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廖全安點頭了,也對湯貞念這個咒語似的詞:「geronimo。」

湯貞在家吃晚餐時問周子軻,geronimo是什麼。

周子軻吃著碗裡被湯貞剔掉了刺的魚肉丁,頭也不抬:「印第安人?」

湯貞坐在桌對面看他。

周子軻抬起眼來,發現湯貞在觀察他,又像在笑。「看我幹什麼。」周子軻道。

湯貞雖然到現在還偶有不自在,但他確實越來越適應同周子軻之間的接觸了。也許和他今天喝了點酒,心情又好有關,也許因為現在舉國都在放假,每個人都是放鬆的。湯貞在琴房忙完了工作,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他躺在枕頭上,用略帶沙啞的囈語告訴周子軻,他今天才知道geronimo是誰。

我還有很多很多東西不會……湯貞閉上酒醉的眼睛,說。

「你想當全知全能的上帝。」周子軻道。

湯貞睜開眼睛,他又像在觀察周子軻的臉了。似乎這個年過去,周子軻在他眼裡也與往日不同。

周子軻吻他了一會兒,他還在看周子軻。

「你們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湯貞說。

「誰都知道。」

「我的英國同事,我的中國同事……」湯貞想了想,「小周你知道,祁祿也知道……」

「祁祿是誰。」

「我弟弟。」

「你怎麼這麼多弟弟。」

「嗯。」

湯貞輕輕點頭。

湯貞說,叫做祁祿的弟弟懂的東西很多:「他看過很多書,還學過畫畫。雖然他現在不會說話了。」

我怎麼沒見過他。周子軻說。

他是我的助理。湯貞說。週一到週五去上學,週末就放假了。

在私人診所看病的時候,湯貞也稱周子軻為他的弟弟。

「你到底有幾個弟弟。」周子軻低聲問。

湯貞還沒回答。

「你是不是還有哥哥啊。」周子軻說。

湯貞有點氣喘,他說他有哥哥。他哥會的東西也比他多很多。

「剛來這裡的時候,什麼都是他教給我的……我什麼都不會……」

「他這麼厲害。」周子軻道。

「嗯。」

湯貞很快發不出聲音了。

他也來這裡住過嗎。周子軻道。

這句問話似乎是通過胸腔傳遞到湯貞腦子裡的。

沒有,他沒來過。湯貞搖頭。

湯貞第二日清晨六點多鐘,站在浴室的落地鏡前悄悄掀起自己的衣服。

他宿醉剛醒。在看到這些之前,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周子軻開車去籃球場。車在路上,擰開音樂電臺,裡面十有八九放的是mattias演唱的流行歌曲。

mattias,據電臺主持人說,這是一支由湯貞和梁丘雲兩人組成的偶像組合。

用湯貞自己的話講:「我和我哥……我們有一個組合……」

周子軻問他,組合是什麼意思。

湯貞有點喝多了,彷彿被剝開一片殼的荔枝。

湯貞說,組合的意思就是成員要一起工作,變成家人、親人,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要相互扶持,一直在一起,同甘共苦:「組合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歸屬……」

湯貞和他那個哥哥,叫梁丘雲的,有一個家,是周子軻不能理解的那種「家」,叫mattias。

什麼東西。

音樂電臺播放完這首《天方大赦》,接著就是這個月的流行音樂榜單、ktv熱唱榜單,還有手機彩鈴榜單……無論什麼榜單,前幾位幾乎都被mattias和湯貞的名字牢牢霸佔。電臺主持人說,一年一度的新春晚會效應並沒有打破湯貞的榜單壟斷,反倒使湯貞和費夢的男女對唱版《如夢》在幾個小時內火速登頂:「據費夢的經紀公司透露,費夢小姐年後即將發行的新專輯也邀請了湯貞操刀,兩人將會帶來新的合作單曲……」

周子軻把車停在籃球場門口,已經有不少人到場了。艾文濤組織了這場大年初二的球賽,叫了幾個過年期間留在北京無所事事的同學,他沒想到周子軻會來。

「你上哪兒過年去了?」艾文濤問他。

周子軻沿著球場邊慢跑,在寒風中剛跑了兩圈,忽然聽到身後不知什麼地方在放音樂,就是剛剛他在電臺聽到的那支曲子。

「怎麼大年初二還有學校做課間操啊?」艾文濤納悶道。

旁邊一哥們兒道:「排元宵晚會呢吧。」

王宵行坐在門廊的音箱上看報紙,他一邊喝啤酒,一邊對著一則講述印第安復仇者的冒險故事看得津津有味。湯貞在外面草坪裡,一張臉被陽光曬得透白。拍完了節目組用的照片,湯貞進來了,王宵行剛好看到故事結尾,他叫湯貞過來一起看。

