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嘉蘭天地廣場綻開的傘越來越多了。
遊客們抬起頭,隔著傘沿下的雨絲,朝頭頂上空望。
周子軻那張灰色調的腕錶廣告牌正在嘉蘭員工們的操作下逐層降落。
mattias經紀人溫心坐在計程車裡,一邊咬手裡的三明治一邊翻閱她手裡的八卦週刊。五年前,溫心仔細回憶,五年前……
五年前,湯貞老師突然失蹤了,在北京街頭被人發現。
可如今八卦週刊上都寫子軻當年在法國花了3.5億給湯貞老師買了艘超級遊艇,兩個人其實在那裡度假。
「這位知情人稱,周子軻當年豪擲三千五百萬英鎊在戛納買遊艇,確實鬧得沸沸揚揚,那會兒全法華人圈裡就沒有不知道的。也是在那個時候吧,有很多傳言,說湯貞因為方曦和的案子從國內逃出來了,躲到法國來了。全都是聽說,也沒人拍到他的照片,也沒想到他會和周子軻有什麼關係。」
「現在想想,指不定人就在那三億多的遊艇上休假呢。當年湯貞身價多高的大明星啊?後來那麼慘,估計都是演的吧?」
計程車到了嘉蘭天地外那條大道上,在步行街口靠邊停車。溫心付了帳下車,她沒打傘,站在路邊,感覺雨不停落在她的肩膀。
她遠遠看到湯貞老師出現在人群中的面孔——當雨落下,那好像是淚水一樣。
子軻也在那張廣告牌裡現身了,他和湯貞老師走在一起。不同於湯貞望向了鏡頭,子軻側著身,低著頭,他們身邊人潮洶湧,彷彿攝影師不是要刻意拍攝他們,只是在億萬人中捕捉到了他們兩個人,捕捉到了湯貞回過頭的那個眼神。
「每個人生來都是一顆鑽石。」
這是廣告牌下方的一行小字。
人越來越多了,明明是雨天,也不斷有車從溫心背後開過來。溫心站在原地,左手捏著的三明治包裝早就被雨淋透了。身邊幾乎每個人都舉高了手機,對著嘉蘭東塔高聳入雲的塔身不斷按下快門。他們口中議論紛紛。溫心突然仰起頭來,她眼裡熱乎乎的,她睜大眼睛盯著頭頂上方積鬱的雲層。
湯貞穿著睡衣,裹了外套,站在窗邊,呆呆望外面的雨幕。
他好像很害怕大雨,可好幾次又忍不住盯著外面的雨瞧。
祁祿和齊星兩個人從二樓把一臺老式跑步機搬下來了。這還是湯貞剛買下這套公寓時購置的電器,快十年了,都沒怎麼用過。湯貞跟著小周進了臥室裡,看著小周從沙發上隨手拿了件t恤,又找了條運動褲給他。湯貞抬頭看小周的臉,小周很堅決,湯貞慢吞吞的,把睡衣外面的外套脫了。
在家裡也要穿運動鞋。湯貞跟著小周出來,發現祁祿已經在除錯好了的跑步機上跑了好一會兒了。祁祿回頭瞧見湯貞,他跳下來,把速度放慢,跑道坡度放平。
湯貞走上去了。他雙手扶住了把手,低頭踩在了履帶上。履帶剛開始向後滑行,湯貞險些摔倒了,但他下一秒就保持住了平衡。
周子軻向後退了一步,看湯貞在跑步機上走。湯貞不喜歡鍛鍊,雖然他並不會講,周子軻看得出來。
祁祿把湯貞的牛奶杯洗好了,放進櫥櫃裡。齊星拿了車鑰匙到樓下保姆車裡去取幾瓶運動飲料,上到一樓電梯,恰好遇到溫心從外面趕過來。
「心姐?」齊星嚇了一大跳。
溫心不知怎麼的,淋得渾身是雨。溫心一看齊星正好上樓,她拉開自己包上的拉鏈,把裡面沒有淋溼的一疊檔案拿出來,讓齊星幫她交給子軻。
齊星說:「你不到樓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啊?」
溫心出了電梯,著急道:「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幫忙好好照顧湯貞老師!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快到中午了,周子軻還留在湯貞家裡,他坐在沙發上看溫心拿來的那份swan男士護膚品廣告企劃。外面大雨傾盆,湯貞鍛鍊結束,洗完了澡,他溼著頭髮走出來,祁祿拿著吹風機追在後面給他吹頭髮。
湯貞好像時時刻刻想待在周子軻身邊。周子軻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從祁祿手裡接過吹風機來,湯貞坐在他身邊,熱風一開,湯貞低著頭下意識就閉上眼睛。
手機一直響,周子軻還在伸手摸湯貞的頭髮,沒聽見。
十幾分鍾後,有人按門鈴。
祁祿開啟門,聽到門外輕聲問:「請問子軻在嗎?」
祁祿在玄關足足站了半分鐘,才慌慌忙忙進來了。
本該是吉叔派司機來送中午飯,卻突然有位漂亮大姐姐出現在門口。周子軻把吹風機扔到一邊,剛伸手揉了揉湯貞半乾的頭髮,聽見祁祿的啊啊聲,周子軻回頭瞧了一眼。
吉叔在電話留言中說:「子軻啊,子苑聽說你今天在阿貞家裡辦公,她特地親手做了一些菜,想給你們送過去——」
周子苑親手提著食盒,十分拘謹地站在玄關口。周子軻穿著睡衣拖鞋,一個大高個子站在臺階上看她。
