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湯貞坐回了保姆車裡,他氣喘吁吁,頭歪在車窗上,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在周子軻的注視下又喝了幾口電解質飲料,然後雙手捧著飲料瓶子,不動了。周子軻下了保姆車去,在外面轉了轉,他叫祁祿上車去陪湯貞。

一整個上午,湯貞沒說過一句話。

周子軻想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了,似乎什麼都不想。

周子軻在樹下坐了快半個小時,收到祁祿的簡訊。

「他剛才問:‘保鏢在哪裡。’」

周子軻又看了這條簡訊幾眼。

「‘你們不是說,有保鏢嗎。’他問。」

周子軻回覆道:「還說什麼了。」

「沒別的了。」

湯貞在自己的保姆車裡似乎還比較安心,周子軻從外面開啟車門,站在車外的陽光裡,讓「湯貞老師」跟他下車。湯貞抬起眼,看了一會兒小周,祁祿在車裡扶他,看來他必須要下車了。

一上午的工作也沒有別的,就是散步,像在療養院以外的世界裡「放風」,是小周陪他放風。湯貞的一隻手被小周握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周子軻拉開自己的車門,看著湯貞坐進去了。湯貞手裡還握著喝了一半的電解質飲料瓶子,上車坐好以後就用兩隻手捧住了。周子軻彎下腰,給湯貞系安全帶,讓「湯貞老師」安安全全地坐在他身邊。

周子軻倒車回到來時的路上,他一隻手回了條簡訊,開啟車裡「悠揚舒緩的音樂」,他告訴旁邊木木愣愣坐著的湯貞:「從今天起,每天早上我都接你過來。」

湯貞聽音樂沒反應,倒是聽見這句話,眼神動了動。

周子軻問:「現在餓嗎。」

湯貞也不吭聲。

周子軻也不問了。

時間已近中午。周子軻在開回城市中心的路上又打了通電話:「送到公司吧,吉叔。」

亞星娛樂公司樓下的人群還未散去,周子軻的車開到路口的時候,四周已經全是圍上來的記者和歌迷了。

「子軻!!!」狗仔們在窗外叫著,甚至用手拍打車窗,「阿貞!!湯貞老師!!!」

無數閃光燈在車外面亮,不同於周子軻的冷漠,湯貞臉色慘白,低下了頭。

周子軻的車反正動不了,他倚在座椅裡,右手鬆開了方向盤,伸到湯貞老師眼前替他擋這瘋了似的光。周子軻與外面飢渴的記者們目光交匯,他對身邊這位前輩的任何一個肆無忌憚的小動作,似乎都會在記者們的世界裡掀起巨大的波瀾。

周子軻感覺湯貞在他手心裡睜了一下眼睛,又睜了一下,人卻乖乖待在他手心裡不動。周子軻左手扶著方向盤,讓引擎聲驟然轟鳴起來了。車子裡面隔音太好,只有曹老頭兒那些音樂在緩緩播放,他們便連記者們的喊聲都聽不到了。

亞星娛樂的保安們過來了,聯合交警一同開了條道路,讓周子軻把車開進了公司停車場裡。經紀人溫心從樓上下來,她說現在公司只有兩個練習生平時來練習:「今天他們都上課,地下練習室是空的,子軻,需要我把帶隊老師找來嗎?」

停車場籬笆外面,無數漆黑色的鏡頭架在上頭。湯貞被周子軻從車裡帶了出來,他手裡還抱著那個喝了一半的運動飲料,周子軻和溫心說幾句話的時候,湯貞不知不覺抬起頭了,在陽光下,他仰望亞星娛樂這棟大樓,像望一棟上輩子才見過的建築——

「現在這麼晚了,周子軻肯定睡覺呢,對不對……」

湯貞看得目不轉睛,眼睛也不眨了。

「現在太晚了,湯貞老師……」

周子軻告訴溫心,不用找帶隊老師:「把合同拿一份下來。」

溫心問:「什麼合同?」

周子軻這時才發現湯貞好像在走神,湯貞仰著頭,一臉茫然,看亞星娛樂的樓看呆了。周子軻伸手把湯貞弄到自己跟前來,好讓背後那些閃個不停的閃光燈影響不到他。

「mattias的合同,」周子軻告訴溫心,「你給祁祿吧。」

說著,他拿起湯貞的一隻手,放在手心裡握住了。湯貞的手又涼又軟,還比記憶裡瘦。周子軻低頭瞧湯貞,湯貞抬起頭了,這會兒也看他。湯貞的目光呆愣愣的,那雙眼睛在周子軻臉上看來看去,不知在看什麼。