湯貞從沒看過這張報紙,他對王宵行道,他對印第安文化一點也不瞭解:「我其實不知道geronimo是誰。我可能要多看點報紙。」

王宵行眯眼看了外面草坪:「我跟他也是前幾天剛認識。」

湯貞看了王宵行。

「他認識我嗎?我就要認識他。」王宵行問湯貞。

廖全安隔著他工作室的窗子,看見湯貞拿著張報紙和王宵行不知在說什麼。他們一個流行偶像,一個搖滾樂手,年紀相差六七歲,聊著天居然一直笑,這畫面很罕見,怪不得跟組的攝影師隔著一扇門一直拍。

周子軻打完了球,一頭汗,艾文濤叫他去同學家裡玩,他不想去。「我回去了。」

「你回哪兒去啊?」艾文濤納悶道。

周子軻並不想聽,是路上車堵得太厲害了,他才又一次把音樂電臺開啟的。

「……西楚樂隊這一次回國內巡演,可以說是許多樂迷期盼已久的盛事了。但是呢,最近,我們知道,老王,我們的霸王宵行啊,因為隨口一句話的採訪——他這句話是怎麼說的呢,他說,湯貞的音樂,讓他感覺,和他的音樂有一些些細微相似的地方。就這麼一句話!在我們國內滾圈兒是引發了軒然大波,讓許多西楚的死忠樂迷們都非常生氣啊!我們今天藉機會問一句,老王他這句話是真心的嗎?」

幾位被採訪者爆笑起來。

一個文質彬彬的聲音答道:「老王為了泡妞一向什麼屁話都肯說的。」

笑聲瞬間轟炸了麥克風,在一片「開玩笑」「開玩笑」的玩鬧解釋聲中,周子軻把那吵人的電臺關了。

他踩了油門加速回家。

湯貞對周子軻說,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可能晚上會趕不回來。

「你自己在家,能好好吃飯嗎。」湯貞問他。

周子軻披著浴袍,坐在湯貞衣帽間的皮沙發裡,低頭看湯貞收拾皮箱。他問湯貞是什麼工作。湯貞說,和他的搖滾樂手朋友去南方某城市的地鐵站錄《大音樂家麥柯特》。

「你看過嗎?是英國的一檔節目。」湯貞把皮箱裝好,回頭對周子軻笑道。

周子軻面色不快。

湯貞告訴周子軻,明天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

湯貞用十分認真的語氣對周子軻道:「今天我很早就去工作了,所以沒來得及……有些事我要和你說。」

周子軻居高臨下撐在湯貞身上,一看就不想聽。

「我是偶像,小周,我是藝人。」湯貞對周子軻道。

「我每天在外面要上妝、卸妝,要換演出服,會有很多工作人員看著我,很多鏡頭拍到我,很多歌迷影迷圍著我……你懂我的意思嗎?」

周子軻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湯貞望著周子軻不高興的眼睛,他認真道,「如果有什麼被發現了……我和你就不可能再——」

「不可能再什麼?」周子軻問。

周子軻確實不擅長從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不可能再有什麼聯絡了。」湯貞道。

「為什麼。」周子軻皺起眉。

也許是從小成長的環境太不同,觀念不一樣。也許周子軻還是個小孩。普通人能輕鬆理解的事情,對周子軻就需要費盡口舌。

湯貞二十一歲了,他是亞星娛樂公司的頂樑柱,是所有後輩仰望依賴的領路人,他揹負著無數人的期盼和未來,從頭到腳每一分每一寸都和投資人、代言商的資產、名譽息息相關。他必須做一個完美偶像,他只能做一個沒有瑕疵的超級巨星。他要保持人氣,他有那麼多女性歌迷、影迷,出身亞星娛樂的他天然沒有戀愛的資格,不能有戀人,更不可能有性生活,哪怕只是半個露在外面的吻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

「我不能。」湯貞對周子軻搖頭道。

周子軻手撐在湯貞頭髮邊上,一直看他。

「郭姐經常檢查的,萬一真有什麼事情……」湯貞對周子軻說,「我也不可能再獨自住在這兒了。我必須聽公司的,聽郭姐的,你明白嗎?」

湯貞不能戀愛。

不能有自己的戀人,更不能有性生活。

因為亞星娛樂和那個姓郭的經紀人對湯貞有恩。這家公司收容了那麼多像湯貞一樣「無家可歸」的人,給了他們一個家。湯貞是「亞星娛樂」的孩子,所以他要全聽公司的,並不能自己做主。

周子軻嘗試去理解了。

「如果我再碰你,」周子軻問湯貞,「我就要走,你是這個意思?」

湯貞看他。

「你為什麼留我在這兒住,」周子軻低聲道,他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湯貞,「我感覺你只能自己一個人過。」

