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成天寫周子軻和湯貞的小說嗎,」鍾圓圓說,「寫幾篇給我用一下。」
閆小光慘慘地「啊?」了一聲:「我、我寫的都是那種、那種情節的小說啊!」
鍾圓圓下了決定,不容置喙:「你先發過來看看!」
閆小光對著結束通話了的手機發愁。她想了想,比起回家創作,還是先從兜裡掏出十塊錢。她踮起腳來朝身邊的視窗裡遞進去:「十塊錢彩票謝謝!」
溫心想起她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因為藝考失敗,又不想就這麼回家,她給望女成鳳的媽媽打電話,說她要去亞星娛樂了,就是湯貞所在的那個中國亞星娛樂公司:「我也要去當大明星了!」
後來媽媽不知從哪裡聽說,亞星娛樂根本不培養女明星。
「那你去人家那裡做什麼啊,」媽媽擔心得要命,生怕傻女兒又叫大城市的人給騙了,「助理?就是當小保姆嗎?」
溫心站在一間嶄新的辦公室門前,盯著門上那塊金屬牌子一直看。
mattias經紀人溫心辦公室
同事從身後過來,一摟溫心的腰,一驚一乍道:「溫心有自己的辦公室啦!!」
溫心眼眶發熱,被她們嚇了一跳。
郭小莉的秘書聽說溫心到公司來,也專程下樓來祝賀她:「溫心,你怎麼把頭髮燙了?」
溫心摸了摸自己新燙的短髮,在眾人的包圍下不好意思道:「好、好不好看啊?」
她們幾人相互之間皺皺鼻子,臉上只笑。秘書貼在她耳邊悄聲道:「燙這麼老氣,你不會想學郭姐吧?」
「啊?」溫心慌了,捂住自己的頭髮。
秘書說等下班了,帶她去一家相熟的理髮館修理一下:「你待會兒還有工作要忙嗎?」
溫心也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工作要忙。來之前子軻剛剛給她打過電話。kaiser即將赴日,臨行前不少國內的工作都要提前錄製,子軻被郭姐耳提面命,分身乏術,無法往康復中心去了。他讓溫心把湯貞每天的情況仔仔細細告訴他——按時吃藥了沒有,好好吃飯了沒有,睡得怎麼樣,聽不聽醫生的話,情緒有波動嗎,身體有奇怪的疼痛嗎。如果再有嘔吐的情況出現,他讓溫心找曹大夫問吉叔要個廚子。
子軻還問她,湯貞知不知道mattias要重組的事了。
子軻的聲音聽起來很累,又急。他好像正在車上,從一個工作地點奔赴下一個。溫心老老實實道:「郭姐……郭姐不讓我們告訴他。」
周子軻,mattias的新任隊長,要求溫心履行自己的經紀人義務,把合同變更的情況第一時間告知自己手下的藝人湯貞。
郭小莉,亞星娛樂副總,溫心的頂頭上司。她好像早就猜到周子軻會指使溫心去做什麼,她三令五申讓溫心閉上自己的嘴。
湯貞吃過了藥,自己收小桌板。曹大夫來看望他。曹大夫說,經過這段時間在康復中心的療養,湯貞的情況已經趨於穩定了:「也許很快你就可以出院了。」
湯貞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身邊的護士們,又看曹大夫,他是沒太有心理準備的。「出院?」
曹大夫把口袋裡一支筆給他。湯貞接過來,他拿了康復中心發給他的日記本,在自己膝頭上攤開了。日記本用了半個多月,還像新的,每一頁都乾乾淨淨,湯貞每天都告訴曹大夫,他確實沒什麼想法可寫。
曹大夫勸誘他,哪怕只有幾個字也好,寫出來,閃過的一個念頭,腦中一點回憶,只要想到了,都可以寫下來:「這對你有好處。」
可湯貞還是寫不出一個字。
他也許真的努力了,努力去想,去回憶,可腦海中宛如白茫茫大雪一片,一無所有,自然無從寫起。又也許,他是在說謊,他膽小地不敢想,不敢回憶,精神世界於他來說就像一汪黑幽幽的泥沼,滿是魔鬼伸張出的手,湯貞不敢跳進去。
湯貞在療養院裡住得久了,住得不知道日子。護士幫他翻,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的那頁。
湯貞手裡握著筆,他本該對曹大夫說,他還是沒什麼想法可寫的。
他垂著脖子,對著「七月二十二日」這幾個字看了一陣。
然後他伸出手,小心捏住紙頁,翻過去,下一頁是「七月二十三日」。
