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子軻從背後抱著湯貞,慢騰騰地走路。湯貞邁右腳了,他也邁右腳,湯貞邁左腳了,他也邁左腳。

如此這般走上一公里遠,對湯貞來說不太像散步,像「負重行走」。但奇怪的是,這麼「揹著」小周,湯貞反而努力走得更快了。這好像他的一種生理本能似的,因為他與小周牽繫著,小周「依靠」著他,他的大腦就算控制不了他的運動神經,他的身體也本能控制住了。

到兩公里了,小周才摟住他的腰讓他停下。

湯貞坐在樹底下,看小周蹲在他面前,湯貞呆呆望著他,小周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湯貞的一條小腿,在手裡捏了一把。

湯貞喝了飲料。他下巴上有汗,又抬頭看小周,發現小周的頭髮裡也是汗,陽光照過來,小周脖子裡一道一道水跡發亮。

「累嗎?」湯貞忽然問。

周子軻聽見湯貞問這麼句話,抬頭仔細端詳了湯貞的臉。「你累了?」周子軻問。

湯貞搖頭。湯貞放下手裡的飲料,也伸出手去,想去摸小周小腿後面的肌肉,可硬邦邦的。

周子軻轉過身在湯貞身旁草地裡席地而坐。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河上浮的溼氣,仔細聞一聞,還有些樹葉的香氛。

周子軻從腳邊摘下一片葉子來,他把湯貞的手拉過來握在手裡攥。莎草紮在湯貞的腳腕上,癢癢的。湯貞的頭髮長,有一縷過來,輕輕繞到周子軻眼前。周子軻揉著湯貞怎麼也捂不熱的手,他瞧見路頭上,兩個助理正在河岸上比賽打水漂。祁祿撿起石子轉身三百六十度往河裡丟,丟出去就讓齊星大力鼓掌起來。

周子軻沒見過兩個助理的這一面,他很少注意到身邊的人,對祁祿和齊星的生活也不瞭解。

也許每個人背後都沒有發條,那只是周子軻過去隔著一層玻璃罩子,對這個世界產生的一種誤解。

湯貞穿了一身紅,雖然湯貞並不清楚箇中的情由。周子軻看他的時候,發現湯貞正仰著臉往祁祿和齊星的方向望去。

湯貞又抬起頭看周子軻。

湯貞眼眸顏色比常人要淺,他無論看誰,都容易給人一種「他眼裡只有我」的錯覺。

周子軻把湯貞的手攏在手裡反覆玩,他突然轉過身去,往身後那條波光粼粼的河面瞧了一眼。

湯貞也轉過身。湯貞認真看向了河面,沒發現周子軻在旁邊看他。

周子軻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詞,沒有任何道理的,叫做「雛鳥情結」。

周子軻瞧著湯貞在被他吻的時候閉上眼了,特別投入,又珍惜。好像湯貞只渴望這樣的吻,別的什麼都不想要。彷彿剛剛破殼而出的鳥。

負責薩芙珠寶本次廣告拍攝的攝影師姓鞏,他帶領整個攝影團隊在攝影棚裡忙碌,按照亞星娛樂給的修改方案調整現場。薩芙珠寶老闆娘薛太太遠遠跑出門,在停車場等待著,一看到亞星娛樂公司派的車來了,她連忙熱情迎上去。

溫心從公司派的車裡穿著套裝下來了,只有她,沒有別人。薛太太拉過她的手,問她mattias兩位大名人現在到哪裡了。

溫心對薛太太客客氣氣地笑著。走進眼前的攝影棚,溫心抬起眼朝四周望去,望眼前工作人員的一張張面孔。

一切彷彿還在昨天,溫心就陪湯貞老師在這棚裡的角落裡頭坐著,湯貞老師病得厲害,裹著羽絨服也渾身發僵發冷,湯貞老師的手燙傷了,也沒有人關心。攝影棚里人來人往,視湯貞老師於無物,只有溫心在旁邊一直逗他高興,陪他說話,希望湯貞老師心情好一點。

就連郭姐那天也被薛太太諷刺得夠嗆。溫心如今再看薛太太滿臉的笑紋,她記得薛太太只有在梁丘雲面前才這樣笑。

「子軻陪湯貞老師去鍛鍊了,」溫心突然回答她進門時的問題,笑著說,「我們mattias的成員現在是真的感情很好的。」

薛太太臉上的笑一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小丫頭片子連微笑都變得耐人尋味。

艾文濤的車在路上堵了快半個小時都沒駛過這個路口。司機小鄒告訴小艾總,前頭有輛黑色布加迪威龍出事了,被好幾輛車圍著,把保險槓給刮蹭了:「不得一下子颳去好幾十萬?」

北京八月,日頭最烈。年輕一代的名媛們大都出國度假去了,還留在北京的沒幾個肯出門。丹霞實業向總的掌上明珠向虹,與她幾個女朋友在自家花園游泳池裡大搞派對。保姆過來,說辛太太的車來了,要接向小姐出門:「陪陳總的千金陳小嫻吃頓飯,逛街散散心。」

