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貞,還跟不跟爸爸走了?」
窗外傳來腳踏車鏈條的轉動聲。湯貞抱著自己塞了劇本的書包躲在被窩裡,只盼望著媽媽出門前不要發現他。乍一聽到這聲音,湯貞把憋紅了的臉鑽出被子,他跳起來,光著腳一直跑到窗邊。他搬了椅子踩上去,推開窗戶朝外面看。
爸爸穿著一條灰色長褂,頭戴瓜皮帽,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在窗底下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慢悠悠地騎圈。爸爸連說話的聲音都慢:「再不走,媽媽就要抓到阿貞打屁屁嘍。」
「湯老師,您今天這又是什麼打扮啊?」
湯貞跳下椅子,聽到爸爸在外面街上哈哈直笑:「單位排練到一半,接兒子過去看看。」
「戲院最近排什麼戲呀?」
「《孽海花》。」
「喲,什麼時候開演啊?」
湯貞揹著書包,在門口蹬上鞋。他使勁兒掰開鎖了兩道的門鎖,在門外帶上門。他沿著陡峭狹窄昏暗的老房子樓梯一路向下跑。
「阿貞,走,走,今天我爸不在家。」
湯貞趴在陽臺上,邊揉眼睛邊藉著夜晚街道的反光寫作業。字也看不清楚,說是寫作業,大多數時間也只是亂塗亂畫。湯貞對著陽臺外的馬路、住宅、天空發呆,神遊天外。聽到有人叫他,他回過頭。
隔壁陽臺有亮光,被一盆盆大蘆薈遮擋了。鄰居哥哥一邊哼哧哼哧地連盆搬大蘆薈,邊抱怨:「我爸養這蘆薈,重死了,釀那些蘆薈酒,臭死了!」
遮天蔽日的蘆薈葉中露出條隱蔽的通道來,隔壁客廳的光透到湯貞臉上,還有鄰居哥哥興奮的面孔:「阿貞,來!」
湯貞轉過身,看了背後漆黑的家,有人在熟睡。湯貞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告訴鄰居哥哥:「我作業還沒寫完。」
「來我家寫!」對方把手伸向他,「來!」
湯貞把作業本和鉛筆橡皮透過那道縫遞出去了。他腳穿著拖鞋,小心翼翼踩上陽臺堆的廢舊書報。湯貞膝蓋跪在陽臺邊兒上,他顫巍巍站起來。兩座陽臺之間,縫隙近半米寬。湯貞不敢低頭看四層樓下的馬路,他把眼睛閉緊了。
「小湯,小湯!」有人叫他,「把眼睛睜開!」
湯貞聽到來自遙遠他方的歡呼聲,他睜開眼睛,那歡呼便更近了,滿場是起立鼓掌的觀眾。
「外國人真的能看懂梁祝嗎?」湯貞走進化妝間,問跟在他身後的林導。
林導說:「你怎麼能看懂人家羅密歐與朱麗葉的。」
湯貞聽到周圍人在笑,助理把手機交到他手中。信箱已塞滿祝賀海外首演成功的簡訊。螢幕上是一個十一位號碼的來電。
化妝間裡人滿為患,盡是來一同開香檳的演員。湯貞推開門,獨自鑽進陽臺,找了個安靜地方偷偷接電話。
「你現在哪裡。」對方問。
「我?」湯貞邊說邊回頭看化妝間,「我剛剛結束了演出——」
「出來吃個飯吧。」
「我現在法國,」湯貞道,「在法國演出啊。」
「我知道。」
湯貞把耳邊的手機放下了。他向前走了幾步,趴到了陽臺邊上。劇場門外,街燈底下,一輛輛汽車在潮溼的路面駛過,密密麻麻是正在散場的觀眾。路對面,消防栓邊,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邊打電話邊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湯貞一眼看見他。
林導在身後推開陽臺門:「小湯,卸妝換衣服了,一會兒出去慶功宴!」
「哦!」湯貞膽戰心驚道,「好!」
那年輕人把手機揣進褲袋,手夠住劇場外的圍欄,腳踩著纏滿植物的鐵柵欄,三兩下翻進了劇場。法國的老式劇場,陽臺外還留有消防樓梯的痕跡。湯貞和林導說完話,正想對手機裡講,劇組有慶功宴要辦,恐怕脫不開身。
一隻手從陽臺外面用力抓住湯貞腳邊的欄杆,緊接著是另一隻手攀了上來。
他跳進陽臺,氣喘吁吁,還裝作毫不費力的帥氣樣子。
「我訂好座位了,你跟不跟我走。」他問。
湯貞瞠目結舌,看到他真的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我還沒換戲服……」
「不用換,」他喘著氣,拽過了湯貞的手,「這樣挺好看。」
