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郭小莉說:「哪天沒事?」

「說的也是。」肖揚點頭道。

「你,羅丞,你們三個,今天去找找他,把他帶到我辦公室來。」

「這估計難吧,」肖揚是實在的,直接一口回絕,說著話,還看羅丞和齊星,「除非我們仨把他亂棍打暈,否則……」肖揚乾笑了兩聲,「就他跟郭姐你這麼不對付……」

郭小莉雙手在胸前抱了一會兒,道:「那你們說音樂節這事怎麼辦。」

肖揚一雙桃花眼眨巴了兩下。

「現在還見不著人,他周子軻去是不去?他到時候要是不去,算是怎麼回事,」郭小莉問道,「公司怎麼和他那些花了大錢的歌迷交待?」

肖揚想了一會兒,小聲「哦」了一聲,嘟囔道:「是這事兒啊……」

他突然轉過視線,朝角落處看了一眼。

「心姐,那什麼……」就聽他問,「湯貞老師今年去不去啊?」

眾人俱是一愣。郭小莉回頭,像是才發現原來溫心還坐在這兒。溫心理所當然道:「去啊。」

肖揚瞥了郭小莉一眼:「真去啊?」

「當然去啊,」溫心又說,「我好幾天之前就和湯貞老師把計劃都做好了呢。」

郭小莉皺眉,瞧了溫心,又盯肖揚。「你問這個幹什麼?」她說。

肖揚一臉冤枉,像是被郭小莉警惕的眼神嚇了一跳:「我我我我問問怎麼了?」

辦公室門開啟,齊星第一個神不知鬼不覺地遛出去,第二個是肖揚,他臨走前小聲問溫心:「以湯貞老師現在的狀況,他能去嗎?」

溫心說:「可以的。」她略略回頭,瞧正和羅丞交代事情的郭小莉,溫心小聲告訴肖揚:「我已經特意問過醫生了,說只要遵醫囑,就可以去的。」

肖揚點點頭,轉身走了。

「你跟阿貞揹著我,偷偷做什麼計劃?」郭小莉在背後朗聲問道。

羅丞也出去了,溫心剛把門關上,後背一緊。

「誰同意你擅自跟他做計劃的。」郭小莉又問。

溫心有點委屈,轉過身說:「這怎麼了,湯貞老師很期待音樂節的,他問起我來,我就幫他計劃嘛。」

郭小莉神情嚴肅,在辦公桌後面瞪著溫心。

辦公室裡就剩了她兩人。溫心絞盡腦汁,轉移話題道,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啊,郭姐。

郭小莉又瞪了溫心一眼,她好像真的累了,太累了,以至於對著溫心也發不出脾氣。她暫時放過了她,在辦公椅上又坐下了,說:「你先過來。」

溫心屁顛屁顛過去了。

郭小莉把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掰過來,好讓溫心看得更清楚些。「你幫我找一個人。」郭小莉說。

只見她的滑鼠指標在一個個影片庫中瀏覽,找到一個,飛速開啟了,向後拖到某個時間位置。

當時導播的鏡頭正飛掠過觀眾席,拍攝到的盡是些黑壓壓的場下觀眾。人與人面目模糊,辨認不清楚。畫面暫停了,只見鏡頭中央,觀眾席最前排,幾個女孩正靠在一起,高舉著手中孤零零的「湯湯加油」「湯貞最棒」這字樣的燈牌。

