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湯貞的手握起來也暖,有了人的溫度了。

薩芙珠寶七年前仰仗著湯貞當時的盛名,從一家小品牌飛快擠入國內一線珠寶品牌的行列。後來湯貞落魄了,他這一落魄就整整落魄了五年,一度令人產生一種錯覺:他再也沒可能翻身了。

「湯貞老師,」鞏攝影師半彎下腰了,表明他的姿態,想起上次拍攝,他額頭上難免有些汗,「上次拍攝,我聽說郭姐和您都不太滿意。這次我們團隊也準備了很久,一定會為您和子軻呈現最好的拍攝效果。」

湯貞靜靜望著他,聽著他的話,也不知有沒有領受他的歉意。湯貞的眼神不自覺飄,飄向了站在溫心身邊的周子軻身上,又飄回來。湯貞走了一會兒神,又望鞏攝影師的臉。他對他點了點頭,很友好的樣子,不像記著什麼仇。

鞏攝影師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湯貞由祁祿陪著到後臺化妝間裡去了,他上午出多了汗,先去洗澡。薛太太拉著溫心和周子軻解釋,說上次就知道阿貞的手指燙傷了,她心疼極了,但上次時間實在是緊張,這回不緊張了:「我們是真的不著急,阿貞如果還需要一段時間康復,我們也是可以繼續等的!」

溫心輕聲問子軻:「你們在路上真沒出事?」

周子軻坐在沙發上翻著手裡的兩份廣告企劃的樣張,說:「就是一些記者。」

湯貞洗完澡,吹乾了頭髮出來,又被服裝總監握住手寒暄了。周子軻偏頭過去,發現湯貞聽完了服裝總監說的話,除了點頭也沒別的反應。反而是溫心過去以後,湯貞小聲和溫心說了幾句話,湯貞眼尾隱約彎下來了,和在笑一樣。

「他高興什麼?」周子軻衝完了澡,服裝總監撐著拍攝用的西裝幫他穿,周子軻自己折著袖口,問溫心。

溫心回答:「湯貞老師說他今天看到了很多保鏢!」

周子軻不太理解。湯貞是看到了很多「保鏢」,又不是上小學看到了很多熊貓,至於這麼高興。

薩芙珠寶方面給了兩個廣告方案,經過亞星娛樂方面幾次修改意見,最終成形。

第一組廣告的企劃詞是:「愛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像打磨一顆鑽石,需要磨礪和學習。」

第二組則是:「每個人生來就是一顆鑽石,珍惜自己。」

鞏攝影師和周子軻就拍攝內容交流了幾句,交流的過程中,鞏攝影師一直抬起眼來瞥他。

雖然沒有親自用鏡頭拍過周子軻,鞏攝影師也早在一些奢侈品廣告和時尚雜誌上領略過周子軻的風采。這個年輕人確實條件優越,是難得的拍攝物件,圈子裡一位大牌攝影師曾在書裡寫,一臺鏡頭擺在子軻面前,連拍都不出廢片的:「所以說我們要感謝亞星娛樂,如果不是這家公司,可能我們根本就沒有機會拍到子軻,留下這些經典封面。」

鞏攝影師自己也有些感觸,他拍人拍多了,像周子軻這種外形出眾,從小被眾星捧月到大的,氣質裡自然而然有些常人難以理解更無法模仿的東西。鞏攝影師慣用鏡頭看人,他曉得這其中存在多麼無法抹消的差距。可條件好,不代表周子軻就是個好拍的人,他有名的叛逆,不好溝通。據說周子軻在攝影棚,心情好的時候成片還真就像個精緻考究的貴公子,可一旦心情不好了,狀態不佳了,攝影師再怎麼使勁往英倫王子的古典風格上拐,鏡頭裡呈現出的周子軻仍是迷茫又無助,像極了街頭頹廢的「垮掉的一代」,充滿了危險性。

他不是一個可以被鏡頭塑造的物件,一切全憑攝影師的運氣。

幸好,鞏攝影師想,今天周子軻的心情看起來真的很好。

某種程度上,湯貞也和周子軻有些相似。他是童星出身,在很小的年紀,就散發出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魅力。只可惜湯貞現在還在病中,無法很好地消化拍攝要求。他被祁祿和溫心扶著坐上了佈景臺,然後躺下,像躺在一張手術檯上。幾位攝影助理在他身邊擺弄來擺弄去,弄他的頭髮和衣服。湯貞突然被這麼多陌生人圍住了,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神一直晃。