「湯貞,你現在跟不跟我走?」
湯貞站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聽見頭頂、四周、身後,有很多聲音這樣問他。
湯貞伸出手,只能摸到身邊密實的牆壁。他四處拍,連個透光的縫隙都沒有。
「走去哪裡?」湯貞抬起頭,問那個聲音。
「回去,」那個人急切道,「回家,我帶你去看醫生。」
湯貞身體前傾,他咬住牙關,想去推身邊的牆壁。
推不動。
周子軻站在門後。看著湯貞表情有點呆滯地仰望著他。湯貞半天說了一句:「我不走。」
周子軻看著湯貞的臉。
湯貞很緩慢的,又把嘴角揚起來。湯貞說:「我還有音樂節的活動要參加。」
「溫心,我今晚八點四十分上島,」郭小莉在電話中講,「你回去,避開阿貞的注意,和祁祿把行李收拾好。找機會讓阿貞服藥,等他一睡沉,我們就啟程。」
溫心兩隻眼睛腫得像兩個胡桃,紅紅的。她額頭上貼著退熱貼,怯怯地問:「湯貞老師……就要這麼回去了嗎?」
郭小莉無可奈何問她:「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溫心哽咽道:「都是我的錯……」
「我們每個人都盡力了,溫心,」郭小莉說,「是阿貞自己控制不了自己。」
「沒有什麼音樂節的活動了,」周子軻走近一步,對湯貞說,「你是跟我走,還是跟郭小莉走。」
湯貞眼神聚焦在周子軻臉上。
周子軻看著湯貞慢吞吞回到沙發邊,彎下腰,把肖揚幾人剛剛喝茶的茶杯茶壺收進茶盤。湯貞站直了,努力把茶盤端穩。
周子軻把他手裡抖抖索索的茶盤拿走了。
湯貞收回手。他又去推臥室的門。湯貞摸到床頭,把枕邊疊好的一件黑色夾克外套拿起來。湯貞回頭,看到周子軻。湯貞這時候說:「我跟郭姐走。」
周子軻低頭站在臥室門口,他梗著脖子,不動,湯貞把外套給他,他也不接。湯貞等了他一會兒,湯貞低頭把外套開啟了,他手穿過其中一隻的袖口,把周子軻的右手握住。
袖口脫離了湯貞的手,套到周子軻攥成拳的右手手腕上去。周子軻抬起眼,他望著湯貞,眼中寫滿了不甘心,即便強行忍耐了,也讓人一眼看得出來。湯貞身高比他差一截,要給他披外套還不得不墊起腳。湯貞看見他的眼睛。
這時從外面響起開門聲,像是祁祿回來了。
周子軻抬起手臂,他自己把外套穿上,把另一隻手也套進袖口。他什麼也沒再說。
祁祿帶著高燒未退的溫心進門,他們與周子軻擦肩而過。湯貞在臥室門口站著,直到他站不住了,自己扶住門框。他感覺心跳聲越來越大,彷彿有些東西又再度席捲上來,裹住他,把他的所見、所聞,眼前的,耳邊的,通通罩住了。
「周子軻和湯貞不是不對付嗎。昨天真是他去找的湯貞?」
鍾圓圓在露天甲板日料餐廳翻著選單,聽見隔壁桌上的議論。
「你相信嗎,我反正不信。你沒聽萍姐說,郭小莉幾大發家手段,其中一條就是把手底下藝人誤導成同性戀。」
「你說什麼呀,我問的是找人,找個人怎麼就聯絡上同性戀了?」
「還不都是一步步來。」
閆小光端著兩杯冰淇淋,灰溜溜到了鍾圓圓身邊。「圓姐,」她皺眉道,「我剛剛碰到幾個以前後援會的——」
鍾圓圓正偏頭聽人講話,她比了一個手指在嘴邊:「噓。」
「你們是都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吧?」就聽隔壁桌在侃侃而談,「早些年,就雲老闆,給湯貞當了好幾年司機,專門給他開車。打了半年工,就為了攢錢給湯貞買一塊手錶,做十八歲成年禮物。還有說什麼,湯貞在劇組病倒了,雲老闆放著自己的戲份推掉不拍,在劇組守著湯貞守到半夜,還揹著湯貞在深山老林裡找醫院——以前聽著我就覺得邪乎,再好的兄弟吧,偶像組合成員之間還不就那麼回事,弄成這個樣真不是性向有點問題?」
「你說的這些我還真沒聽過。」
「很早幾年的新聞了。以前報紙上傳得沸沸揚揚,當時都說是梁丘雲單相思,貼著湯貞炒作。結果你猜怎麼著,雲老闆現在起來了,真相才終於浮出水面,那些個東西,全是假的。兩個人是感情不錯,但搞成那樣全是郭小莉的主意。就弄這些東西來吸引眼球,利用雲老闆來給湯貞搏版面。」
「什麼?」一群人笑,「雲老闆親口否認了?」
「雲老闆是那樣的人嗎?以前不否認,是雲老闆弱勢,沒有話語權。現在強勢了,雲老闆還是給足了她們娘倆面子。這都是他身邊看不過去的人,透出來的口風。」
