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問他具體是什麼傷害,他不說。然後我告訴他,當然有。」

年輕男人吃過了早點,正換鞋,窗外司機已經把車開過來,他準備去上班了。周子苑這時風風火火跑過來,年輕男人攔住她。

周子苑和他說:「我搭你的車去康復中心。」

年輕男人無奈道:「吉叔昨天剛偷偷去了,讓你弟攆回來。你就別湊這個熱鬧了。」

周子苑堅持道:「我感覺子軻情況不太好,真的。我怕他……」

年輕男人說:「他連你爸的護航船都能拉下臉來找,你以為他關鍵時候分不清輕重。」

周子苑下意識道:「可是以前媽剛走的那段時間——」

她說了一半,停頓了,欲言又止。

年輕男人看她。

年輕男人拉開家門,讓周子苑先走。

他們一同下了門外樓梯。司機在前面開啟車門。

「雖然拿蕙蘭阿姨和湯貞來比不大合適,」年輕男人站在車外,手撐著開啟的車門,「但你沒必要這麼擔心。」

周子苑半坐進車裡,眯著眼睛抬頭看他。

「那個時候蕙蘭阿姨去世了,現在,」年輕男人對她道,「湯貞還沒死呢。」

「不僅人沒死,以他,以他們公司目前的處境……」年輕男人一皺眉,說,「就看你弟弟怎麼想了。」

周子苑問:「什麼意思?」

溫心坐在康復中心的一樓餐廳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她兩隻眼睛還是腫的,到這會兒,時不時還會流出眼淚來。昨天傍晚,她把湯貞老師弄丟了。她站在空蕩蕩的沙灘上四處看,她嘴裡喊,湯貞老師,你去哪裡了。

越來越多的歌迷和工作人員被吸引過來了,並沒有湯貞的身影出現。這時還有媒體人抓到了溫心,他認出溫心就是那個在湯貞自殺送院時,追在救護車後面痛哭失聲的小助理。

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溫心說,你們幫我找找湯貞老師,可所有人都盯著她,包圍著她,用手機拍她慌張失措的模樣,他們在鏡頭背後問她怎麼了。這時肖揚出現了,他把溫心扶住。溫心已經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後來很多人的腳步離開了她。子軻把湯貞老師從大海里找回來了。

子軻很快帶走了湯貞老師,跟隨他們一起離開的還有醫生。溫心在沙灘上抬頭看,她置身在直升機螺旋槳下帶起的這一陣旋風中,什麼也聽不見了。

沙灘上人群遲遲不散,議論聲熱絡,許許多多的人在打電話,他們口中全是「湯貞」兩個字。溫心的腿直打軟,是祁祿把她扶了起來。溫心一見祁祿,她那眼淚便又下來了。祁祿蹲下,祁祿腳下也不太安穩,他把溫心從沙灘背起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溫心本就高燒未退,這一下燒得更加嚴重。她在祁祿身邊坐著,在已經沒有了湯貞老師的酒店套房裡等。是夜,郭小莉的船抵達海島。溫心跟著祁祿,同郭小莉一起上了安保公司指派的另一架直升機。

溫心本以為郭小莉會痛罵她一頓,會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再把她這個喪門星從湯貞老師身邊徹徹底底開除,攆走。

但郭小莉沒有。郭小莉坐在直升機艙的陰影裡,身上穿的還是多年不變那一身職業套裝。從起飛到落地,郭小莉始終安安靜靜,不發一語。

直升機停在一家醫院樓頂,溫心跟在祁祿身後下了直升機。她很快和其他人走散了,有人把她帶去輸液室,說要給她輸液。溫心不肯。

溫心站在病房外,看到湯貞老師躺在裡面,還在昏迷。她看到子軻、郭姐、周圍的大夫。她看到從走廊盡頭趕來的曹醫生。

曹醫生進去病房,先看到床上的湯貞老師,又看郭小莉,這時他注意到周子軻在旁邊。他一愣,小聲脫口而出「子軻」兩個字。周子軻抬頭,也看見了他。

溫心坐在車裡,她問郭小莉,是因為她沒看住湯貞老師,所以湯貞老師才要被送進康復中心去嗎。

郭小莉沉默了很久。溫心聽到她說,不是。「阿貞的問題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很多很多,」郭小莉說話一向中氣十足,這會兒像是被抽空了的氣球,只勉強擠出些微弱的話音,「沒有別的辦法了。」

