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對郭小莉說,你現在不會唱歌了。」周子軻坐在湯貞身邊,突然道。
湯貞一愣。
「我也不會。」周子軻說。
「你不會跳舞,」周子軻繼續說,後背倚著玻璃牆,「我也不會。」
湯貞的手在膝蓋上放著,手指縮起來了。
「阿貞,你可以唱的,」「媽媽」向來這樣安慰他,「你沒問題,你有那麼多歌迷、影迷,相信你自己——」
「湯貞老師,你唱得很好啊,真的,你唱得很好的——」
……
「所以以後有什麼工作,萬一需要唱歌跳舞,你要和我一起學,別偷懶了。」周子軻輕聲說,彷彿這只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湯貞扭過了頭,去看周子軻的側臉。
「今天也沒有老師過來,」周子軻把合同翻到了公司章程那一部分,繼續對自己的前輩講,「所以我先給你上上課。」
湯貞眼睛盯著面前的空氣。
「亞星章程,還用給你念嗎?」周子軻低聲道,「那些三令五申的話,郭小莉過去也對你說了很多遍了。」
「今天是你和我重組mattias的第一天,」周子軻告訴湯貞,用一種低沉的,緩慢的語調,「從今往後,你跟我就是一家人了。」
「作為一個組合的搭檔,要一起工作,變成家人、親人。你懂嗎?」周子軻輕聲道,也不知道這話都是誰教給他的,他是怎麼記住的,「也許半年,也許一輩子……一個組合的人,要同甘共苦,要相互扶持……」
「這個組合以後就是你和我的家,是我們共同的歸屬。」
湯貞睫毛垂下去,深呼吸起來。
「從今天起,你和我就是一個命運共同體,」周子軻道,「所以你要好好恢復,好好聽話,認真工作。」
湯貞的肩膀都在哆嗦了。
「mattias的合約期間,這半年裡,」周子軻說,「如果你受不了了,你隨時告訴我。」
「累了,做不下去了,也可以告訴我。」
周子軻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是還想自殺,也提前告訴我一聲。」
他冷不丁提起「自殺」兩個字,毫不避諱,倒顯得這樣的念頭也不是什麼罪過了。
「你所有的事都可以和我商量,」周子軻聲音放得更輕了,「但如果你想解散,想現在就把我趕出去,那隻能半年以後再說。」
湯貞的眼睛睜著。
他淺色的眼球表面覆蓋了一層透明的液體。
周子軻盯著湯貞的反應。
「你給毛成瑞打的電話,我不是故意要知道的,」周子軻輕聲說道,「只是……我已經做了這麼多了。」
「你趕不走我。」
他不是在和湯貞商量,只是告訴他一個事實,已經被他周子軻認定了的,無可轉圜的事實。
「我不會走,除非你好起來,等你好了,恢復了,」周子軻說,「我和你的合約結束了,到時候我再走。在那之前,你什麼都別想。」
湯貞坐在鋼琴凳上,原本坐得端正的,這會兒後背晃了晃。周子軻在他身邊,伸手把他摟過去了。
湯貞像是不敢依靠小周。
周子軻說:「你們公司的人,在一個組合,不是成天都要摟摟抱抱的嗎。」
他把湯貞摟得更緊了,讓湯貞幾乎到他懷裡,被他抱著。
周子軻輕聲嘀咕,這就是工作吧。他在湯貞身上呼吸了一會兒,聞到一股很淡的洗髮水味兒。
湯貞低著頭,也不作聲。
周子軻從褲兜裡把藥盒拿出來了。湯貞早上出門前就不肯吃藥,這會兒藥盒在眼前,也不知道接。周子軻低頭瞧湯貞的臉,瞧湯貞發白的嘴唇。
「我現在不是你弟弟,」周子軻告訴他,「也不是你的後輩。」
湯貞的眼神晃了晃。
「我是你的隊長,」周子軻說,「你要聽話。」
湯貞抬起眼來,瞧了小周的臉。地下練習室裡安靜極了。接觸不到外面的陽光,也就感覺不到這是白天還是黑夜,是現實還是夢。湯貞手心裡拿了藥,手邊沒有水,他喝小周擰開的電解質飲料,把藥吞下去了。
「下個星期,我們可能要錄《羅馬線上》,可能要先拍廣告……」小周的聲音貼在湯貞頭頂,輕聲說著,比多少所謂舒緩的音樂都更能穩定湯貞的心神,「你現在剛出院,我也不怎麼擅長工作,所以我們就從,最簡單的工作開始做起。」
再可怕的事,再難辦到的事,從小周嘴裡說出來,似乎它的重量也就變輕了。
不再如雷霆萬鈞,動輒就會壓垮一個人的生命。
傍晚時分,周子軻帶湯貞出了地下練習室的門。北京的天也暗了,倒是閃光燈不斷亮,周子軻挽著湯貞的手,當著籬笆外面無數鏡頭的面,他把湯貞的手揣進自己兜裡。
mattias成軍十年,有一些規則是讓周子軻這個「天降隊長」也想遵守一下的。
「子軻!!」除了狗仔以外,還有粉絲們的瘋狂尖叫,她們幾乎崩潰了,喊道,「子軻,你不能——」
湯貞低著頭,忽然間,世界安靜下來了。
小周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小周摟過他,讓他背對外面耀眼的白光和無數雙灼熱的眼睛。
小周的手心溫暖。湯貞就算睜開眼,也感覺不到有什麼危險。
狗仔們追在那輛黑色超跑後面,周子軻繞了一點遠路,風馳電掣,親自送前輩下班回家。他把車開進前輩家裡的地庫,在裡面逗留了三個多鐘頭,才又單獨開車出來了。周子軻與狗仔記者們打了個照面,然後便揚長而去。
曹醫生夜裡又陪周子軻在辦公室裡聊了一陣。曹醫生說,湯貞以前就是個過於安靜的病人,他不說話,不叫苦,不喊疼,遇到事了也不愛哭,和其他病人相比,確實安靜得不同尋常:「他現在雖然不說話,但如果能聽話了,也是好事。」
周子軻深夜回了家,洗了趟澡,訂了個鬧鐘,明天還要早起。周子軻倒了點酒在杯子裡,他開啟電腦,檢視朱塞以前給他的一個在嘉蘭名下的郵件地址。
「你要做好準備,」曹醫生告訴他,「他這個病,有可能要治一輩子。」
周子軻睜開眼,忍著頭疼,翻了翻那些郵件裡的數字。他把螢幕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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