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幾個人面面相覷。

梁丘雲見他過來,臉上沒什麼動靜,嘴裡含了一口煙,慢條斯理地吐出來。

「你……」駱天天聲音都哭啞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梁丘雲,後臺都是人,饒是駱天天也不敢大聲吵,「你神經病啊,你和他們亂說什麼啊?」

梁丘雲低頭敲菸灰,看著駱天天一張委屈的小臉:「我說什麼了?」

駱天天一口氣哽在喉嚨裡。

「你不是就喜歡和人這麼‘鬧著玩’嗎,」梁丘雲把燒得就剩一點的煙塞進嘴裡,用牙咬著,瞧駱天天,「你既然喜歡,我讓他們去陪著你‘鬧著玩’,省得你成天到處打擾別人,還到處告他媽閒狀。」

駱天天瞪著他,像是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梁丘雲在說什麼。他一雙眼睛哭紅了,眼淚奪眶而出,他胸膛一陣陣起伏,還硬撐著。

祁祿在禮堂天台找到了蹲在那兒哭的駱天天。

「我去買汽水,你喝不喝。」祁祿在旁邊蹲下。

「你帶錢了嗎。」駱天天一抽一抽的,看他。

祁祿從一隻口袋翻出十塊錢來,另一隻口袋翻出五塊。「夠不夠?」他說。

我再也不想看見梁丘雲了。駱天天說。他坐在禮堂門口,抬頭看那些來追逐湯貞的追星族,悶頭喝自己的橘子汽水。

試演晚上七點半開場。湯貞在化妝間裡緊張地背臺詞,化妝師一走,祁祿進來了,他提著副導演給他的盒飯,半拉半拽著駱天天進門。飯菜依次擺在梁丘雲面前的桌上。祁祿給駱天天找了個凳子坐,抬頭見湯貞還坐在化妝鏡前背詞呢。

「阿貞,別背了,過來把飯吃了。」梁丘雲說。

湯貞看見駱天天,問他,天天,你剛才去哪了。祁祿搖了搖頭,湯貞一愣。

梁丘雲悶頭吃飯,把肉往祁祿碗裡扔。

「一會兒上臺,」梁丘雲看著祁祿,「好好演,臺下不少老師看著。」

湯貞見駱天天坐在桌邊,努著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也不肯吃飯。

「你不想吃盒飯嗎。」湯貞問他。

梁丘雲三兩口把飯扒完了,問湯貞要不要喝水。化妝間裡沒熱水,只有冰涼的礦泉水。拿了湯貞的保溫杯,梁丘雲一出去,駱天天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喬賀和副導演在後臺竊竊私語,偷偷說什麼湯貞也不知道。演出到最後一幕,其實這一幕他還沒怎麼和林爺仔細排過,試演前林爺告訴他,憑你自己的感覺來就可以了。