郭小莉下午又帶了囡囡過來。湯貞把自己親手做的水果盒子給囡囡開啟了。他抬起眼睛望郭小莉。「郭姐,我是不是快出院了?」
郭小莉扶著囡囡的肩膀,謹慎地看他。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那出院以後,我會去哪裡?」
郭小莉聽他這樣問,心裡是湧上了一陣酸楚。
湯貞在害怕,郭小莉感覺得到。自從住進了療養院,每一天對湯貞來說都是前路未卜。
「別怕,阿貞,你不用擔心……」
郭小莉坐得離湯貞更近了些,她的手摸進湯貞耳邊的長頭髮裡。
「還是,讓他自己來告訴你吧,」郭小莉狠了狠心,對湯貞道,「那小子,他自己敢做,不敢說!」
湯貞看她。
kaiser全國後援會在各地展開了聲勢浩大的隊長生日應援,她們行事風格一向激進、高調,恨不得宣傳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們的爸爸、哥哥、寶寶、男朋友要過生日了。奇奇早在二十一號就穿著防曬服戴著防曬帽在城裡各地鐵樞紐、公交車站之間來回奔波。她甚至都顧不上聲討經紀公司亞星娛樂,所有不開心的事統統留待子軻的生日過去了再說。
周子苑也忙著在家裡張羅。她的弟弟子軻剛剛到家,在樓下坐著和年輕男人說了幾句話,便自己悄無聲息地上樓去了。
周子苑朝樓梯上方看了一眼,對年輕男人道:「你幫了子軻的忙,現在全家數你面子最大。」
年輕男人立刻謙虛了:「還是朱叔叔的面子大。」
吉叔接到葉師傅的來電。老裁縫在電話裡吼,你家的小祖宗怎麼還不和湯貞來試衣裳:「我等好幾天啦!」
吉叔也往樓上瞅,猶豫道,這個,湯貞還沒出院哪。
「住院也能試呀,」葉師傅輕輕抱怨,「怎麼拖這麼久啊?」
日暮黃昏時候,周家大宅裡裡外外盡是人在忙碌。廚房裡苗嬸揮舞炒勺,和幾位大師傅一塊兒焰火騰騰地忙活,刀刃在砧板上剁剁直響。朱塞來了,下了小汽車走進家門,徇著香味搓著手就想進廚房,讓吉叔把他捉住了。
「人家湯貞還什麼都不知道呢,「朱塞對吉叔偷偷地說小秘密,「您老就別催了,子軻正愁呢!」
周子軻坐在臥室的地板上,後背靠住了床。他先是這麼坐著發了會兒呆,手心裡握著一座小小的奧林匹斯山微縮雕塑,從他有記憶起,這東西就擱在他的床頭燈下面。
他把這山,連同上面生活的眾神,一同放在了手邊的地板上。
周子軻已經很多年沒回過這個地方了。除了每年到樓下餐廳參加幾次「家宴」,他幾乎不上樓。小的時候他覺得這棟房子太大了,大得他跑到山頂都會遇到爸爸的保安,跑很多房間都找不到媽媽的所在。但現在回頭看,這座房子是這樣小,這樣陳舊,這樣一覽無遺,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裡面所有的傢俱都比記憶裡要小。
小時侯,他喜歡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喜歡獨處的時間。每次有叫人煩心的事發生,他喜歡在臥室裡拼汽車模型,這總能很快叫他平靜下來。
書桌上正巧放著四輛小汽車。周子軻開啟書架,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他把上面的汽車模型一架一架拿下來。加上那四輛,正巧是十九輛。
周子軻捧著這一堆車模坐回到地板上,放到以前,這些模型夠他舒舒服服度過一整個週末。手機上閃過經紀人郭小莉的來電,周子軻看了一眼,把手機徹底關掉。汽車模型散落了一地,周子軻拿起其中一架翻過來,上手把四輪、車身、底盤全拆掉了,一隻黃銅色的纏滿支架與填充物的零件當即從車身中間裸露了出來。
周子軻把那只有著八個稜角的零件湊近了眼前看,他吹了吹上面的塵灰,用手擦了擦,擱到了一邊。他接著又去拆下一輛。在他童年的想象裡,這本該是個變魔術一般的表演,最好媽媽在,外公也在,甚至周世友也在。
十九架模型拆完,十九隻形狀各異的黃銅色零件堆放在地板上。周子軻彎下腰,把它們挨個又拿起來觀察,很快他就回憶起來了。他把它們一個個拿起來,組合拼起來。
十九個零件拼成了一個殘缺不全的環,正是這些經過精準計算,經過重塑打磨的零件表面的每個孔洞、每條溝壑、每根伸出來的或直或彎的銅絲,能使得一個完全吻合的機械環境可以在動力下正常運轉起來。