向虹還在和朋友們開著些葷素不忌的玩笑,京城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社會名流到最十八線的小明星,有點可笑的新鮮事總能成為她們空虛生活裡的一丁點談資。

她每天過得輕鬆極了,不用像艾文濤一樣,像上了套的驢,圍著自己老爸的企業工廠打轉。

「陳小嫻?」向虹從游泳池裡出來了,她伸手系自己背後鬆散了的比基尼帶子,身邊女朋友們一個勁兒追著她打聽,向虹說,「她人挺乖的,沒什麼心眼,就是有點土,怪不得身邊除了一個保鏢,根本沒有男人。」

「土?」女朋友們非常驚訝。

「她剛回國那個派對你們沒去?」向虹轉過頭,給她的閨蜜們抬下巴指了指,「成天穿的像我家保姆阿姨一樣保守,裙子都像孕婦穿的。」

一陣笑聲,又伴隨著一陣嘲弄。向虹又在女朋友們口中聽到那些舊事,說陳樂山曾經有意撮合陳小嫻和周子軻談戀愛,說陳小嫻小的時候,經常被陳樂山帶到山上去老周家家裡做客,直到周子軻上了中學開始叛逆期了才作罷。

「做什麼白日夢呢,」向虹嘴裡小聲道,「叛逆期怎麼了。」

她去衝了個澡,出來挑一身衣裳換,就是看在辛姐的面子,她也要好好陪陪這位陳小嫻。向虹的生活五彩繽紛,像一隻浴缸,盈滿美麗的泡沫,從小就被無邊無際的幸福、快樂和滿足充斥著,她所有最不可能的少女心都可能被實現,只有「周子軻」出現在其中,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黑點。

向虹又想對她那個古板的爸爸生悶氣了。

「向虹!」外面閨蜜們忽然大聲叫她,不知又發生了什麼,「向虹!向虹!」

向虹剛剛穿好了裙子,走出衣帽間來,閨蜜們人人拿著手機伸到她面前,手機裡幾乎都在播放同樣的影像——

周子軻坐在那輛黑色超跑裡面,車被堵在了北京一條商業街中央,四面全是交通警察和保鏢在疏通人流。周子軻左手轉著方向盤,準備在交警的幫助下把車開出去,他的右手一直遮在湯貞眼前,替他擋著外面記者的閃光燈。

向虹看了一會兒,咧了咧嘴,對她的小姐妹們笑道:「這怎麼了,也就是他,明知那個車招搖,也不換。」

「到底為什麼周子軻對湯貞這麼好啊——為什麼啊——」一位小姐妹向後仰躺在了向虹的大床上,身體搖了搖,「我真想不通!!你們說,他不會真有點那方面的……」

「別胡說啊!」向虹這會兒道,「艾文濤上回還找我求我呢,讓我再給周子軻介紹幾個西施貂蟬、埃及豔后,什麼李師師、陳圓圓——」

另一位小姐妹坐起來:「你們忘了嗎,他以前不還和一個紅衣女談戀愛嗎,翁蘭?」

「翁蘭最近幹什麼去了。」

向虹一聽這個,心裡忍不住替辛姐翻了個白眼。

「不是她,」向虹開口打斷了她們,斬釘截鐵的,「那個紅衣女的不是她,別再提她了。」

旁邊一位姑娘聽著向虹的語氣,壓低聲音問:「翁蘭真是傅春生的小三?」

「別問我,我不知道,」向虹說,「反正周子軻不認識她,純是她自己倒貼炒作。」

「那那個紅衣女的是誰?」

鏡頭在副駕駛前窗拍過去了,拍到了湯貞的臉。向虹口中正說:「是誰又怎麼了,不是都兩年前的事了嗎……」她忽然瞧見湯貞被周子軻的手遮掩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點點下巴和脖子的線條來,湯貞穿著紅色的網球衫,在鏡頭裡面一晃而過。

溫心嚇壞了,還以為子軻和湯貞老師的車在路上出事故了,可兩個人到了,看起來什麼事都沒發生。周子軻不愛聽人寒暄,也不太搭理薛太太,反倒是湯貞呆呆站在原地,被薛太太握住手說了好久的話,才進了攝影棚了。

之前負責拍攝梁丘雲和湯貞版本珠寶廣告的鞏攝影師也過來了。上次拍廣告的時候,湯貞全程僵硬地坐在鏡頭前,看起來死氣沉沉,鞏攝影師給他任何指示,湯貞都恍若未聞。

而如今,湯貞聽到別人講話,雖然不知聽懂沒聽懂,但他會輕輕點頭了。湯貞的臉色看上去不錯,鞏攝影師雙手伸過去想要握手,湯貞也把手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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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