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子軻走在黃昏的沙灘上,抬起頭,是水鳥高飛的天。他往遠處看,能看到海上高聳的船帆。

人在船上走的時候不像陸地,甲板多少還是不平穩。全世界在海上浮浮沉沉的,像個水裡顛來倒去的玩具盒子。周子軻看著周圍人群來來去去,忙忙碌碌,他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他好像是生活在一場遊戲當中。

他想起小時候,透過玻璃,在親戚們的包圍圈裡,看那座上全了發條的金碧輝煌的玩具世界。金屬市民們沿著鋪設好的軌道在一座座城堡建築之間來去,「他們」巡邏、勞作、喝茶、看報、用餐、約會……然後一天過去,市民們回家了,連國王和王后也關燈進入睡眠。周子軻站在這個會自行運轉的奇妙王國外面,目睹這全然與他無關的一切。媽媽說,子軻,乖,謝謝爺爺送的玩具。

後來周子軻長大了一些,他坐在汽車裡,看外面的城市建築,看街上來來去去的市民,他們工作、聊天、遛狗、逛街、追趕公車和地鐵。每個人都好像擁有自己的一條軌道,周子軻看著他們奔波。有的時候人們會注意到他,看向他。他們異口同聲叫他的名字。這讓周子軻開始懷疑,在他觀察世界的時候,這個自行運轉的世界也始終在窺伺他。

慢慢的,他越長越大。對於童年時一度好奇過的玩具,新鮮感也逐漸消失了。他越來越厭倦於待在人群中,他喜歡回家,喜歡一個人獨處。他也喜歡到媽媽身邊去——那裡是與爺爺送他的玩具盒子完全不同的另一方天地。

周子軻在他自己的玩具盒子裡無所不能,自有記憶時起,一切都太過容易。世界沿著既定的軌道向前發展。所以直到十五歲之前,周子軻都沒有懷疑過這個盒子背後究竟是怎樣的面目。周圍開始出現裂縫了,他還當自己是無所不能的——這是他的玩具盒子,他當然有能力改變所有還未發生的事。

子軻,你做得很好,蕙蘭今早的狀況也很好,去上學吧,她會好起來的。

子軻,媽媽不放棄,媽媽答應和你一起,一起堅持下去。

後來周子軻從那個盒子裡離開了。但時不時的,他還是會想起那些經歷,想起他隔著玻璃,看到世界,以為自己與所有人都不同。

和湯貞的相遇開始是個意外。

湯貞身邊也擁有一個小世界,那同樣是與爺爺當年送給周子軻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地方柔軟,溫暖,無限包容,有柑橘的香味。周子軻踏入過一次,他待在裡面,握著湯貞的手,就不想走了。他已經在盒子外面流浪了夠久。

和湯貞在一起的多數時間是很放鬆的。偶爾也有緊張的時候。周子軻生性自由,他的生活從小肆無忌憚,毫無顧慮,無法無天,但湯貞是個有顧慮,有忌憚,有他的法和他的天的人。一遇到與湯貞有關的事,周子軻總是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開始學著遷就,學習妥協。他確實拿湯貞沒有辦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遇事開始會想著,「湯貞會不會高興」,「湯貞會不會接受」的。

他已經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出瞭如此之大的改變,可湯貞還是一次又一次,把那個小世界的門對他關上了。這就好像在說,你不好,你不夠。

你不能給我幸福。

有件事周子軻沒想明白,每當湯貞對他關上了門,過上一段時間,湯貞的生活就會變得更差,更糟。昨天在雨夜的甲板上,如果周子軻沒看錯,湯貞該是又準備自殺了。他看見湯貞腳踩欄杆的背影,那一瞬間,他覺得湯貞就像一隻鳥,短暫地停靠在周子軻身處的這個世界邊緣。

湯貞對他已經沒有留戀了,湯貞要走了,只是周子軻還捨不得。郭小莉在電話裡說,子軻,你做得很好。周子軻問,到底怎麼回事。郭小莉說,我會當面和你解釋清楚。周子軻便直接問,他到底要為梁丘雲自殺多少次才肯罷休。

郭小莉愣了,她說,子軻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子軻這會兒望著遠方的船影。如果他沒猜錯,湯貞現在應該已經在祁祿的監視下服了藥,在島上酒店裡睡沉了。然後再過不久,郭小莉的船就該到了,她會把湯貞帶離這裡。

周子軻也想像厭倦小時候的玩具盒子一樣,把湯貞和他那個小世界忘了。可惜他越努力,事情越往反方向發展。事實上從昨夜到今天,周子軻幾次都有衝動想把湯貞帶走。他不知道帶他去哪兒,他本能覺得一定有地方可去。但他問湯貞一萬遍,湯貞也不願意。

湯貞願意跟著梁丘雲走,願意跟著郭小莉走,跟誰,都不肯跟他周子軻走。這就像他寧願自己的生活變得再壞,再糟,他也堅持要把周子軻推到門外去。

周子軻很想相信,只要憑藉自己的努力,只要繼續堅持,他就能改變湯貞的想法,繼而改變這一切。但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從只有十幾歲的時候他就認清了這一點。