周子軻從小愛觀察這類玩具,他知道這種機械必須分毫不差,每個零件的硬度都有不同要求。他伸手拉開了床頭櫃,把裡面一隻皺皺縮縮的書包拽出來。
這是個十五歲小男孩的書包,叫周子軻現在看,只覺得無論這男孩,還是這書包,全都小得可憐。他把書包拉開,翻過來一倒,一本圖紙和一個大紙團當即滾落了出來。
周子軻把圖紙翻開看了幾眼,放去一邊。他拿過那個沉重的大紙團,耐著性子像剝洋蔥似的,把十五歲男孩的小心翼翼全都剝開。
裡面躺著一個零件,一樣的黃銅色零件。周子軻把那個零件放在手裡掂了掂,他從小男孩的書包裡又摸出張砂紙,把零件捏在手裡,低著頭專心打磨起來。
二十個零件拼做了一個完整的環。周子軻坐在地板上,有那麼一會兒,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什麼平靜。
耳邊像有無窮無盡的蟬鳴。
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那是一種溫柔的顏色,像個懷抱似的,把周子軻的全身都籠罩住了。周子軻在一堆拆卸開的模型中間站了起來,他開啟書架,在一張張唱片中間抽了兩張。
上上世紀的老櫃子,四面墜了四把合心黃銅鎖。周子軻從櫃子底下抽出一根銅絲,他扶著鎖,把銅絲捅進去,鎖一把把很輕鬆就撬開了。他開啟唱機的蓋子,把蓋子也拆下來,彎下腰雙手扶著櫃身一錯,上層的唱機就取下來了。
周子軻把那二十個零件拼做的一隻環,沿著下層機箱緩衝墊上凹陷的痕跡準確無誤地放了下去。
唱機的唱頭沒有替換品,周子軻把它拆下來,對著唱針一頓打磨,原樣子裝上去。他開啟一張唱片的封套,把唱片拿出來放到了唱盤上。
金色的小鳥們已經準備就緒,周子軻把唱頭擱到了唱片上,一陣長號和薩克斯悠揚的前奏,緩慢從他手裡流淌出來。
吉叔正在樓下帶人佈置餐桌,檢查紅酒的溫度,聽見這動靜,他一抬頭。
苗嬸也換下了圍裙,她回到自己房間,要在晚飯前洗掉一身油煙氣。聽到年輕時候常聽的老歌從不知何處響起來,她揉頭髮裡的泡沫,不知不覺還跟著哼唱了兩句。
周子苑說:「這不是媽媽愛聽的那支歌嗎?」她把飯前要服的藥片拿在手裡,監督爸爸吃藥。周世友聽見那個美利堅小個子男歌手的歌聲從外面走廊傳出來,他眉頭挑了挑,沒開腔。
朱塞對年輕男人講,那位郭小莉女士:「確實是‘剛直不阿’,可把子軻為難壞了,怪不得周叔叔誇獎她。」
金色小鳥揮動著翅膀,隨著唱針來回飛舞。
周子軻煩悶的心情仍舊是得不到紓解,他靠在窗邊,看外面遠山之間沉澱的暮色。
傍晚時候,窗外的那面湖泛出楓糖漿似的顏色。周子軻居高臨下,看到湖畔那座小教堂裡,正有一小隊的人出來,他們乘上一輛車,一同下山去。
小時候,那是一個呵氣成霜的冬天。周子軻也是這樣居高臨下,瞧這座教堂的屋頂。他站在山坡上一棵銀杏樹後面,望見那座小教堂前人來人往,狹長的山路上滿是陌生的車隊。哀歌演奏起來的時候,周子軻發現有落葉飄過他的眼前,落在他腳下的泥土裡。
這些美麗的葉片死去了,它們會逐漸腐爛,與泥土,與根植在這裡的樹,這座山,化為一體。
周子軻的視線在臥室裡打轉,又落回到那些上下起伏、翩飛的金色小鳥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知道,當初媽媽為什麼不等他,為什麼要騙他。為什麼一點也不信任他,不肯對兒子說她的真心話。
因為周子軻是個自私的幼稚的人嗎。還是因為他還不夠好,不夠強大。媽媽知道他保護不了她,拯救不了她,所以媽媽就這麼走了,讓周子軻在一腔虛幻的自信裡徒勞地,一廂情願地努力。全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透露一星半點給他這個做兒子的。所有人都放棄了與他溝通。歸根結底,沒有人相信他能給蕙蘭帶去快樂、幸福。
他是有很多沒說的話想對她說的。在年少的設想當中,聽到老唱機發出的歌聲,媽媽是會笑的。媽媽會相信,她「無所不能」的小兒子能做到這麼多不可能的事,一定也可以做到更多。
周子軻回憶起與她生前最後一次見面,她已經連笑容都維持不住了。她在嗎啡的作用下漸漸失去意識,在周子軻面前沉睡過去。她也聽不到他說話。周子軻問護士,這是什麼副作用。吉叔只勸他快去上學:「等你放學回來蕙蘭就醒了,子軻呀,有什麼話回來了再講。」