溫心坐在康復中心的一樓餐廳裡,低著頭。從昨晚過來到現在,她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想去看湯貞老師,又覺得沒有臉見他,最後只好在這裡坐著等。今早太陽昇起的時候,不斷有公司同事給她打電話,打不通就發簡訊過來,問她公司音樂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目前是什麼情況,問你家湯貞老師在哪兒,送到哪裡去了,問溫心是不是回京了。還有公司李經理的秘書聯絡她,稱林經理一大早要開視訊會議,公司幾個董事都在,點名要溫心本人到場。

郭小莉在康復中心也待了一整夜,早晨她要去公司,便下樓讓溫心回家去休息。溫心嗓子啞的,說她一會兒去公司開會。郭小莉說:「祁祿已經替你去了。」

溫心吸著鼻子,嘴唇直哆嗦。郭小莉說:「林經理他們開的會,祁祿比你有經驗。」

溫心捂著嘴直哭。

郭小莉離開康復中心之前,和湯貞的主治醫生曹醫生見了一面。

曹年,國內知名的臨床心理專家,早在很多年前郭小莉就聽過他的名頭。他早年在海外做研究,人到中年回了國,在城裡最有名的三甲醫院精神科任職了幾年。後來是他背後一位朋友出資幫他開了間診所,便自立了門戶。他的診所門檻頗高,出診時間屈指可數,出診費也十分高昂,傳說手裡的病人非富即貴。今年上半年,在湯貞的病情持續惡化,接連更換了數位醫師也得不到有效治療的情況下,郭小莉通過多年積攢的人脈尋找門路,終於敲開了曹醫生的大門。

但郭小莉對曹醫生本人並無太多好感,只因從沒有一位專家在見到郭小莉本人時,上來就把她當成病人的。更沒有一個大夫在得知湯貞的身份後,還執意勸說郭小莉將湯貞送進精神病人康復中心進行系統治療。

這會兒曹醫生坐在郭小莉跟前,他頭髮花白,戴一副玳瑁眼鏡,穿一件領口釦子解開的淺藍色襯衫,袖管擼起來,露出微黑的皮膚。他和郭小莉分析,說湯貞這個病人,之所以會在你們的音樂節上出事,是因為從上一次失敗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第二第三次的機會:「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你們越是知道怎麼提防,他越是別無選擇。」

郭小莉眼睛通紅,看著他。

「你們千萬不要自責,要學會給自己卸下壓力。病人一天沒有放棄尋死的念頭,你們的精神就緊繃一天,這樣誰都受不了,最終都會崩潰的。人再努力,也不能保證每天都是銅牆鐵壁,都能萬無一失。」

曹醫生說,把湯貞暫時放在他們這裡,對郭小莉這些在身邊照顧的人也是一個保護:「你們也要注意自己的心理健康,特別是外面餐廳坐著的那個小姑娘,我看她坐了一夜了,她這樣下去不行。」

曹醫生又說,之前湯貞養在家裡,考驗的是身邊的普通人,但在康復中心不一樣:「他周圍都是專業醫生,專業護士,你就鬆口氣吧。」

郭小莉已經無路可走。她臨走前感謝了曹醫生的幫助,再三拜託曹醫生的團隊好好照顧阿貞。

李經理一見郭小莉就斥問她,聯絡到梁丘雲了沒有。

郭小莉在眾多同事、下屬的注視中進了會議室。祁祿就站在會議室一頭,林經理在遠端連線的螢幕里正大動肝火。

「徹徹底底毀掉了公司的心血,」林經理說,「全公司上下多少員工,熬夜,加班加點,辛辛苦苦大半年,為了這麼一年一度的音樂節活動。就這麼短短一星期。他一個星期都忍不了?這樣的藝人還怎麼用,他有良心嗎?如果不是他之前突然鬧出事情,公司現在會這麼難嗎?他但凡還有一點敬業精神,還有一點感恩之心,自己找個地方去自殺行不行啊,跑到公司的音樂節上去自殺,他要我們所有人集體給他陪葬啊?」