周子軻拉過湯貞的手,讓湯貞和他一起穿過了無人看管的檢票口,沿著向下的樓梯,走進亞星娛樂如今空蕩冷清的地下練習室裡。

沒有什麼孩子們了,沒有那些亂跑亂鬧的身影,沒有那些純真可愛的笑臉,沒有人甜甜喊著「湯貞老師」,再要湯貞老師抱抱他們了。湯貞的身邊只有小周,他們站在練習室的走廊拐角處,湯貞的手被小周牽著,他朝四處看了看,他好像從沒來過似的。

反而是小周牽著他主動往裡面走。

kaiser的練習室在九號間,前輩團mattias則是在三號。周子軻牽著湯貞的手走過了九號門前,到了三號練習室門口,才停下來看了看。門把上積了層灰,很顯然,這裡的成員因為各種原因,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這裡訓練過了。

齊星下了樓梯,跑到地下來,他手裡提著兩個飯煲。「周哥!」他遠遠喊道,「吉爺爺把飯給我了,郭姐聽說你帶湯貞老師下來了,讓我來幫你打掃衛生!」

祁祿也從樓上走下來了。和齊星相比,祁祿異常安靜,他眼睛抬起來,也在這一間間練習室中間來回看了幾遍,像故地重遊。

三號練習室的門開啟了。一臺擦乾淨了的鋼琴凳放在門邊,湯貞被放在上面,他抱著懷裡的電解質飲料,看著眼前的小周。小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mattias的練習室,這個連「湯貞」自己都不來了的地方。小周在明亮的燈下,挽起袖子來,開啟吸塵器試著研究用法。小周把牆角的廢舊箱子都踢開了,在裡面找想找的東西,沒找到。幸好齊星及時趕來,作為亞星公司培養的助理,齊星沒少在練習生時期做打掃練習室的工作。

祁祿也來了。周子軻和他們兩個人都不一樣,周子軻沒有怎麼做過練習生,很多事情都不會。

他在湯貞身邊坐下了,背靠著練習室的玻璃牆面,瞧齊星和祁祿兩個人忙活。他手上沾了灰,也不握湯貞的手了。

湯貞在身邊扭過頭,悄悄地看他。

祁祿和齊星兩個人忙完了,把廢舊紙箱連同練習室裡的墊子、槓鈴、舊沙包一同帶走。紙箱裡還有些過期海報,掉出來了,祁祿一看到上面許多年前梁丘雲笑得燦爛的面孔,趕忙伸手撿起來。再抬頭時,他看到周子軻坐在湯貞身邊,正用乾淨的手一層層拆飯盒。

周子軻眼裡只有湯貞,根本看不見其他人。

祁祿和齊星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了。

周子軻用勺子舀了一點粥,吹了吹。

湯貞原本抬起頭看他,周子軻把勺子湊到湯貞嘴邊,湯貞愣了愣,張開嘴巴,吃粥了。

「好不好吃?」周子軻垂下眼睛問他。

湯貞點了點頭。

周子軻想起祁祿今天早晨說的,湯貞現在其實沒有味覺,吃什麼都嘗不出味道。

他便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湊到湯貞嘴邊。

忙了一上午,都該餓了。

「甜不甜?」周子軻問。

邊問,他還又舀了一勺,放到自己嘴邊嚐了一口。

湯貞點頭了。

「苦不苦?」周子軻吃著這是碗鹹粥。

湯貞搖頭。

飯吃完了,湯貞也沒吐,他坐在鋼琴凳上,平平靜靜的,甚至不像生了病。周子軻把飯盒收起來。練習室的中央空調溫度調得高,湯貞也不像發冷的。周子軻拿過了祁祿給他送下來的那份合同,在手裡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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