溫心湊近了螢幕,她很容易可以看到那幾個女孩在燈牌下低著頭,擦眼睛,像在哭泣。

郭小莉伸出手,指了女孩兒們中間,個子最高的那個。

觀眾席上,數她手裡的燈牌舉得最高,她另一隻手摟住身邊幾個女孩,像在給她們加油打氣。

「我知道她,」溫心看了螢幕,愣了會兒,說,「她是湯貞老師的歌迷。一個挺有名的歌迷。」

「她叫什麼名字,」郭小莉拉出一張紙,問溫心,「聯絡方式有嗎。」

「她叫……」溫心眼睛還盯著那影片,她一時大腦空白了,皺了眉,「呃,我記得來著,她叫……」

溫心記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憶。

兩位主持人,三位音樂人,十數通告藝人,把不大一間攝影棚佔據了大半。

樂隊演奏開場樂的時候,一位主持人坐在高腳椅上,話筒湊到嘴邊笑道:「湯貞老師難得過來,你們記得一會兒認真一點!」

通告藝人們笑作一團,臺下觀眾也跟著起鬨。坐在第一排的一位藝人說:「樂隊記得隨機應變比較重要。」

「重點是,跟上湯貞老師跑調的節奏。」

另一位年紀大一些的,聲音粗獷些的前輩藝人則搶過話來:「要我說啊,還要什麼樂隊,擺個唱機,一會兒湯貞老師調子一跑,趕緊切原唱。」

「就像卡拉ok,一鍵切換。」

「你們不要這樣,」主持人笑道,「湯貞老師來之前可是準備了很久。」

「真的不用放原聲嗎?我們這個場地大家都習慣假唱,沒關係的。」另一位主持人說。

「你胡說什麼,我們哪裡有假唱,」主持人噴笑,「不然其他歌手老師要找我們節目組麻煩。」

一位戴眼鏡的音樂人握著話筒認真道:「我真的很佩服你們能把湯貞請來,據我所知,他現在已經很少很少露面了。」

兩位主持人一唱一和,說都是臺長和製作人的功勞。

「那這一期收視率肯定不得了了,」另一位音樂人笑道,「說不定我老媽在家裡也會看。誒,媽!」

第三位音樂人則蹙著眉,問主持人:「他本人現在在後面?」

有通告藝人插話道:「不會正在後面喝酒吧。我聽說他這樣就是整日酗酒。」說著還做了個舉酒瓶的動作。

觀眾一片譁然,主持人噴笑,走過來暴打了通告藝人的頭:「對前輩不敬,亂說話。」

傳送電梯下來,門一開啟,湯貞便在掌聲中出現了。兩位主持人下了座位,專程上前迎接他,通告藝人們安靜下來,似一群學生,連下面觀眾也沒了聲音。湯貞穿著淺青色的刺繡夾克,手腕從袖口伸出來,手指蔥白似的,把一個話筒握在手裡。他頭髮長的,一絲不亂在後腦勺束成一個馬尾。

他看上去還是人們記憶裡的樣子,像從幾年前穿越時空回到現在,就是瘦了,整個人氣勢弱了,變得更加柔和。主持人輪番對湯貞鞠躬,握手,擁抱,三位音樂人與湯貞相互問過了好,湯貞看了臺下,有幾個小姑娘簇擁在臺前,手裡舉著燈牌,朝他招手,喊著,湯湯,湯湯!

湯貞在臺上對她們笑了。有個小姑娘眼眶紅的,對臺上說,湯湯,加油。湯貞愣了愣,對她點頭。

湯貞被主持人請到全場唯一一臺沙發坐下。主持人牽頭,幾個音樂人和湯貞聊了幾句。主持人問的主要是生活方面的問題,比如,一直聽一些業內的朋友說你近來「狀態不佳」,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湯貞猶豫了一會兒,回答說,只有一些小問題,沒有大礙。主持人追問,不能透露是什麼問題。湯貞笑了,和主持人說,沒有問題,怎麼透露啊。

音樂人問的則是些工作方面的問題,比如湯貞最近有沒有寫歌,有沒有發行新作品的計劃,一位音樂人問起一個月前南方某次晚會發生演出事故的事情,他和主持人對視一眼,問湯貞,當時你在臺上是怎麼了。

湯貞看著他,一愣。從湯貞的表情就看得出,這是個沒有事先準備的問題。話筒湊到嘴邊,湯貞習慣性想要接話,這是多年生活工作形成的條件反射,可湯貞嘴動了,聲音卻沒出來。好像身體的部分機能已經背叛了他的意識,又或者意識已經空白了,只有錶殼運作,營造出一種假象,把湯貞自己也欺騙了。