「他是不是和公司有仇,」林經理在螢幕裡大敲桌面,「他是不是跟我們全體亞星娛樂人有仇?到底誰叫他上船來的??」

郭小莉不說話。

李經理在一旁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和梁丘雲聯絡上,看看到底該怎麼辦。」

「無論是這次音樂節的事故,還是往後mattias十週年的活動。湯貞現在鬧出這種事情,梁丘雲不出面,解決不了。當務之急是請他來拿個主意!」

毛成瑞坐在他辦公室的屏風後頭,郭小莉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毛成瑞捂著胸口正吃藥。

郭小莉頭抬不起來,站在玄關:「對不起,毛總。」

毛成瑞看見她,招手讓她進去。

郭小莉脫了鞋,到毛成瑞身邊。毛成瑞在私底下的場合不戴他那副標誌性的墨鏡,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老人面孔來。郭小莉扶著他,把毛成瑞扶到了躺椅上休息。

郭小莉聲音難掩哽咽,說:「我沒能保證工作萬無一失。」

毛成瑞擺手,叫她不要說了。

「阿貞送去哪裡了。」他輕聲問。

郭小莉講,城郊一家療養院裡。

「哦……」毛成瑞說,「子軻是不是也從島上回來了。」

郭小莉點頭,道:「除了他們兩個,其他人都還在繼續推進音樂節的活動。」

毛成瑞靜躺了會兒:「音樂節,還是要繼續的。」

郭小莉倒茶給他。

「哪家療養院,隱蔽性好不好啊?」毛成瑞問。

他還掛心著這種細節。郭小莉忙說,這次回來全程都很小心,沒有被記者發現蹤跡,療養院那邊也十分配合,特別加強了保密工作。

毛成瑞點點頭,嘆息一聲。

「就這麼一個湯貞。」他說。

「來我們這裡,別最後又毀在我們手裡頭了……萬事慎重小心啊,小莉。」

值班護士推著小車,開啟了特護病房的門。

病房裡陽光通透,病人穿著病號服,在床邊呆坐著。護士走過去,拿起病人的手檢查了腕帶編碼。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醫院程式,例行公事。病人抬起頭,提心吊膽看了護士,他發白的嘴唇動了動:「我叫湯貞。」

護士把標有「湯貞」姓名編碼的藥拿過來,監視這名病人把藥吃下去。

特護病房門外,幾個小護士正透過病房牆上的單向透視窗,偷看裡面的病人。

「他抬頭喝水了。」

「是他,是湯貞……」

她們難以置信,交頭接耳道。

「真的是湯貞啊!」

從她們背後,遠處的樓下,傳來一陣陣囂鬧的吵嚷,幾位小護士注意到值班護士出來了,她們忙偷溜走。

金護士長在辦公室接到安保中心的急電,稱剛剛有大批媒體車輛擁堵在康復中心東門和北門外,不肯離去:「一大群記者,說接到了什麼爆料——」

小孟開著車,聽副駕駛上那位女秘書邊補妝邊抱怨道:「哪兒找的精神病院,這麼遠。」

後座坐著另兩位秘書,還有一名宣傳人員。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沒想到湯貞是真得了精神病了:「網上爆的是重度精神疾病,這得瞞了多少年?之前不是說誤服藥導致的‘自殺’嗎,那網傳他這次跳海的事也是真的了?」

「我前公司同事昨天在場,親眼所見,小影片都發出來了愣是又給刪了。」

「就亞星娛樂這個花錢公關法,根本撐不了幾天——」

小孟看了一眼後視鏡。

「行了都別說話了,」他壓低聲音道,「雲哥正休息呢。」

保姆車最後一排,拉開的座椅上,梁丘雲正閉目養神。

幾個新員工經小孟這一提醒,壓力頗大,你看我,我看你,趕緊都噤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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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