……
周子軻躺倒在床上,他目光一動不動,停在天花板上。
他只是又想起湯貞來了。
湯貞也有意識不清醒的時候。他雙眼緊閉,靠在了周子軻身上。任周子軻怎麼喚他的名字,怎麼抱他,吻他,湯貞也難清醒過來。這就好像一種詛咒,不斷暗示著周子軻,你還是得不到,你仍舊留不住,你妄想自己無所不能,可你給不了任何人幸福。
他應該怎麼做,他明知道沒有人相信他,可他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朱塞曾經問他,子軻,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你最好再仔細想清楚,你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你真的想買下亞星娛樂?」
周子軻該怎麼告訴朱叔叔,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生活這東西的好與壞,對周子軻來說似乎沒有什麼分別。他是一度有過短暫的幸福感覺,那段時間他每天醒來,都能聽見湯貞在外面彈琴,小聲地歌唱。湯貞在寫樂譜,筆尖摩擦紙面,沙沙作響。衣服裡都是湯貞家衣物洗滌劑的氣味。周子軻刷完了牙,靠在廚房門邊,就能看到湯貞在為他們做早餐。
湯貞給了周子軻這種難得的幸福感。湯貞曾經對他說,亞星是很多人的家,很多孩子在亞星娛樂找到了歸宿。
周子軻想起他第一次走進亞星娛樂的練習室。那是一個參觀日。他看到那麼多人在室內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跳舞,然後他在他們中間看見了湯貞。
唱片還在唱針下轉動。
周子軻後背陷進床裡,把眼睛闔上了。他覺得很累,工作很累,應付那麼多人很累,想到湯貞的事,他覺得更累。也許他應該給齊星打個電話,逼齊星去通知湯貞這件事。也許湯貞會看在周子軻挽救了亞星這個「歸宿」的份上,不那麼直接地推開他。
他是很眷戀他的,周子軻從心裡眷戀和湯貞有關的一切。那段時間的生活雖短暫,但周子軻每次回想起來,還覺得美好得如在夢中,是他一個人的夢中。他想念湯貞摟著他脖子的擁抱,想念湯貞貼在他臉頰上的吻,他想念湯貞手心的觸感,從前面按在他額頭上的,從後面捂在他眼睛上的。他想念他們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個日夜,每一個新年,聖誕節。他想念湯貞的公寓,想念《羅馬線上》的後臺,甚至想念mattias那間總有別人在的化妝間。
他想念湯貞每次把手指貼在嘴邊,央求他小聲一點。不要被郭姐發現。湯貞望著他的眼神在說。不要被祁祿聽見。
他想念這種做壞事的感覺。他想念他對湯貞說,湯貞老師,你可是我的前輩。他想念湯貞臉上那種窘迫又無可奈何的笑容。湯貞因為他湊近的一個吻而紅遍了臉。
小周。湯貞有一次在迷迷糊糊中對他說。是我把你帶壞了嗎。
他只覺得心臟脹痛得厲害。
他想念湯貞穿著戲服,放下了劇組的慶功宴,和他一起奔跑在巴黎夜色的大街上。他想念他駕駛著小艇,和湯貞一起揹著公司音樂節所有人,所有歌迷,星夜跑到遠攤去衝浪。他想念他們在嘉蘭天地步行街上的牽手,想念湯貞知道他受了些傷,便在《羅馬線上》的例會上一再要求把外景改去溫泉基地,湯貞想陪他一起去療養。
他是在做夢了。這一種種過往,已經是很遙遠的故事了。在他的夢裡,湯貞還會開心地笑,哪怕吃過了「維生素」,湯貞也堅持著想要給周子軻更多快樂。
他夢到了海浪的聲音,不是那片幽深冰冷的海,是有著白色沙灘的海。浪湧上岸,把泡沫一股股拍碎在沙灘上。周子軻腳陷進柔軟的細沙裡,踩過這些脆弱到不堪一擊的泡沫,他從後面把湯貞抱住了。他聽到湯貞說。
「我從來沒覺得我也可以這麼幸福,小周。」
周子軻從夢裡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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