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假期結束,天氣忽而轉涼。喬賀回劇場,像從一個世界踏入了另一個。

副導演一見他就問,喬老師,小湯演唱會你怎麼沒去啊,到處找你。旁邊小姑娘也說,喬賀老師,湯貞在臺上說你的名字呢!燈光都找你,結果你沒去!

喬賀有點意外,更多人發現了他,招呼他去大休息室:「喬賀老師,過來看,過來看。」喬賀解釋:「女朋友家裡臨時有事,我只能陪著回去,實在太巧了。」

大休息室裡,許多工作人員圍在電視機前,看一段錄影。

是湯貞上週剛結束的演唱會。

「大家都聽說過,梁祝的故事吧?」湯貞喘息的聲音透過話筒,在體育場裡迴盪。大螢幕裡,湯貞離開他的搭檔,一個人跑向一條跨越內場的走廊。

全場燈光暗下來了,有那麼幾秒,視野裡只有星星點點的熒光棒,鋪成一卷銀河,沿著體育場邊緣的天際傾瀉。

一束光打在漆黑的小舞臺中央,湯貞坐在一隻高腳椅上,抱了一隻吉他。特寫打在他臉上,好多汗,看上去很累。湯貞眼睛笑得彎彎的,他低頭,撥了撥吉他,撥出一段前奏。話筒支在他跟前,他發紅的眼眶裡有倒映的星點,溼溼潤潤的:「我要演祝英臺了,你們知道嗎?」

「扮演梁山伯的喬賀老師今天可能也在現場。」

一束光追到觀眾席裡,沿著全場掃了一圈,又掃回來。湯貞靠近話筒,望向觀眾席,小聲唸叨:「梁兄呢,我的梁兄呢?」

那束光從觀眾席挪回來,一停,停在對面舞臺一個背影身上。全場鋪天蓋地的尖叫聲中,正和工作人員換話筒的梁丘雲被那光一照,忽然抬起頭來。

湯貞愣了,歌迷反應特別熱烈,梁丘雲那表情,像是一時半會兒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湯貞笑了笑,繼續說他的:「這幾個月,導演林漢臣老師、副導演高昇老師,扮演梁山伯的喬賀老師,等等……我和許多老師前輩們一起,每週排練,早出晚歸,全身心地投入在《梁山伯與祝英臺》這出戲裡,大家都給了我很多照顧,教給我很多新的東西。」

「我今天也把他們大多數人請到了現場,除了希望能給他們帶去,短暫的放鬆以外……其實排練期間呢,我自己偷偷寫了一首歌。」

他說到這,抬眼望了臺下。歌迷尖叫著,為突然的驚喜歡呼。他笑得開心。

「是一首關於梁祝的歌。想唱給他們,特別是小江老師和喬賀老師聽一聽。」

湯貞寫了關於梁祝的歌,喬賀也是第一次聽說。但湯貞一唱起來他就明白了,這出《英臺抗婚》最早是小江教湯貞唱的,詞又是他親口給湯貞講的。

湯貞把唱詞作了修改,他彈了吉他,對話筒唱道:

愛無邊,火騰騰。

焰高燃,終不變。

滾滾黃塵卷。同命侶,葬人間。

林漢臣老爺子在臺上氣得直嚷:「……你那歌唱得倒是很有情,很有愛,唱得挺好!怎麼戲演起來又成這個樣子了,你的情呢?你的愛呢?跑哪去了?小湯,你怎麼回事啊,你演的是祝英臺,不是滅絕師太。喬賀呢,喬賀!喬賀那個傢伙來了沒有?」

副導演一縮脖子,回頭開了大休息室門,拽了喬賀往外走。「來了來了,導演!」

圍在電視機前的工作人員作鳥獸散。有人在背後拉喬賀的袖子:「喬賀老師,這個演唱會的帶子是湯貞老師專程給你拿來的,你那天沒去,他說是揹著公司偷偷拷出來的,您收好吧。」

喬賀接過來。握在手裡,剛從機器裡取出來,還溫熱的。

「女朋友家裡真有事?」副導演問他。

喬賀沒說話。

朱塞經理一大清早也過來了,西裝收著腰線,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小辮子,很精神。朱經理心情頗好,一邊稱讚湯貞的演唱會辦得實在成功:「這幾天到哪兒都聽到老師們在說你,舞臺請的哪裡的團隊?」一邊祝賀林漢臣導演,說《梁山伯與祝英臺》昨天開票即空,就是在嘉蘭這盛況也很罕見了,現在到處是朋友託人找他要票的。

湯貞剛捱了林漢臣一頓罵,這會兒還有點虛:「謝謝朱經理給我捧場。」

「給你的花籃送小了,」朱經理和湯貞講,邊講邊笑,「陳贊老師這幾天到處說我壞話,說他在後臺見到我送的花籃,連他送的一半大小都不到,逢人就說我摳門。我等見到他一定要問問他,陳贊老師你送的是花籃還是花車啊?」

林漢臣跟喬賀生氣,說好不容易排出個樣子來,這過兩天就要去戲劇學院試演了,放了個假回來,全倒退回去了。

「我真是後悔,」他和喬賀低聲講,回頭看在臺下和小朱經理有說有笑的湯貞,「早知道當初就不能讓他媽帶走他,香城劇團那麼多人又不是養不起他一個屁大點的小孩。」

「怎麼了。」喬賀問。

「一點童年生活沒有,」林老爺子講,揮著手裡的劇本,「我問他,有喜歡的小女孩大姐姐嗎。他說沒有。在小畫書上畫過喜歡的女孩子嗎。沒有。武俠小說裡有喜歡的女主角嗎。沒有。動畫片裡呢。不大看。電影裡呢。想半天,還是想不出來。這算怎麼回事,青春期都幹嘛去了。」