湯貞眨了眨眼睛。

場內有些尷尬。觀眾席前排那幾位女觀眾又開始叫道,湯湯,加油。

湯貞回過神來,主持人說,下面歡迎湯貞老師來演唱一首歌,今天湯貞老師帶來的是他五首經典名曲串燒:《雪國》《夜航船》《洛神》《氧氣》《如夢》。

在溫心的回憶裡,錄這個節目以前,湯貞老師還在堅持完成工作。他得了一種病,病很重,藥物的後遺症也重,但他仍沒想過放棄工作,儘管他那時歌迷已經所剩無幾。湯貞每次和醫生談話,談完了也總是失望。用醫生的話說,工作、歌迷這些東西一直壓在湯貞心裡,負擔再重,他也不肯丟下。

在溫心印象裡,湯貞老師的病情那時候已經開始二次惡化了。有一陣子,溫心和祁祿輪番值班,在家裡守著他。那是年前,還沒過聖誕節的時候,溫心有一天突然聽見湯貞在家裡唱歌。一開始只是小聲地哼哼幾句,後來慢慢帶了歌詞,是真的在唱歌。溫心從廚房跑出去聽,看見湯貞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以前專輯發行時附贈的歌詞本,慢悠悠把一首歌唱個幾遍,還真能有一遍唱得像模像樣。溫心和祁祿一塊兒在旁邊哄他,因為湯貞已經快一個月在家連點聲兒都不出了。

湯貞笑了。湯貞看著溫心和祁祿,臉上掛著一種傻笑,好像是真的開心起來了。

湯貞和郭小莉說,他要去履行合同上的工作。那年年中,就在湯貞狀態最好的時候,郭小莉為他挑挑揀揀,接下了不少新工作。當時所有人都信心滿滿,不少過去的合作伙伴紛紛聯絡湯貞,期待他的重新出山。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那個無所不能的湯貞要回來了。連醫生都認為湯貞恢復得相當理想,可以開始正常工作。

可誰知一夜之間,湯貞又彷彿失語了。他把自己反鎖在家裡一個星期不見人,溫心什麼時候去找他,他事後都回簡訊說他在睡覺。那段時間祁祿也出了事故,一直住院。

郭姐在公司和林經理他們反覆爭吵。

也有製作組不甘心的,發了簡訊到湯貞老師的私人手機上,說他們的物料都發了,宣傳廣告早都放出去了,門票都賣空了:「湯貞老師,您給幫個忙,您看您多少歌迷等著。這兩個月不是讓我們白忙嗎,大過年的,檔期都這麼緊,我們上哪找歌手救急救火,您讓我們過個好年成嗎。」

郭小莉問湯貞,你真的想工作嗎,你覺得你行嗎。「咱們可以解約,阿貞,包在我身上,你好好治病,郭姐沒什麼事辦不了。」

湯貞說,他聽醫生的話,好好吃藥,好好休息,好好調整狀態,好好準備:「沒有問題。」

溫心追著郭小莉問,郭姐,湯貞老師真的要去工作嗎。就那個樣,能去工作?郭小莉說,阿貞想給公司,給他的歌迷影迷,給那些再一次信任他的製作組和合作單位一個交代。「我們只能幫他,幫一點是一點。」

溫心不明白。她感覺那段時間的湯貞老師就像是隻有十幾歲的小孩,天真,無知,腦子裡充滿了不切實際的痴勁兒。他到底是真的樂觀,還是隻是自欺欺人,迷惑自己,來應對明知過不去的困難,沒人知道。他每次上臺前都和她們講,他覺得這次沒問題。「我感覺不錯,不用擔心我。」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舞臺的燈光照進他眼裡,把他的瞳仁照成一種透明的顏色。

湯貞用心準備,嚴格遵循著藥量,他在後臺,嘴裡輕聲唸叨著溫心聽不清的字眼,在鏡子前反覆審視自己上臺的形象。他還是那麼完美主義,生著病,也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不願出一點錯,點點瑕疵都不行。湯貞盡了最大努力了。

可結果總是事與願違。

演出出了事故,湯貞在家裡沉寂一段時間,又再去面對下一次。他依舊用心準備,甚至開始自備服裝,他在家裡一次次排練,找溫心和郭小莉給他看著,似乎就為了能有個好的結果,能把最後他湯貞簽下的工作,體體面面地都結束了。