周子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眼前的男孩兒是她弟弟,而他們正在人家湯貞的家裡。
子軻——從十五歲那年他離家之後,周子苑就再也沒見過子軻穿睡衣這幅模樣了。
「你怎麼來了。」
周子軻輕聲說,說完了還抿了抿嘴,很不自在的樣子。除了在那個家裡,周子軻幾乎與周子苑見不到面。他本想回頭叫祁祿,讓祁祿來幫他點忙,但看見眼前這個女孩兒這麼精心打扮過來,時時刻刻都不鬆懈的樣子——這幅做派實在太像他們的母親了,周子軻知道這很不容易。
她的褲腳鞋面又都沾溼了,這麼仔細,為什麼大雨天出門。
周子軻走下了臺階,他彎下腰親手拉開鞋櫃,從裡面拿了雙女士拖鞋,放在周子苑腳邊。
周子苑愣了一兩秒。
周子軻站直了腰,看她。
周子苑手忙腳亂脫掉腳上的高跟鞋,這麼一慌,又一點也不像周穆蕙蘭了。
周子軻像個主人,帶她進家來。「我沒聽見吉叔的電話,」他說,讓齊星把周子苑手裡的食盒接過去,「你不用親自過來送。」
周子苑穿著溫心的拖鞋跟在後面進來。她看到了那臺跑步機,然後看到了餐桌,繼而是地毯、窗簾……她感覺湯貞家裡的裝潢讓她想起了朱叔叔在米蘭的舊公寓——那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裝飾風格了,主人又懷舊,一個家不僅從不重新裝過,連窗簾褪色了,也不換。
周子苑瞧著弟弟的背影,她說:「我今天正好沒什麼事情,我就下廚做了點菜,都是你……是子軻你和湯貞都習慣吃的中餐,我又正好順路,所以……」
周子軻走到了客廳窗邊,把一旁緊緊裹著浴袍呆站著的湯貞拉過來,直接用手摟著。周子軻低頭看了看湯貞的臉,又隔著大半個客廳望向了周子苑。
「這是湯貞。」周子軻告訴她。
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沒有笑,他從不在家人面前偽裝出善意或客套。
周子軻又低下頭了,小聲告訴湯貞:「我姐姐。」
祁祿和齊星兩個助理在廚房裡忙碌著,拆周子苑帶來的那隻食盒。只有這一對姐弟,還有湯貞三個人面對面。
周子苑感覺,湯貞才是子軻心裡更加親密的那個家人。
上一次親眼見到湯貞還是在療養院裡。出院短短不到一月,湯貞的狀態已經判若兩人。
周子苑嚥了一下喉嚨,立刻笑了。「你好,」她抬高了一點聲調,又不敢太大聲講話,她對湯貞說,「我是周子苑,我是子軻的姐姐。」
湯貞好像懵了,愣愣看她。周子軻的手在旁邊握住了湯貞單薄的肩膀。湯貞嘴唇張了張,但沒能對周子苑發出聲音來。
關於湯貞現在的狀況,周子苑曾聽吉叔和曹大夫提起過幾句。她知道湯貞用筷子夾不穩東西,只能用勺子吃飯,像個小孩。
「我學做中餐不久,」周子苑對湯貞、祁祿等人不好意思地說,「子軻比較知道我,我以前只會做西餐。」
祁祿夾了一塊蒜香排骨來吃,他不知道怎麼應對周子苑期待的目光,伸出大拇指對眼前的漂亮大姐姐比了比。
齊星鼓起勇氣對周子苑說:「他不會說話!好好吃啊周姐!」
周子苑看這兩個臉色通紅的小男孩,意外笑道:「真的嗎!」
子軻坐在對面,也夾了一塊蒜香排骨到湯貞勺子裡。
「什麼時候學的?」周子軻突然問她。
周子苑一愣。
弟弟主動與她說話了,周子苑卻沒能及時接上這個話茬。
「學了有一個多月了。」她對他講。
周子軻自己也夾了一塊香酥什菌卷,拿到眼前咬了一口。
「味道怎麼樣?」周子苑輕聲問。
周子軻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了,他看了眼什菌卷被咬開的斷面,問周子苑:「這是什麼?」
裡頭摻雜著幾根鮮明的紅絲。
「啊,」周子苑急忙回答,「我放了一些藏紅花!」
湯貞在吃勺子裡的宮保雞丁,他雖然嘗不出味道來,但一直努力吃,看起來胃口很好。周子軻聽見「藏紅花」三個字,臉色有點古怪,但還是把這塊中西合璧的什菌卷吃掉了。
周子苑這時說:「我還做了一道湯品!」
因為湯貞在家養病,周子苑身邊沒跟別的人來,她想做任何事都沒有人能及時幫她搭一把手。
「齊星,你幫我一下。」她說。
齊星放下筷子,急忙站起來了。
保溫桶端過來,蓋子開啟了。周子苑手捧著一隻小瓷碗,小心翼翼盛了半碗,親手端到子軻面前。
「我再給湯湯老師盛一碗。」周子苑小聲道。
周子軻原本沒怎麼在意,聽到「湯湯老師」四個字,瞥了一眼碗裡的湯品,他抬眼瞧周子苑。
齊星看湯裡都是一條條一毫米粗細的豆腐絲,他問:「周姐,這是什麼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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