了鮮花。湯貞被化妝師拉去卸妝,低頭把臉上灰撲撲的妝洗掉,露出原本的健康好看的膚色。湯貞還穿著那套戲服西裝,和陳贊、喬賀、常代玉等人在教堂裡合影,然後又與林漢臣、童益兩位導演合影。

劇組全員又一起拍攝起來。湯貞抬起頭,看到幫忙照相的嘉蘭劇院指派的攝影師身後,小週一直遠遠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

湯貞忍不住衝他笑了。這時攝影師說:「湯貞老師笑得真好看,陳贊老師!太嚴肅了!也笑一下!」

溫心說:「子軻!你不要和湯貞老師合影一下嗎?」

周子軻站在原地,等所有人拍完了他才揣著褲兜過來了。劇組不少人見他過來,都主動想要避讓開。林漢臣拍了拍手說:「周子軻先生是我們這次短片的製片人,無論資金上還是人力上,都幫了我們很多忙,我們大家一起,感謝他的付出!」

周子軻本來只想過來和湯貞合個影,留個紀念而已,忽然周圍的人都對著他鼓起掌來,人人都說,子軻辛苦了,周先生辛苦了。這讓周子軻覺得很不適應。他朝周圍倉促看了看,發現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很不一樣。

以前,他總是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得到別人的好意。

「小周。」湯貞在他身邊,也捧著花高興地鼓掌。

周子軻低頭看了他一眼,轉過身站在湯貞身邊,和周圍劇組所有的人一起面對相機鏡頭。快門聲響起之前,周子軻摟過了湯貞的肩膀。

下午殺青,傍晚蘭莊酒店將舉辦一場殺青宴,到次日清晨,劇組的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了。湯貞抱著劇組送給他的花,不捨得放下,和小週一同走在從小教堂回酒店的路上。小周走在他左邊,右手垂下去,扣住湯貞的左手。一條漫長的小道,十幾天來,小周天天陪他一同走過。

真到殺青的一刻,湯貞腦海中全是不真實。周圍的人漸漸少了,直到前後都不再有其他人的腳步聲,只有秋風吹起路上一層層的落葉,發出的沙沙響。小周摟住湯貞在街上吻他。

湯貞也仰起頭,即將落下的夕陽被小周的後背擋住了,湯貞抱著懷裡的花,就連和小周接吻的時候,他也能聞到懷裡山茶花的香氣。

周子軻能感覺到,阿貞在逐漸改變。如果要他選擇,他當然也希望阿貞能一直這麼依賴著他,只能依賴他生活下去。周子軻不喜歡分離,特別是對於自己愛的,早已習慣的,幾乎已成為他生活一部分的那個人。他多希望他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他。

但這是不是像一種綁架呢。特別是對於阿貞這樣一個病人來說——他幾乎是沒有自控能力的。

阿貞正在慢慢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周子軻可以替他遮風擋雨,架起一個屋簷,但真正扶著地面堅持站起來的人,只能是阿貞自己。

當他站起來了,當他可以走,可以奔跑了,他還會一直停留在周子軻身邊嗎?

「小周,謝謝你……」一吻結束的時候,湯貞眼睛溼透了,也許因為吻太長了,他有些氣喘,對小周喃喃道。

「謝我什麼啊。」小周輕聲道。

湯貞看著他,抿了抿嘴。

殺青宴六點半開始。朱塞從北京給周子軻打了幾個電話,都沒有人接。只好發簡訊告訴他,明天老爺子壽宴從中午開始迎客:「子軻,如果你最近太累了,明天就坐飛機回來,好不好啊。老爺子今天還問起你來不來,大家都希望著你回來。」

周子軻知道手機響了,但他沒去理會。省略。周子軻像只成年不久的雄獅,搶奪回了自己的第一塊領地。他專注做這件事的時候,耳邊什麼雜音都聽不到。

如果湯貞是女人。周子軻忍不住想。我會有孩子嗎。

而阿貞不是。某種程度上,對周子軻來說,這更像是上天賜給他的那個伴侶。

省略。

湯貞頭髮上有很淡的香味,他在殺青宴開始前剛剛洗過澡,不知是不是水太燙了,他的眼眶還有點紅。林漢臣在他身邊,吃著蘭莊酒店的廚子專門給他做的鱈魚。「小湯。」他說。

「怎麼了,林爺。」湯貞看他。

「我們爺孫兩個,也都算是從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林漢臣說。

「嗯。」

「沒有體會到黎明嗎?」林漢臣放下了勺子,從桌子底下握過湯貞的手來。

小湯的手一直摸起來比普通人的要涼。以前林漢臣總嫌他吃的不夠多,不夠健康,而現在林漢臣太老了,他的身體老化了,像一架艱難維持的老機器,摸著小湯的手,反而比他的要暖。