郭小莉有一回對溫心和祁祿說,醫生提醒她:「阿貞籤的工作不剩多少了,全部結束以後,你們一定要打起精神來,每天看緊他,特別是祁祿,知不知道。」

郭小莉在暗示一些溫心不能理解的東西,溫心看了祁祿,發現祁祿垂著眼,很平靜。

祁祿是可以聽懂的。

湯貞的工作到底沒有全部完成。

他絞盡腦汁地去準備了,用盡了全部辦法,就為一個好結果,但還是一直失敗。有時溫心也覺得怪,明明她聽著湯貞老師在臺下排練時真的還可以,可一上了臺,一到了人前,無論事前準備再充足,排練再完備,結局仍會像失控一樣,朝壞的方向不斷發展。溫心改變不了,郭小莉改變不了,湯貞自己也改變不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身上施下了什麼詛咒,他越努力,結果越是不堪,越想要,越追求不到。

演出事故一再發生,新聞媒體嘲笑得愈來愈厲害,現場的噓聲幾度蓋過掌聲。湯貞在電視上看著脫口秀主持人拿自己的節目表現反覆調侃,在演出現場聽著臺下傳來觀眾不耐煩的怒罵和悲嘆,他聽到製作人跟他報喜,說節目收視率暴漲,奇高無比。

溫心看著他,溫心感覺鼻頭泛酸。湯貞卻冷靜無比。湯貞叫她扮演主持人幫他串場排練,溫心拿起手中郭姐事先交給她的節目組報上來的問題,挨個提問著念,聽湯貞一遍遍練習回答。

所以當聽到那些主持人根本不按照臺本胡亂提問的時候,溫心在臺下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主持人報幕。樂隊開始伴奏了,湯貞老師要站起來唱歌了。溫心擔心得要命。

湯貞老師在臺上對她笑。

湯貞上臺前說,溫心這次這麼幫他排練,這麼辛苦,他一定會表現好。

是伴奏出了問題。

湯貞唱完《雪國》的a段、b段、副歌,按照節目的歌曲編排,本該無縫切進《洛神》的bridge部分。溫心在下面看著,她聽出湯貞聲音是穩的,《雪國》從頭至尾抓在調子上,一點沒問題。

是樂隊在切進《洛神》的時候出錯了,鍵盤先停了,最後停的是吉他。下面觀眾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伴奏突然中止了,湯貞唱到一半,也停了,一群通告藝人本來在聽湯貞唱歌,這會兒全看樂隊,溫心聽見主持人問:「怎麼停了。」

樂隊裡一個人小聲說:「出錯了。」

往後的事就開始亂了。臺上通告藝人們笑了笑,看著湯貞,表情曖昧。主持人催促樂隊說,錯了也不用停,不用停,抓緊時間重新開始。於是《雪國》的前奏又開始了。湯貞站在臺上,他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忡,繼而是迷惑。溫心看出來了,湯貞沒聽出樂隊出錯了,再加上週遭的眼神,他便以為是自己唱錯了。

如今的湯貞太容易被誤導和干擾了,一自責,一緊張,花再多時間做再好的準備,也會再次付諸東流。「湯貞老師,你沒唱錯!你剛才表現得很好!」溫心一時情急,在臺下對臺上的湯貞喊道。

「撲哧」一聲,有通告藝人在臺上被溫心的舉動逗笑了。

溫心眉毛一皺,也不顧樂隊的伴奏都開始了,她直接喊:「你笑什麼啊!」

觀眾席一片譁然,溫心爬上臺去,衝著那個留著厚劉海的藝人:「你笑什麼笑,你耳朵聾啊,聽不出誰錯?」

那通告藝人生氣了,也站起來:「我說是他錯了嗎?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個助理,你這麼跟我說話!」

