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雲這個年輕人如此突兀地把一個姑娘帶到劇場來,這事起初讓喬賀覺得十分荒誕。喬賀對他為人其實並不瞭解,但這幾個月看下來,從湯貞口中聽下來,他感覺這不太像這個年輕人的作風。
梁丘雲平日在劇場,算是勤勤懇懇,腳踏實地的。他總是安靜地坐在臺下,除了負責各類雜事小事,就是在湯貞需要他的時候陪湯貞一會兒。拋頭露面的次數很少,以至於喬賀時常忘記他的存在,回憶起他的臉也是模模糊糊的,沒多少值得記憶的地方。
湯貞告訴過喬賀,他們公司要求,偶像不能戀愛,被公司發現,一定會被分開。
所以如果喬賀是梁丘雲,如果他真的要談一段戀愛,他絕不會帶她出來。他一定會把她藏好了,藏得嚴嚴實實,叫誰也不會發現。而這恰恰是梁丘雲平日裡最擅長的。
以湯貞的聰明,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喬賀開著車,就這麼想著,心裡那種看客的荒誕感慢慢消退了。他開始覺得同情,對於湯貞,甚至是可憐。
過了一會兒,喬賀又覺得這事有點瘮人,有點恐怖。
湯貞捱了一下午的罵,夜裡仍堅持去工作。回來時他在酒店外的籬笆下面站了一會兒,喬賀在陽臺上看見他了。湯貞在籬笆下面,望自己的陽臺。他發現喬賀在隔壁陽臺上等他。
喬賀問他,中午發生了什麼。
湯貞洗完了澡,頭髮沒吹,踩著拖鞋在房間裡走。他一邊給喬賀倒茶,一邊說,天天年紀小,喜歡和雲哥鬧彆扭,應該過幾天就好了。
喬賀歪了頭,看他。
湯貞把茶端給他,坐在對面。
不是什麼大事?喬賀問。
不是什麼大事。湯貞說。
你昨天沒睡好?喬賀問。
湯貞看了喬賀一眼。
他頭髮溼的,睫毛溼的。客房裡只有壁燈亮著,光線黯淡,照在湯貞身上,照得他眼睛也像溼了似的。
「我不知道。」他看著喬賀,小聲說。
他那麼誠實,又這麼糊塗,連昨天睡沒睡好,他都給不出確切的回答。喬賀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湯貞搖頭。
湯貞好像很困惑。喬賀問他在想什麼,他說的卻不像是與今天發生的事有關的事情。好像這數日來,甚至數月來,湯貞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只是今天喬賀問了,他才提起。
「我按照醫生說的去做,按照林爺說的去想……」湯貞說,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壁燈下面的一片光,輕輕皺著眉頭,「以為這樣,事情就會變好,問題會迎刃而解,但是……」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是那句話:「我不知道……」
你想解決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
你想改變什麼事情?
湯貞的聲音細如蚊吶,重複著:喬大哥,我不知道。
湯貞比喬賀小整整十一歲。他再如何是個天才,歸根結底還是個剛剛成年的孩子。喬賀不應該想不明白湯貞的心思。
可他真的有點懵。
湯貞站在陽臺上,突然說了一句實實在在讓喬賀能聽懂的話:「雲哥一直等我,我非要聽什麼醫生。」
「你後悔了?」喬賀問。
湯貞沒反應,過會兒他搖頭:「我不後悔,就是……有點害怕。」
他太誠實了,對喬賀,他是推心置腹的。喬賀說:「不用害怕,過一陣就好了。」
「什麼意思?」
「就像感冒,」喬賀說,「病情惡化到最嚴重的那天,之後就會變好。」
湯貞看了喬賀,眼睛彎下來,湯貞笑著說:「喬大哥,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喬賀說,「我亂猜的。」
湯貞還是笑,他眼睛裡泛了點光出來,一眨眼又不見了。
喬賀想問,我猜對了嗎,就聽湯貞突然說:「我怕到最後發現,我其實喜歡雲哥。」
他聲音那麼小,輕輕一句,從夜裡消失了。喬賀心裡一震。
湯貞眨了眨眼睛,眼裡的光一下子變多了。他對喬賀笑了笑,樣子十分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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