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章上是這麼寫的,」溫心說,「不過郭姐說我買的都是假的,所以可能就是騙人的。」

湯貞眉尾垂下來,他低了頭,在腳下柔軟的沙灘裡摸。沙子從他手指縫裡流下去,剩下一些沙礫在他手裡。

他抬頭看溫心:「不知道這裡的石子幸不幸運。」

溫心說:「一定很幸運!」

她隨手從腳邊撿起幾顆鵝卵石,對湯貞道:「像這種太大的,雖然做不成手鍊,但可以……可以做成鎮紙啊!」

「一個湯貞老師你放在書房裡,一個還可以送給祖靜老師,」溫心眼睛亮亮的,說,「這樣我們就有這次出門的紀念了!」

雖然被郭姐看到,十有八九又要罵她的主意幼稚。但湯貞老師本人從不介意這些。

湯貞接過了溫心手裡的石頭,他頭髮別到耳後面,露出笑來:「好。」

溫心在沙灘上走走撿撿,又撿拾了一大把,大石頭有,小石子也有。她捧了滿懷,回頭道:「湯貞老師,這樣等我們回去了,我就找人……」

一陣風湧上岸。

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泛出細碎的泡沫,稍縱即逝,消失在溫心腳邊。

海灘上空空蕩蕩。

湯貞老師?

肖揚從酒店出來,身後跟了大隊的媒體,浩浩蕩蕩,一路往紀錄片拍攝區的海灘走。路過許多歌迷喊他的名字,她們送他花環,要請他喝椰汁。紀錄片攝製組的現場指揮姓竇,是臨時被提上來接替田領隊工作的。一見肖揚,他低聲問,片場也讓媒體進來拍攝嗎?

肖揚對他使了個顏色,竇領隊立刻閉緊了嘴,不講話了。

幾家知名雜誌的編輯團隊就站在身後,肖揚轉身時看到他們已經開始拍照工作了。

「衝浪……」肖揚聽到其中一人邊說邊用手機速記,「藉著浪上去了,然後就下來了,隨波逐流,這就是我們當代的偶像。」

肖揚頭戴歌迷送的花環,笑了笑說:「我先去工作,不陪各位了!」

紀錄片b組導演穿著沙灘背心褲衩,對抱著衝浪板的宋堯幾人費盡了口舌:「要有個偶像的樣子,在鏡頭前要發光,發光!懂嗎?」

宋堯叫太陽曬得滿頭是汗,反射得一臉是光。他眉頭皺著,看他的同伴。「不就是衝浪嗎?」他問導演,「耍帥唄?」

那導演無奈道:「那浪來了你站住了,你呆在板子上才能帥啊??多呆幾秒看鏡頭啊??」

宋堯抹了一臉水,狼狽道:「導演你上去站站試試啊?」

他話正說著,外面草坪觀賞區裡又是此起彼伏歌迷的尖叫與歡呼聲。肖揚聽這動靜,抬頭朝拍攝區拉的界線外看,這滿坑滿谷,怎麼也來了千餘的圍觀歌迷。肖揚走到了海邊,有小艇過來接他,場務把印有肖揚名字的衝浪板拿過來。在肖揚身後,已經有兩位攝影師跟過來了。

肖揚的小艇剛出發,外面的歌迷又開始激動。肖揚對著海面上的夕陽眯起眼睛,他看見許多隻小艇,不少前輩後輩抱著衝浪板浮在海面上休息。這時面朝著肖揚,正有一波浪高高捲過來,兩個踩著衝浪板的人影一前一後,沿著浪頭捲曲的弧度飛快滑了下去。他們速度過快了,肖揚看清前頭站著的那個是易雪松,易雪松趕在浪打過來之前先一步衝了出去,他半弓了腰,輕鬆地回頭。後面那個是周子軻,他站在衝浪板上,手伸開,抓在身旁掀起的巨浪裡,手在碧藍色的浪牆上帶出一條雪白的長線。周子軻腳底的衝浪板飛出去,浪打到他之前,他像條飛魚一般扎進了水裡。

水下攝影團隊早已等候多時了。周子軻在海面下游了幾秒,接著他鑽出水面。

肖揚耳邊歡呼的聲浪回來了。肖揚站在小艇上,開過周子軻身邊時,肖揚對他喊道:「祁祿前輩在找你!」

周子軻下巴朝下滴水,他坐在自己的小艇裡喝運動飲料。他站起來,眯了眯眼:「什麼?」

肖揚的小艇還在往深海的方向開,周子軻的跟在後頭。和攝影團隊的船拉開一段距離後,肖揚對周子軻說:「我來的時候,在你酒店房間門口看見了祁祿前輩!」

「他好像想找你!」

肖揚發現他說話的時候,周子軻邊聽,邊回頭朝沙灘上的方向看。肖揚不知道他在遠遠地看什麼。他們的小艇已經距離海岸有了一段距離,整個海島的半個弧度盡收眼底。

周子軻突然問他:「郭小莉幾點到?」

肖揚想了想:「八點吧……」

周子軻又轉頭去看岸上,肖揚嘴裡說:「可能八九點鐘的,我也不太確定——」

周子軻突然踩著小艇從肖揚身邊衝了出去。

偌大的洋麵上空,有劇組的直升機在航拍。肖揚皺起眉頭,他眼看著周子軻的小艇一路衝出了劇組劃定的拍攝區,沿著小島的海岸線朝另個方向飛快駛去。瞬間海岸上圍觀的歌迷群眾就一片混亂了,肖揚還站在小艇裡,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羅丞的船已經上了岸。肖揚開過去,跟在他身後。肖揚說:「我不知道他怎麼跑出去了!」沒想到羅丞一把把他拉上劇組的遊覽車,開著就往島裡面跑。