節目的製作人把溫心勸下去,主持人出來打圓場,樂隊幾個人道歉,說剛才沒說清楚,是他們彈錯了,不是湯貞老師唱錯了,請大家不要誤會。

《雪國》的伴奏重新開始的時候,湯貞好像在愣神,沒聽清楚,慢了一拍,急忙唱第一句。

他很快忘詞了。

有歌迷在臺下哭。

一開始只是那麼一個小姑娘,很小聲地抽泣,慢慢的,三四個人都捂著嘴,眼眶都委屈紅了。來的歌迷不多,總共就那麼十人不到,溫心常見她們,無論是湯貞在其他場合的演出,還是在《羅馬線上》的錄影,她們幾個每次都擠在第一排,一小群人舉著一個燈牌,要麼寫著「湯湯,加油」,要麼是「湯貞是最棒的」。

她們中間有個個子很高的姑娘,一看就是她們的主心骨。她抱著幾個小姑娘,搖她們的肩膀,叫她們不要哭,不要一直低著頭,湯湯就在眼前,不要不看臺上。

湯貞在《洛神》跟上了詞,在《夜航船》又把詞忘了,他幾度對話筒張了張嘴,彷彿有些東西就在他喉嚨裡,就在他腦子裡,可是他表達不出來。他快速眨眼,眼神閃爍,溫心張大了嘴,用口型唱著詞,指望他能看見自己,能想起詞來,可湯貞眼神飄的,好像意識飄走了,離開這裡了。

湯貞忽然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記得詞了,他繼續唱歌。

溫心嚇了一跳,在臺下瞪著眼睛看他。觀眾席裡有歌迷一下子哭出聲了,像被湯貞的舉動嚇壞了。

湯貞唱完了歌,全場掌聲雷動,主持人興奮地一直笑,合不攏嘴,那群通告藝人還在大眼瞪小眼,對著給到他們的攝像機鏡頭吃驚地模仿湯貞剛才的動作。居然會有人在臺上打自己巴掌。主持人自說自話,走到湯貞身邊一番道歉,說剛才樂隊出錯誤,都是失誤。

湯貞聽著,也沒什麼反應,他低頭看臺下那群小姑娘。

「你們怎麼哭了。」他問道。

偶像是什麼,是能為粉絲帶去笑容,帶去幸福和夢想的人。

湯貞也想給他的粉絲帶去笑容,但是沒有。只有淚水和痛苦。湯貞也想把曾經答應過的工作全部完成,但是不行,他沒做到。

郭小莉告訴溫心,阿貞叫她把剩下的工作都推掉:「他不想再露面了。」

只除了《羅馬線上》,這是湯貞唯一堅持到最後的工作。

「溫心。」郭小莉一嗓子把溫心叫回神了。

溫心看了螢幕,她說:「我記得她,她叫,湯湯的圓圓。」

溫心別的工作興許還有紕漏,對於她家湯貞老師有幾個死忠粉絲,粉絲都是誰,她最清楚:「上期《羅馬線上》她也去了。就是給湯貞老師送熊的那個。」

「還知道別的嗎。」郭小莉說。

溫心想了想,手伸到郭小莉電腦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螢幕上出現了「湯貞全球后援會」這個賬號的微博。溫心說:「這個私人賬號也是她開的。」

「你確定?」

「是她,這個賬號原來叫luv_tangzhen,發了很多早期的湯貞老師的影片、演唱會dvd,還有周邊掃描圖片什麼的……」溫心說,「她手裡資料特別特別全。」

秘書拿了盒飯進來,溫心坐在郭小莉身邊,陪她一起吃中飯。

郭小莉說,之前mattias的官方後援會管理團隊集體辭職,會長也撒手不幹了:「當時阿貞重病在身,mattias沒什麼活動,我也就沒管她們。但現在公司的十週年活動要辦起來,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缺了人。前幾天我去找那個前任會長見了次面。」

「怎麼樣?」溫心問。

郭小莉搖搖頭,只說:「你試試,去找找這個‘湯湯的圓圓’。」

溫心說:「找她做什麼?」

「先找來看看。」

溫心對著碗裡的蝦仁發呆,說:「郭姐,你還記得以前湯貞老師那個歌迷會嗎。」

郭小莉點了點頭。

一度號稱是湯貞在民間最大的歌迷會,鼎盛時期一年幾百萬人交著每年近千元的會費,伴隨著那些年湯貞接連不斷被曝出的醜聞:遲到、打人、召妓、吸毒、賭博……幾乎是瞬息之間,會員數只剩了幾萬人。當年的會長忍受不了湯貞越來越低的曝光率和全網媒體嘲諷譴責湯貞的輿論環境,不顧溫心的苦苦挽留和郭小莉的再三勸解,在歌迷會成立第七年,將網站整個關閉,宣佈全員解散。