他覺得很荒謬。湯貞嘴唇抿了抿,沒說什麼。

周子軻低下了頭。

「親你也不行?」他忽然鬱悶地問。

湯貞躺著不動,耳朵根後面卻一下子紅了。

「你那個哥,他親過你嗎。」

湯貞不說話。

「那個什麼,什麼搖滾的……」

周子軻說著說著,忽然自己搖頭了,可能連他自己也覺得特別沒勁。

他沒遇過像湯貞這樣的人。連那些「緋聞」突然也變得毫無意義。

湯貞帶著一身藥味上床,躺進周子軻身旁的被窩裡。他關了燈。

周子軻雙手撐在後腦勺下面,他一雙眼睛瞪天花板,好像正思考什麼宇宙真相、史前難題。

「和你睡一張床,是不是都屬於犯罪。」湯貞聽見周子軻冷冷道。

湯貞轉過頭去看他。

周子軻忽然長出了一口氣。

湯貞眼看著周子軻翻身過來。

「我不碰你,」周子軻聲音很小,吐出的氣擦過湯貞的臉頰,好像在事先彙報,在和他商量,「就親幾下……」他在湯貞嘴上碰了一下,很輕,像在鬧著玩。「你不會告發我吧。」周子軻說。

從和湯貞相遇,知道彼此的姓名,交換手機號碼,吃飯,過夜,到如今他們每天都住在一起。周子軻自認為是這段關係的始作俑者,可主動權在他手中飄飄忽忽,並不受他掌控。

是湯貞在引導這段關係,他教周子軻如何與他相處。

周子軻看過《花神廟》。

在沒開燈的地下影院,電影裡的湯貞裸著一片背,僅僅是喘息都令周子軻印象深刻,經久難忘。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過這種禁慾的生活。

這說不通。湯貞在娛樂圈、聲色場裡待了這麼些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沒有性生活,這說不通。

可當湯貞躺在周子軻眼底下,鄭重其事把話這樣說,周子軻無法去懷疑他。

「你到底過的什麼日子,」周子軻低聲問,「要被你公司管一輩子?」

湯貞在黑夜裡睜著一雙眼睛,他眼中有光,可能是因為周子軻一直不放棄的追問,一直不放棄的吻他。

周子軻問湯貞,你身邊這麼麻煩,為什麼還帶我來你家。

「萬一發生什麼事,我還要走人。」

「你想讓我走嗎。」周子軻又問。

「我希望你別睡在車裡……」湯貞看著他。

湯貞還說,再過一段時間,周子軻就確實不能住在這兒了:「我真的要去海外工作……郭姐會過來幫我打掃房間,開窗通風,所以……」

周子軻一聲不吭聽著。湯貞還目不轉睛望他的臉:「但在那之前,你要是不想回家,就……把這裡當成你的家,行嗎。」

周子軻低下頭蹭湯貞的臉。

在這樣一個呵氣成霜的冬天,周子軻靠近湯貞,原本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溫度的。雖然那點溫度始終若即若離,可湯貞確實沒有再讓周子軻受了寒,受了冷。

周子軻睡得正迷糊,一睜眼,發現湯貞就在眼前。

湯貞的手離他那麼近,正仔仔細細給他掖被角。周子軻覺得自己躺在床上,像個蠶寶一樣被湯貞密不透風地包成一隻繭,又像湯貞前幾天給他做的牛奶蛋卷,被捲進這一大床鵝絨裡。

「你幹什麼,」周子軻皺眉道,「你這就要走?」

周子軻是有點懵,眼看著湯貞身上的陰影朝他籠罩下來。周子軻的臉頰也睡得發麻,突然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蹭了一下。

有點溼,有點涼。周子軻眼睛只睜了一點點,還什麼都沒反應過來。

湯貞走了。

大年初三這天,湯貞半夜風塵僕僕趕回了家。周子軻還穿著睡衣,他領口微敞,頭髮亂翹。他似乎睡了快一整天了,湯貞走時看他是這樣,回來時他還是這樣。

可週子軻又確實很清醒,客廳茶桌上擺著一支空杯子,電視機也開著,他不像在睡覺。

「我以為你明天才回來……」周子軻說話時嘴裡有酒味,兩人越是吻得深這股酒味越明顯,他一定是碰了湯貞的冰箱和酒櫃,像亂翻主人家的貓。

「正好有合適的班機……」湯貞抬頭對他道。湯貞靠在周子軻身上,他的臉紅撲撲的,是在冬夜裡奔波,被寒風吹紅的。

湯貞的嘴唇冷,耳垂冷,手也冰冷,不像周子軻——這個年輕男孩只要健康,只要有人照顧他,對他好,他的身體就熱,像一團永恆不滅的火。

他兩個一時半會兒誰也不說話,在玄關緊緊擁抱著。湯貞白天總是出去工作,都是夜裡才回來,除了身邊一隻行李箱,這一天似乎與往常沒什麼分別。

周子軻把頭更低了些,低到湯貞眼前。他感覺湯貞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靠近過來,在他臉頰上蹭著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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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