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貞在黑暗中,在那個人熟悉的氣味和體溫中閉上了眼睛。
那個人用那隻手摟湯貞的背,讓湯貞趴在他身上。
「以後,」他還在被窩裡握住了湯貞的手,捏湯貞的軟手心,「別用你的手碰髒東西。」
周子軻半夜被手機震動的聲音吵醒,他先是睜了會兒眼睛,想等那震動聲消失,可震完了一陣,又是一陣。周子軻現在睡眠越來越淺,他從湯貞身邊小心翼翼下了床,在臥室裡來回翻找,終於從沙發上搭的那幾件t恤下面找到了湯貞那個老式古董手機。
來電號碼顯示未知,周子軻本想伸手按掉,回頭看到湯貞還在睡。周子軻走到臥室外面,輕輕關了門。
牆上的鐘指向了凌晨四點。黑夜中,只有玻璃上輕輕敲打著,隱約是雨聲。
周子軻走向了陽臺,把湯貞的手機接起來了:「喂?」
對面不知是誰,堅持打了這麼久電話,這下終於接通了,聽見周子軻的聲音,也不出聲。
「你不知道湯貞現在生病了,需要休息嗎,」周子軻語氣不善,「我現在告訴你了,以後別再打了。」
雖然猜不到對面是誰,周子軻只想起以前郭小莉之類讓湯貞大半夜還出去工作加班的人。他把手機按掉,隨手扔到了沙發上。周子軻推開了陽臺的門,一走出去,就感覺有雨從窗外擦過他的面頰飄進來。
周子軻把窗戶全部關上了。
很小的時候,周子軻記得每當有夜雨,吉叔和苗嬸都會來幫他關窗戶。老人家說:「繼續睡吧,子軻。」他就會揉揉眼睛,然後翻一個身。他知道無論窗外電閃雷鳴,他都有大人們保護。
全世界都睡了,只有湯貞家的窗戶亮著燈。
周子軻把地上的咖啡杯碎片打掃起來,裝進垃圾袋,袋口緊緊封死。剛剛還睡眼惺忪的,他現在又毫無睏意了,周子軻倚在沙發上,拿起他那張亂塗亂畫過的紙在眼前看。
他就這麼坐著,感覺外面的雨逐漸小了,安靜了一會兒,又重新下大。天邊微微亮的時候,周子軻坐在沙發上,抬起他那雙沒怎麼休息好的眼睛,望窗外陽臺空蕩蕩的欄杆。
湯貞穿著件淺灰色的羽絨服,趴在陽臺欄杆上回頭對周子軻笑。即使是大冬天,湯貞也喜歡在外面待著。湯貞開啟了窗戶,把手伸到窗外去接天上落的雪,湯貞的手凍得發僵了,好不容易團一個湯圓大小的雪球,又不捨得砸到周子軻身上了,在自己手心裡呵護著。
那時他們對外只是前後輩之間的關係,有一段地下情。好不容易遇到北京下第一場雪,周子軻也只能在湯貞家的陽臺上陪他玩這樣一場比誰的手更涼的雪仗。
周子軻回想起他那個時候,雖然也有煩惱,但似乎快樂總是更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湯貞總是笑,好像湯貞就不會做出些別的表情了,也根本不會有煩惱。為什麼湯貞一見到周子軻就想要笑呢?
周子軻那時甚至一次次地欺負他,一有不開心的事就刻意冷落他,可當再見到的時候,湯貞依舊會露出一點笑容來,哄他似的,叫他「小周」兩個字。
兩個人戀愛,怎麼會有一方只體會到快樂,而感受不到痛苦呢。周子軻想過很多次,想他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湯貞的眼淚,像他曾因為這段關係而無數次傷心難過一樣,讓湯貞也深切地明白他的感受。
他也曾經見過兩次吧,就在這個家裡。一次是他在他剛剛睡過的那張床上,把湯貞欺負得渾身哆嗦,直掉眼淚。往更多年前追溯,也是在他們分開以前,湯貞把周子軻推進了一個大衣櫃裡,他們一起藏在裡面。
湯貞捂著他的耳朵,把周子軻的頭抱進了懷裡。哪怕湯貞一點聲音也不出,周子軻也在他嘴上嚐到了溼的鹹味。
為什麼兩次分手,看上去都是周子軻被甩掉了,又都以湯貞的眼淚作為結束。
湯貞捂著他的耳朵,不讓他聽到任何事。湯貞把他拼命藏起來,好像不希望被任何一雙眼睛看到他的存在。
周子軻這會兒抬起眼,瞧著雨中亮起來的天空。原來陰雲密佈,天也可以亮的。
湯貞還在睡,他睡前明明連藥都沒吃,卻在周子軻睡過了的被窩裡安心地趴著。周子軻把臥室門再一次關上,他進了廚房,找到牆上掛的牛奶鍋,然後從冰箱裡拿牛奶出來。
一邊擰開爐灶,開始煮牛奶,周子軻一邊撥通了曹老頭的電話。
按日程來算,湯貞今天應當再去複診了。可外面下著雨,這樣陰鬱的天氣不太適合出門。
曹年問湯貞近來的情況,周子軻極有耐心地一件件回想:湯貞已經可以走兩公里的路了,身體好了一些,偶爾會笑了,完成了幾份工作,做的都不錯。「他昨天把一個杯子打碎了。」周子軻隨口提到這件事。
曹年問:「你衝他發火了嗎?」
周子軻一愣,說:「沒有。」
曹年「哦」了一聲。
曹年再度提醒周子軻,不要對湯貞的病情懷抱過高的期望。
周子軻問:「什麼叫過高的期望。」
曹年說:「有的患者確實可以恢復到像患病前一樣的狀態,他們病得不重,用藥也及時。但是,像湯貞這種情況……」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可以維持在目前的狀態十年二十年,」曹醫生說,「只要一直保持穩定不復發,這就是很理想的效果了。」
牛奶溢位了鍋子,周子軻關了火,把牛奶倒出來。再過一會兒他就該去叫湯貞起床了,不能這麼睡。
手機又響,周子軻瞧了一眼,接起來。
「喂?」他沒好氣道。
是郭小莉,上來就問:「你昨天在阿貞家裡過的夜?」
周子軻一聽郭小莉這問題,頗感意外。
他不覺得祁祿會把他和湯貞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郭小莉。周子軻走到廚房窗邊,往樓下看。公寓外面雖然下著大雨,樓下卻有大片的媒體打著傘穿著雨衣蹲守。郭小莉說,網路上已經鬧翻天了,從昨天半夜就開始直播,說周子軻傍晚開車到了湯貞家,再也沒出來,在湯貞家裡明晃晃地過了一夜——
周子軻忽然感覺特無辜。「我昨天半夜還在加班,」他告訴郭小莉,「他生病了,在睡覺呢。」
郭小莉著急道:「你最好知道阿貞生病呢,你可不能隨便做些別的事——」
周子軻聽著這話,突然笑了一聲。
他早就知道無論他做什麼,他在這些人心裡永遠不是個東西,永遠那麼壞。
「我真想做,你攔得住。」周子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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