「你們覺得這些事裡湯貞無辜嗎?指不定昨天就是郭小莉叫湯貞去失蹤,再差遣後輩去找他。這一放出去就是新聞。他們娘倆手段可下作。」
「那郭小莉這回失策啊!梁丘雲白手起家,無權無勢。周家那位小祖宗可是有名的不好對付。郭小莉玩這一手也不怕兜不住,周子軻可不像雲老闆宅心仁厚,這要萬一撕破臉?」
「顧不得這麼多了,逼到份兒上狗急還跳牆呢。湯貞就是她郭小莉的心肝寶貝,雲老闆那麼多年紅不起來還不就是郭小莉偏心打壓。湯貞沉寂了多久了,一自殺這話題度立刻就上來,郭小莉可不就故技重施,趕緊趁熱打鐵?」
「那要這麼看,湯貞前一陣子真自殺假自殺還是兩說——」
湯貞在床邊坐著,片刻後,他聽到祁祿推開門,走進來。
從早上湯貞一醒過來,祁祿就好像有話要對他講。
祁祿在湯貞身邊坐下了。臥室裡出奇安靜。祁祿手指從褲子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張發黃的相片。相片捲起來了,祁祿開啟,自己又看了看,他塞到湯貞手裡。
湯貞看那照片,眼前有些微的重影。他在相片上辨認出毛總的臉,「第一屆亞星娛樂海島音樂節留念」。
祁祿很少用手語和人對話,除了那個最早鼓勵他一起學手語的人以外,身邊沒人看得懂這種語言。
「你不要這個公司了。」他手比劃了幾下,問湯貞。
「你能幫我嗎,祁祿。」湯貞專注地盯著那照片,突然說了一句。
祁祿沒動靜。
「我是個懦弱,」湯貞瞧著相片裡那張天真而又陌生的笑臉,他嘴角動了動,好像想模仿,又模仿不了,他的聲音都是飄的,「也沒什麼是處的人了。」
祁祿問他,你捨得溫心。
湯貞說,她還年輕。
年輕怎麼了。
應該過一些年輕人的生活。
祁祿問,你捨得郭姐。
湯貞說,我對不起郭姐。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
湯貞眉頭一皺。我要怎麼對得起她。湯貞喃喃道。
我永遠對不起她。
祁祿看了湯貞一會兒。
那你捨得周子軻。他問。
湯貞閉上嘴。
湯貞手指掐進那張相片裡。
你喜歡他嗎。祁祿問。
「我喜歡。」湯貞眼睛望著地面。他好像想到了一些很遙遠的,不存在於這個房間內部的東西。
以至於他都忘了,他過去從來沒有在祁祿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給過如此明確的答案。哪怕在他第一次自殺以前,他和祁祿關係最親近,說最多話的那陣子,也從沒有。
「我想他快樂幸福。」湯貞無助地說。
湯貞呼吸一陣困難,他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喑啞難聽的聲音。他好像是想發洩,又無從發洩。心底空無一物。對於愛情,他本該有很多很多遺憾、失敗、不甘、痛恨。可他竟然連這些也全都失去了。
「我出不去,」湯貞說,深呼吸說,「什麼也給不了他了。」
他嘴裡喃喃的,說一些叫人聽不懂的話。他不看祁祿,也不看手上的相片,只是單純像人一樣睜著眼。嘴裡時不時冒出一兩句話來,自言自語,連不成完整的句子,前後也缺少因果關聯。給不了周子軻什麼,他又想把什麼給周子軻。湯貞總是這樣,他沒生病的時候說起話來就容易飄,動不動離題萬里,如今生了病,更是不成系統。
「祁祿,」湯貞又抬起頭,他眼球上佈滿血絲,直勾勾看著祁祿,「我不想折磨你們。」
「你沒有折磨我們。」
湯貞說:「我不想受這種折磨了。」
「現在,我還能說我不想……」
湯貞看著祁祿,嘴唇一陣哆嗦,他聲音輕的,和祁祿商量。
「我吃了五年的藥了,我不想變成瘋子……」
湯貞從來不會說這種話。他永遠不叫苦,不叫疼,他遇到再難的難處,也不會說「不想」「不好」「不願意」。他什麼都可以忍耐,再辦不到的他都可以圓滿完成。
祁祿出了房間,穿過來來去去的遊人。頭頂郵輪廣播宣告,還有一個鐘頭,郵輪即將靠岸。樓梯下到一半的時候,祁祿膝蓋一軟,突然在臺階上頹然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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