直到周子軻過來,鞏攝影師還在旁邊試圖說服湯貞:「湯貞老師,笑一下,笑一下試試。珠寶廣告,我們都要體現出一種幸福感——」

湯貞看到周子軻來了,眼神便不晃了。周子軻拿起湯貞的手攥了攥,感覺湯貞的手指第一次在他手中彎起來了,好像握他的手似的。

周子軻喉結動了動。

攝影棚裡一片寂靜。周子軻回頭突然告訴鞏攝影師:「今天先不拍了。」

「啊??」溫心、薛太太和鞏攝影師同時驚叫出聲。

一棚的人等在這裡。溫心從後面推周子軻,把他往後推。周子軻低頭問溫經紀人:「你家老師能笑嗎。」

薛太太使勁兒拽了一下鞏攝影師,跟他使眼色,鞏攝影師忙朝周子軻擺手道:「不用笑,不用笑,不用笑有不用笑的拍法兒!」

湯貞過去一向是有名的敬業。導演、攝影師提到了什麼,他就能做到什麼。哪怕後來做不到了,他受著抱怨,也從來不會拒絕。如今周子軻做了他的隊長了,周子軻做事全憑心情,很少會委屈他自己。

湯貞拍完了,從佈景臺上坐起來,聽著鞏攝影師不住誇獎他。周子軻在旁邊坐著聽,攝影師誇他他沒什麼感覺,誇湯貞他倒是一副挺受用的樣子。

郭小莉在亞星娛樂大樓接到溫心電話,子軻到了mattias的第一份工作,也是阿貞出院後的第一次工作,算是「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郭小莉聽完了溫心的彙報,說:「能一天拍完就不錯了,讓薛太太知足吧。」

秘書送過來一份希望採訪mattias的最新媒體名單,她說:「郭姐,有家海外時尚雜誌的中國版要創刊了,他們新上任的中國主編打了幾次電話過來,希望創刊號能採訪到湯貞老師和子軻,做一個在海內外都會刊發的深度訪談。」

郭小莉正忙著手裡的事,說:「我知道了。」

秘書小姐猶豫了一下:「他還說……雖然他這些年不在國內,但他絕對會是郭姐你心中採訪湯貞老師的最佳人選,希望你能考慮考慮他。」

郭小莉抬起眼來了,她伸手把那張名單接過來瞧了一眼。瞥見對方主編名字的那一刻,郭小莉一愣。

溫心把吉叔託人送過來的晚餐在餐桌上一一擺好,她嘴裡唸叨:「子軻你今天真的嚇到我了!有什麼事可以商量,你怎麼能突然就說不拍?」

周子軻坐在沙發上開啟了電視,正看球賽。溫心越是說話,周子軻越把音量調大了,直接把溫心的聲音蓋過去了。

溫心皺著眉頭看周子軻的背影,忽然聽見祁祿在旁邊默默吃蘋果,咔嚓咔嚓的。溫心說:「馬上就吃飯了,你怎麼還吃蘋果?」

祁祿看她,那眼神也像個小男孩似的,就愛飯前吃東西。

湯貞在臥室裡昏睡,上午下午忙了一天,很久沒有這麼累過了。溫心把他扶出來,在餐桌旁坐下。湯貞手裡被放了湯匙,他抬起頭,忽然看見小周就坐在他對面。

小周拿著筷子坐著,也不夾菜,就抬著眼看他,像看他喜歡吃什麼。

溫心在旁邊哄道:「湯貞老師,你吃飯吧,嚐嚐這個魚粥。」

湯貞還看周子軻。溫心愣了愣,說:「哦,子軻今天留下吃晚飯,吃完了他再走。」

湯貞慢慢低下頭了,喝粥。才喝了半口,他又抬起眼看小周了。

飯吃完,祁祿收拾餐桌,溫心接到郭小莉的電話,又要緊急回一趟公司。湯貞站在自己的書房門口,看到小周背對著他站在窗邊,正拿著水壺,耐心給每盆植物澆水。

書房的窗子開著,晚風吹進來了。時至今日,湯貞望著自己什麼桎梏都沒有了的家,仍有一種不真實感。

周子軻說:「溫心這麼能嘮叨,是不是都跟你學的。」

湯貞沒聽懂。周子軻在長椅上坐下,他拿過湯貞的手讓湯貞抱他的脖子。湯貞學會了,他去吻小周,吻到喘不過氣來了還乖乖地貼著。

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周子軻接到了羅丞的簡訊。

「子軻,」羅丞在簡訊中說,「今天《羅馬線上》的錄製不要遲到了。」

過去在kaiser,每到了工作日,不管周子軻去或不去,羅丞總會發這麼一條簡訊。如今周子軻每天為了mattias和湯貞的事忙得頭昏腦脹,乍一看見羅丞的資訊,他還不大習慣。

曹老頭一早到了診所,讓秘書拿了一份新的資料給周子軻。周子軻開啟了夾子,從裡面隨手抽出一張來看,發現是一起護城河車禍案。

死者是二十九歲男子方遒。周子軻又看了一眼,案發時間正是去年十一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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