郭小莉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你看這個‘湯湯的圓圓’,她像是會受那麼多影響的人嗎。」

溫心沒說話。

郭小莉對她說,每個偶像,只要在臺上站得久了,難免都有跌倒的那天。

當歌迷看到自己心愛的偶像,自己心裡的「神」,很狼狽地出現在公眾面前,成為一個荒誕的,受取笑的形象,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成為全社會輿論的負面典型的時候,她們心裡是會慌的,會傷心,會不知所措:「這是人之常情。」

溫心聽著。

「但這個人你看,她不會。那一天在場的阿貞所有歌迷,連你都在哭,她反而最冷靜。看著年紀不大,反而挺有魄力。」

溫心聽到郭小莉口氣裡毫不掩飾的讚許,覺得自己臉頰都燙起來了。

她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像郭姐那樣,冷靜,沉著,有主意。

「這幾天阿貞休息的時候,你就去找找這個人,看她開什麼條件。」郭小莉丟下一句,繼續吃飯。

溫心把兩人吃剩了的盒飯拿到走廊外面交給服務人員。她想起秘書今早的囑託。

溫心一陣發愁,她也不知道勸郭姐什麼。

回去辦公室的時候,裡面沒有動靜了。溫心探頭看去,看到郭小莉埋身在辦公椅裡,趴在辦公桌上。

溫心把門悄悄關了。

凌晨時分。

亞星娛樂總部大樓。

走廊、樓梯空無一人,秘書辦公桌的電腦也上了鎖,所有人都下班去了。

只有一間辦公室燈還亮著。

郭小莉站在鏡子前梳頭髮。劉海向後梳,露出她眼周越來越密集的細紋。梳齒扯過髮尾,梳下一大把卷燙的頭髮來。

郭小莉低頭看著梳子,手腕低垂。

「我是有負罪感的。」

「我以為他會變好,從醫院出來,折騰了這麼一次,想著怎麼也能好上一點吧。」

「沒有,什麼都沒有改變……」

「今天早上,阿貞連粥的味道不對都嘗不出來了。」

「我覺得可能這就是報應。我每天陪著阿貞,保護他,想盡一切辦法希望他好起來……但他不好。我越是著急,他的情況就越是惡化。甚至,他可能從來都不信任我。這次出事之前,他在臨走前,給一個……我從未想過的人打了電話。如果不是偶然發現,可能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阿貞藏著這麼大的秘密,一直瞞著我。」

「我以為我是這個孩子最大的保護者。可孩子從未信任我。」

「我嘗試去和他談了。我問,你是不是出事前給誰打過一通電話。他還是……阿貞說他記不清楚了。我說萬一有什麼重要的事想說呢。他說,應該是沒什麼重要的事。」

「小莉,也許他真的忘了。」

「都是報應,大夫。」

「你想說什麼是報應?」

「……可是怎麼都報應到孩子頭上去了呢?」

郭小莉低頭瞧著梳子,水向下流,她用溼了的手,把齒縫裡的頭髮一縷縷扯下來。

「小莉,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每件事都不是孤立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一定都有徵兆。不僅僅是在阿貞這個孩子身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包括你的事業、家庭,你靜下心來,仔細回憶,想一想。」

郭小莉深吸了口氣,把梳子放了幾次,才放回架子上。她用手捋了捋自己的頭髮。

「……如果你一定要認定是我害了他,郭小莉,你就是同謀共犯,」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帶著笑聲,在郭小莉腦子裡迴盪,「你沒控制住我。離開我,你還想把湯貞扶起來。我倒想知道你們有能力支撐他多久。就算你真有本事,把他扶起來了,那你是不是又該擔心湯貞有貳心了。你打算再找誰來代替我當初的工作?」

「阿貞不是你這種人!」

那個聲音笑道:「你早有這種自信就好了。」

郭小莉捂住臉,肩膀顫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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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