湯貞在準備出門之前接到了兩通「慰問」的來電。一通來自經紀人郭小莉,她說,她已經從子軻和羅丞等人口中得知了郵輪上發生的變故,也知道湯貞和溫心一度失聯的事情:「阿貞,你不要有心理壓力。好好休息,島上很安全,郭姐的船明天就到了,有話咱們見面再聊。」

第二通來自他的搭檔,梁丘雲。

湯貞雙手拿著手機,看到螢幕上「雲哥」二字閃起來。他總以為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他感覺害怕了。

「聽說你昨天在船上失蹤了,」梁丘雲開門見山,「去哪兒了,阿貞。」

湯貞眼睛睜著,也不講話。

梁丘雲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湯貞的回答。梁丘雲便又說:「媽前幾天來電話,問我你怎麼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湯貞突然問。

梁丘雲聽出湯貞聲音有氣無力,不大對勁。「你想讓我走嗎。」他說。

湯貞說:「找到路子,你就走吧。」

梁丘雲說:「那你呢。」

湯貞沒講話。

「我知道你不想走。」梁丘雲說。

「但你不跟我走,恐怕也沒地方可去。」

電話裡安安靜靜。一時間沒人出聲音。

「到了這一步,還是不肯開口求我。」梁丘雲嘆息道。

「我今天在朋友那裡聽過你的遺囑了,阿貞。」

湯貞愣了。

「你立這個東西……」梁丘雲說,好像在笑,「沒有人領你的情啊。」

「除了我,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人是你能依靠的,」梁丘雲低聲道,「你自己跑出去,這麼多年,你找到了嗎?」

「我們應該很快就會見面了,前途和未來,你自己想清楚。」

溫心高燒未退,窩在次臥的小床裡輾轉反側。她心裡有那麼多話想對隔壁房間的湯貞老師講。從昨天到今天,她提心吊膽,今天回到房間見了湯貞老師本人,更是百感交集,心裡全是酸楚,快要崩潰了。可郭姐卻只叫她回來以後好好休息:「少跟你湯貞老師講話。你現在腦袋不清不楚的,別再刺激他,也別驚動他。有話把他帶回來再說。」

這時她聽到門外有動靜,那腳步聲輕輕的,一下一下,在地上挪移。那不是祁祿會發出的聲音。溫心撐著床,起來推開臥室的門。

湯貞已經走到玄關了,正打算開門。

溫心脫口而出:「湯貞老師?」

湯貞聽見聲音,回頭看見她。

「溫心啊,你醒了?」

「我沒睡著……」溫心忙走出去,她腿有點軟,四下裡看,「祁祿去哪兒了……湯貞老師你要出去嗎??」

湯貞看著溫心:「我不能出去嗎?」

「你……」溫心嘴唇囁嚅了。

湯貞說:「郭姐應該快來接我了吧。」

溫心懵了:「你、你都知道了?」

湯貞瞧著溫心的反應,點頭。

「在她來之前,我想看看這個島,去外面走一走……」湯貞說。

溫心心裡左右矛盾。她瞧著湯貞老師望向她的眼神,嘴巴張開,竟說不出半個「不」字。「我……我陪你一起去。」溫心說著就要換鞋。

「你發著燒,別去了,」湯貞勸她,「回去躺著。」

溫心說:「不行。」

海島的沙灘上游人不多,因為按照亞星官方app公佈的行程,郵輪靠岸不久,就是這次音樂節的衝浪時間了。在每屆音樂節後發行的紀錄片裡,衝浪都是重頭環節,所有出現在周邊投票榜前列的當紅偶像都要出鏡,人氣冠軍更是被攝製組的鏡頭全程追蹤。

大批粉絲歌迷已經被吸引到衝浪區的海灘附近去了。溫心跟在湯貞身邊,離那個方向越來越遠。她時不時回頭,看到海浪裡搖曳的那些身影,她想起了祁祿,想起這次他們出門一直帶在身邊,卻還沒有用過的那塊衝浪板。

「湯貞老師,祁祿去哪兒了?」

湯貞往更遠處的沙灘走:「我給祁祿放了會兒假。」

溫心沒聽懂他的話,只好繼續跟著。

海鷗在廣闊的天地間自由翱翔,洋麵受日照反射,鋪滿了無邊無際的星點。

溫心和她的湯貞老師兩個人並排在沙灘坐著。夕陽下,幾個亞星娛樂的練習生,盡是些十來歲出頭的小男生,離開了大人們肩扛的鏡頭,一個個暴露出調皮搗蛋的本性,他們在近海的浪花裡放肆地奔跑,相互追逐、嬉戲、打鬧。溫心發現湯貞望著他們,彷彿看入了神。

「這個地方好美啊,湯貞老師。」

她聽到湯貞「嗯」了一聲。

溫心坐得距離他近了一些。這時溫心看見湯貞袖口裡掉出來一截鏈子,那是她出發前給他編的幸運石手鍊。原來他一直戴在手腕上。

「湯貞老師,你知道嗎,」溫心說,「我買的幸運石,據說就是南美洲一個很有名的海灘上的石子。」

湯貞視線挪過來,看她。

「是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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