周圍已是一片騷亂,肖揚後知後覺,才發現身邊經過的很多歌迷一臉恐慌,不少媒體正扛著機器往紀錄片拍攝區相反的方向奔。這時肖揚聽到車外有媒體人叫道:「誰剛才拍到了那塊海灘的鏡頭,自己檢查一下,那個方向的鏡頭!不論有沒有發現疑似湯貞的都先把片子交上來!」

遊覽車還沒停穩,羅丞就跳下去了。肖揚下了車,穿過越圍越多的人群,他聽到有歌迷在身邊倒吸氣,靠在同伴們懷裡:「是湯貞……是湯貞啊!」

周子軻在幽深的海洋裡不斷下潛,氣泡從他嘴邊冒出去。周子軻睜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他先是抓住了湯貞的一隻手腕,然後繼續下行,摟過湯貞的腰來。湯貞還在下沉,他褲子口袋有點鼓,重重地往下墜。

周子軻把他兜裡裝的石頭全翻了出來。

石頭一顆顆沉入海底,帶著曾經美好幸運的祈願。

周子軻奮力向上遊。他抱著湯貞,在夕陽下猛地浮出水面。

湯貞已是不省人事,他長髮粘著後背,纏著周子軻的手,嘴角向下淌水,雙眼閉著。

海灘上一圈人,亞星娛樂的工作人員,媒體記者,紀錄片攝製組,電視臺節目組,歌迷粉絲,慌亂中一擁而上。羅丞飛快跑過去,他第一個衝到了周子軻面前,先是低頭看了面色蒼白沒有意識了的湯貞,又看周子軻。周子軻胸膛起伏,表情難看極了,一雙眼睛被海水殺得血紅,還緊盯著他抱著的這個人。羅丞結結巴巴,回頭大聲喊道:「救護車……救護車!」

島上的救護團隊早就接到歌迷打去的急救電話,驅車趕往海邊。醫生提了藥箱,風風火火鑽進人群。羅丞著急道:「子軻,子軻,醫生來了,你先放手,你先把湯貞老師放下來——」

祁祿渾渾噩噩,在酒店走廊裡低著頭。他聽到樓上樓下房門不斷開合的聲音,周圍全是腳步聲,在他身邊飛快過去:「他們現在就在沙灘上,快去沙灘啊!」

等到祁祿跑到沙灘外時,千餘圍觀的人群已經全退讓開了,不少媒體記者舉著攝影機。祁祿抬起頭,感覺一陣風真正在他身邊吹過去。他看到頭頂飛起來的直升機,隔著一扇小窗,他看見了周子軻和醫生的背影。

湯貞坐在一張病床上,剛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不知道這是哪裡。周圍站了些人,湯貞看他們,多是些陌生的護士。一個老人坐在他面前,湯貞辨認出這張面孔,是郭姐一再要他去看的那位曹醫生。

曹醫生用一種低沉舒緩的語調問湯貞,在海島上發生了什麼?

湯貞眼睛睜不大,他意識還不夠清醒,只是被一股氣力支撐著這麼坐著。湯貞說,他在海邊走的時候,腿在水裡抽筋了。

曹醫生說,然後呢。

我的腿抽筋了,我沉進水裡。湯貞說。

沒有想了結自己的生命嗎。

沒有。湯貞說。

哪怕只是下意識的想法,一點點也沒有嗎。

沒有。湯貞再三強調。沒有。

那為什麼要往自己的口袋裡放石頭?

湯貞愣了。我沒有。

「阿貞!」湯貞聽到遠處有人呼喚他。那聲音像是郭姐。是了,是郭姐。郭姐抱住他,湯貞視線挪過去,他看不見曹醫生了,只有郭姐在他面前,正以淚洗面。

「這裡是哪裡啊?」湯貞問她。

郭小莉摸著湯貞耳邊散亂的長髮,她聲音顫抖,小聲委婉地告訴他,在曹醫生介紹的一家療養院裡。

湯貞抬起頭,看周圍一個個從沒見過的護士。療養院。湯貞在原地坐著,他整個人慢慢蜷縮了。接著他手,腳,肩膀,後背,控制不住似的顫抖起來。

郭小莉一下子怕了,她把湯貞緊緊摟住。她根本不敢提像「精神病人康復中心」這樣的字眼,生怕再給湯貞多一點的刺激。這時她聽到湯貞嘴裡費力地擠出了幾個字。

我錯了,郭姐,我錯了。

湯貞竭盡全力地說。

郭小莉眼淚簌簌掉下來:「沒有人知道你住在這兒,阿貞,沒有人知道。」

「郭姐也曉得你不喜歡這裡,沒事,沒關係,不會太久的,阿貞。你好好養病,不要想太多,會好的,會好的,你要有信心,你會恢復健康,還有很多人,很多朋友,歌迷,影迷,都在外面等你——」

湯貞靠在郭小莉的肩膀上,聽著女人在耳邊泣不成聲。他慢慢喘息著,直到身體開始逐漸冷卻。

他沒有機會了,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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