「沒有。」湯貞看著他,輕輕搖頭。

「臨到那一刻的時候,絲毫沒有輕鬆的,解脫的感覺?」林漢臣問。

這是他們爺倆這兩天談論起劇本結局時最常說起的事。

關於死亡的體驗,尋常人很難擁有。就算是林漢臣,他在醫院裡幾度昏迷過去,所謂的死亡來臨前的「黎明時刻」,也只是在醫院住久了以後,所萌生出的揣測。

又或是一種美好的祈盼。

「沒有,」湯貞小聲,懇切道,他望著林爺渾濁的雙眼,「林爺,我……沒有感覺到解脫。」

一個人主動去尋死了,卻絲毫沒有體會到解脫。林漢臣望著他。

「你心裡還有牽掛嗎?」林漢臣問。

湯貞嘴唇抿住了,沒有否認。

劇組的人員們在周圍的餐桌上慶祝。湯貞看到林爺的眼裡忽然盈滿淚水。

「林爺……」湯貞有些不知所措。

「小湯,」林漢臣笑了,眼含淚水,對他說,「活著是不是很好啊?」

「林爺你怎麼了?」湯貞上前去。

他去抱他,支撐住老人的肩膀。旁邊林漢臣的助手快步過來了,扶住老人的後背,手平撫著老人的心臟,急忙從衣袋裡找出呼叫器快速按了起來。

殺青宴結束了,劇組的工作人員們在門外站了會兒,又紛紛被勸走了。湯貞還坐在林漢臣身邊,握著林爺的手,他看到醫生們收拾起箱子,囑咐了林爺的助手幾句,便離開了。

童益坐在林漢臣另一邊,貼耳和老爺子說著話。

「你去把喬賀叫進來。」林漢臣聲音虛弱,對童益說。

周子軻坐在蘭莊酒店一樓的貴賓休息室門口,抬起頭,看著童益導演從裡面出來。「喬老師,」童益臉色有些緊張,對守在門外的喬賀說,「林導叫你,可能有話想說,阿貞也在裡面。」

喬賀聽了這話,趕忙低頭進了門去。門關上了,童益心事重重,抬起眼,發現周子軻不知什麼時候從對面沙發站起來了。周子軻一個人離開了,手揣著褲兜,走出了酒店的門。

休息室的窗戶開了條縫,能透進來一些風,還有窗外的光線。

「都說,人要活出自我,可是小湯,你說什麼是自我呢,」林漢臣握著湯貞的手,「這世上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過了一輩子,可能也不明白,‘自我’究竟是什麼。」

湯貞看他。

湯貞的膝頭和林漢臣的膝頭緊緊挨著,像他小的時候聽林爺講戲一樣。

「以前林爺覺得遺憾,覺得啊,小湯走錯路了,我很痛心,總是想勸你,把你拉回去,」林漢臣說,沉默了會兒,「但其實我也從沒想過,小湯你這一路走來,到底是想要什麼。」

周圍很安靜,喬賀在一邊坐著,也不出聲。

反襯得湯貞吸吸鼻子的聲音都明顯。

「一個演員,站在臺上,感染所有的觀眾,讓所有人為你快樂,為你著迷,為你流淚,是你的天賦,是你的使命。小湯,你是個天賦的好苗子,這不為你自己選擇。」

「可一旦下了臺,我們就不能再為觀眾活著了。無論觀眾們給了你多少愛,多少熱情,無論他們多麼捧著你,呵護你,都不能把湯貞真的奉獻給他們!你是個人,爸爸媽媽給你取了湯貞這麼個名字,是給自己心肝寶貝兒的名字,不是奉獻給大眾奉獻給所有人的名字。」

「下了臺,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和愛人、家人、朋友在一塊兒,柴米油鹽,快快樂樂的。小湯,只有在臺下,在生活裡,不斷充實自己,好好照顧自己,這樣當你上臺的時候,才不至於把自己耗得太空!」

「什麼偶像啊,什麼快樂啊……」林爺喃喃道,他伸出手,放在湯貞的額頭上,「都知道是假戲,我們小湯,怎麼還往真裡演啊。」

湯貞的額頭在他手裡,湯貞眼裡有淚。

「當年,確實是林爺沒有體會到你的想法,」林漢臣沉默了會兒,說,「但是走到今天,小湯,有些事,是不是自己心裡就想明白了?」

湯貞抽泣著點頭。

林漢臣低著頭,望著湯貞這雙含著淚的,映著他們身邊所有光彩的眼睛。

「我還記得,你八歲那年,我和你爸爸,帶著你,跟著戲團,走出了香城,」林漢臣緩緩說,他好像在述說一個過於美麗的夢,「已經快二十年了……首演結束的那一天,很晚了,我們坐車回酒店,一直有影迷觀眾在外頭跟著,他們在街邊歡呼,阿貞啊,貞貞!」

湯貞很認真地聽。

林漢臣低頭瞧他。

「當時你坐在窗邊,很小,用你的小手努力把窗戶掰開,你年幼的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睜大了,朝那些呼喚你的影迷身上看,你那個眼神啊,又茫然,又驚喜,又惶恐、不安……」

「現在見到歌迷和影迷這些人,還會那麼高興嗎?」林漢臣問。

湯貞輕輕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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