湯貞流了一臉的淚,他跪在臺上,啞著聲音問上蒼,哭上蒼,求上蒼,問梁兄,哭梁兄,求梁兄。

臺下師生們神情或嚴肅,或悲慼,有的伸長了脖子,直勾勾看著臺上,屏息以待,有的一個勁兒抽鼻子,忍不住陣陣啜泣。

墳墓蓋一開啟,湯貞淚流滿面站在墓邊,往下一看,愣了。

他頭一倒,整個人跳進去。

副導演在臺下一個勁兒拍手,梁丘雲也隨觀眾站起來,開始鼓掌。書院一幕他也上了臺,一兩句臺詞說完了,他就只能回到觀眾席裡,仰頭看湯貞和他的梁兄在臺上亮相。

本該是終曲尾聲,觀眾在臺下起立鼓掌,幕布愣是沒放下來。湯貞等了一會兒,幕布還沒落,他手撐著舞臺,從「墳墓」裡一下子跳了出來。

觀眾更激動了,湯貞一身縞素,望著臺下,咬了嘴唇笑了。然後他彎下腰蹲下身,朝「墓」裡伸出手。

觀眾眼睜睜看著「梁山伯」也被「祝英臺」使勁兒拽回了臺上。

喬賀一身書生打扮,摟了湯貞,一對「有情人」緊抱著,朝臺下招手,又一齊鞠躬。其餘演員也跑出來,很快小小的舞臺擠滿了人。臺下的學生們瘋了一樣歡呼,尖叫,口哨連天。

林漢臣導演也瘋了,跳腳在副導演身邊喊:「搞什麼東西啊!幕怎麼不放,人呢?喬賀什麼時候進去的,我什麼時候讓他進去了?」

副導演在一旁哄他:「試演嘛,導演,完全一樣有什麼意思。」

「你們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都辛苦這麼久了,讓大家開心一下嘛。」

頭頂大白光照得喬賀一頭是汗。明明是一齣悲劇,活生生叫他們搞成了喜劇,玩笑開大了。喬賀看見臺下他的老師們一臉驚詫,彷彿不認識一樣看著他,還有遠處林導,氣得臉色漲紅,伸手一個勁兒地指他。喬賀忍著笑,壓抑著心裡一陣奇怪的快意,回過頭。

湯貞還在不停朝臺下鞠躬。

累不累。喬賀低頭問他。

不累。湯貞看了他,笑著說。

咱們把林導氣瘋了。喬賀說,還握著湯貞的手。

湯貞憋著一臉幸災樂禍:「回去要完蛋了……」

晚餐定在戲劇學院對街的高階餐廳。林導氣得不肯去吃飯,湯貞左道歉右認錯,百般哄他,哀求他,他才怒氣沖天地在餐桌旁邊坐下了。

喬賀一個人靠在餐廳一樓的小酒吧吧檯邊,點了一杯黑啤酒。

學生時代他也常一個人坐在這裡,邊喝啤酒,邊改自己偷偷寫的劇本。那時候的喬賀還不知道未來長什麼模樣,總有女生找他搭訕,他和她們沒太多話講,只有校廣播站的一個學妹,看了他發表在業內報刊上的劇本,契而不捨地追著他說,喬賀學長,我覺得我能看懂你,我們聊聊天好不好。

喬賀在吧檯邊坐了一會兒,聽見背後角落傳來一陣抽泣。

他回過頭。

小酒吧的卡座裡,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生坐在中間,摟了兩個明顯是戲劇學院學生的女大學生在那卿卿我我。

喬賀無端覺得那個小男生有點眼熟。

女生聲淚俱下,嘴裡念念叨叨,說的不是別的,正是喬賀他們剛剛演出結束的《梁祝》。「艾文濤,你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你不感動啊?」

「不感動,」那個叫艾文濤的男生摟著兩個大姐姐的脖子,面無表情喝手裡的啤酒,「也就是沒結婚吧,姐姐們,嫁給這個梁山伯我看未必幸福。」

他年紀不大,說話口氣倒是不小。

「為什麼啊。」

「還有什麼為什麼,他沒錢啊!」艾文濤講,「我就納悶了,姐姐們,比起死,難道嫁給有錢人不好嗎。你們不要歧視有錢人啊!」

「你說那個馬文才?他也就是有兩個臭錢,怎麼和梁山伯比啊。他和英臺一點感情也沒有。」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啊,梁山伯那不也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嗎。有錢,什麼培養不出來?」

「不管,我還是覺得梁山伯好。」

艾文濤皺了一張臉,一副無法與她溝通的樣子。

另個女學生說:「梁山伯長得帥,馬文才有錢,各有各的好。」

艾文濤一拍桌子,突然伸出大拇指往腦後拽:「我跟你們講,我哥們兒,一會兒要來的那個。人長得又帥!還又有錢!要什麼有什麼。他要是來了,你們還看他媽什麼梁山伯啊。」

女大學生蹙眉看了他:「艾文濤,你就吹吧。」

「那他怎麼還不來,我們在這兒等了快半個鐘頭了。」

「他……他家最近出了點事兒,我也不知道他怎麼還不來啊,」艾文濤小聲嘟囔著,從兜裡摸手機,「再不出來,我看這哥們兒快與世隔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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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