喬賀又回到他的位置上,看著林漢臣站在湯貞背後,再一次洗腦似的教訓湯貞。

「愛是什麼樣的感覺,就是你唱歌時候的感覺,你把對歌迷的感覺拿出來,提出來。」

湯貞沮喪道:「林爺,我提出來了,你說不對。」

林漢臣忍耐著脾氣。

「來,小湯,你看喬賀,」他扶著湯貞的後腦,讓湯貞去看喬賀,「什麼愛啊情啊,怎麼回事,我們早就說過了,是不是,但你還是缺少那種感覺。今天有了,過幾天又沒了。時間不夠,沒法慢慢引導你,過幾天就要試演了,你自己也緊張點,好不好。現在,來,你看著喬賀,我說什麼,你想什麼。你看著他,你現在想,周圍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你體會那個感覺,時間變慢了,身邊的景象,越發模糊,除他以外,所有人都進不了你的眼。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你一看他,再看他,三看他,他吸引著你,你是不由自主的。」

「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你曾經夢到過這樣一個人,或者你曾經在畫紙上畫過這樣一個人,或者你在看影視作品、文學作品的時候,遇見過似曾相識的人。你心裡早就暗暗勾勒出這樣一個人的影子。他進入過你的夢裡,你的腦海裡,你的意識裡。當你真的遇見他的時候,你心裡想,就是他。你好像見過他。這就是愛的感覺。」

「我要這麼演嗎?」

「書院裡你不能這麼演。書院裡祝英臺是藏起來的,面對山伯那三年,她要把自己的情感藏起來。你有了,你就能藏。你沒有,你藏什麼東西啊。」

戲劇學院的試演一共三場,在學院禮堂連演三天。沒有光影,不加音響特效,演員頭頂大白光,也沒有麥,就這麼上去演,拼的是基本功,硬底子。

雖說舞臺簡陋,有一處裝置卻是不得不加的。畢竟是梁祝,最後祝英臺總是要跳墳的。演出前副導演帶了幾個道具組的人拉起幕布,在舞臺底下現搭了一個有蓋的臺子。

湯貞走過去看,蓋子開啟,下面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方盒子,把兩個湯貞塞進去不成問題。

「這裡面空的?」他問。

副導演累得直喘,擦手,說:「怎麼,你還指望梁山伯在墳裡躺著等你?」

湯貞笑了。林導過來看了一眼,說不行:「你們去附近學生宿舍,借幾床棉被來,或者問問他們體育教室有沒有那種墊子。在下面墊上,萬一崴了腳怎麼辦。找喬賀,他做學長的,在母校比較熟,讓他去借。」

喬賀一回母校,難免的先被以前的老師叫到辦公室噓寒問暖了一番。有幾個留校任教的同學也來找他,他們都早早聽說了喬賀這出戲,用他們的話說,從幾個月前定了試演,他們就開始等今天了。「又是林漢臣,又是湯貞。喬賀,咱們學校的顏面可都掛在你身上了,別給學校丟人。」

一位老師說,他對喬賀一點也不擔心:「畢業的時候就自己在禮堂演獨角戲,全場從頭到尾他一個人,這麼多年除了喬賀,還有誰幹得出來這事。喬賀,沒退步吧?」

喬賀笑了:「還是等您親自來看吧。」

副導演跟喬賀打電話,說了借棉被的事兒。正好喬賀被一群學弟學妹堵在辦公室門口出不去,又是答應接受校廣播站採訪,又是答應老師去給帶的學生們上課。事實上每年到了初秋時節,天氣轉涼,喬賀都會提了月餅回學校給老師們問好,只是從沒有遇到這樣的排場。

兩個大一男學生抱了被子,興高采烈跟著喬賀去禮堂。正門又被狂熱的追星族堵滿了,喬賀帶他們從旁邊一棟小樓上去,繞過三樓一個斜梯,隔著窗戶跳到禮堂二樓的陽臺上。

「你們幹什麼……幹什麼啊!離我遠點……我、我叫我大姨開除你們……」

那兩個年輕學生正跟喬賀一頓打聽學院裡還有什麼隱藏的小路可走,喬賀一下樓梯,聽見一個年輕的哭聲。

駱天天被三四個男孩子堵在禮堂外樓梯的拐角口,他們都比駱天天長得高些,駱天天哭得一張臉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坐在地上往拐角裡躲,兩隻腳用力踹他們。

喬賀走過去。

駱天天仰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了喬賀,喬賀把駱天天從地上拉起來。駱天天哭著,兩條麵條似的細胳膊緊緊抱住喬賀的腰,倒把喬賀嚇了一跳。

回頭再看,哪還有什麼男孩,早全跑得沒影了。

「謝謝你啊叔叔。」駱天天還一抽一抽的,對喬賀說。

喬賀說:「我還沒這麼老吧。」

喬賀帶著兩個男學生去鋪棉被。駱天天跑進後臺,一眼看到正坐在道具組箱子上抽菸的梁丘雲。

他氣呼呼地跑過去,眼泡哭腫了,淚水淌了一臉。旁邊幾個道具組的哥們一見駱天天這架勢,再一看,衝著梁丘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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