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喬賀發現湯貞一整天,狀態都很差。

雖然湯貞面上還是一副開開心心的模樣,他早出晚歸,他和劇組打成一片,他請大家吃水果喝茶飲料,他沒有一秒不快樂。

可等一上了臺,湯貞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一開始只是零星出些小錯,後來變得連臺詞都能錯,他頭尾都說得很順,中間總是漏上幾句,氣得林老爺子在臺上一個勁兒跳腳。林漢臣這個人是這樣的,他對業餘演員越是寬容越是和藹可親,對專業的,他喜歡的演員就越挑剔刻薄。對湯貞,他是高標準嚴要求。湯貞越出錯,林導越發火,林導發火了,湯貞狀態更不好了。

「他今天怎麼回事,」林導著急上火地下臺,找工作人員,「他昨天回去沒睡覺?」

不遠處發出一聲悶悶的笑,林導轉過頭去,發現觀眾席角落裡坐了一個金頭髮的洋妞,正抱著一個男人的脖子卿卿我我。

湯貞站在臺上,很尷尬,低頭看著劇本。好像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明明背過了,為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說不出詞來。喬賀叫他,他沒聽見,喬賀又叫了他一聲,他才愣愣地抬起頭來。

然後他對喬賀笑了。「喬大哥,我可能有點暈,」他說,「我再背背。」

喬賀問那個叫祁祿的小男孩:「他以前這樣過嗎?」

祁祿說:「雲哥在的時候一般都沒事。」

喬賀聽了,往臺下看。隔得遠,他看不見梁丘雲的臉,金髮姑娘坐在梁丘雲腿上,穿了小背心的後背擋住了喬賀的視線。

「不在的時候呢。」

祁祿愣了愣,他看著湯貞的身影:「沒有云哥不在的時候。」

「他經紀人呢,」喬賀說,想起那個叫郭小莉的姑娘給過他一張名片,不知道被他放哪去了,他記得湯貞說過,經紀人就像媽媽,「你有她的電話嗎。」

「沒用的,她會說,讓我們找雲哥,」祁祿說著,看了臺下一眼,又看喬賀,「郭姐如果知道雲哥帶女朋友來劇院,肯定又要發飆了。還是先不告訴她比較好。」

和年紀小的演員一起演戲就會這樣,不僅要磨合演技,還要關心對方的身心健康。喬賀陪湯貞在休息室吃盒飯,湯貞把那幾句詞翻過來覆過去地背,背得快吐了。他上午結束時還焦慮得厲害,喬賀在休息室陪他過了幾遍詞,他好像才慢慢找回了狀態。

喬賀是很放鬆的。他說,臺詞有先後邏輯,你想清楚了再說,想不清楚,慢慢想。

他態度不緊不慢,循循善誘,對湯貞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喬賀身邊,連空氣都沉穩靜謐,把所有讓人心浮氣躁的不安分因子隔絕在外面。湯貞抬頭看了他,聲音裡有感激,輕輕的:「梁兄,你真是梁兄……」

喬賀笑了,說你說什麼痴話。

「林爺以前和我說……」湯貞話音未落,有工作人員推門進來。一下子,湯貞和喬賀身邊的寧靜被打破了。令人焦慮的熱浪重新翻湧進來,湯貞聽見外面鬧鬨鬨的。

工作人員說,亞星娛樂幾個小孩在劇場吵起來了,正鬧呢。

湯貞一愣。喬賀拿了自己茶杯,問湯貞,用不用他出去幫「她」倒杯茶。湯貞說,我也去。他倆迎面碰見副導演,副導演說:「外面哪來的外國大妹子,扎倆大辮子,那身材,」他說著,手託在胸前一比劃,兩眼放光,「這麼好。」

喬賀笑得尷尬,男人之間說話不注意沒事,可英臺在這呢。

然後他反應過來,湯貞是個男孩。

對詞對傻了。

副導演說:「這劇組太缺漂亮姑娘了,這幾個月光看小湯了——不是,小湯你別生氣,我這人說話就是粗,就那個意思,對不對。就是,我覺得你也不生氣。喬老師,見著那妹子沒有,精神一振啊!」

劇院裡場面非常尷尬,那金髮姑娘戴著墨鏡,繞著辮子,不高興地坐在工作人員讓給她的一把椅子上。駱天天委屈地哭,祁祿安慰他,他在祁祿懷裡哭得直抽抽。梁丘雲雙手抱胸站在旁邊,黑著一張臉。

旁邊站了一排不知所措的小雞仔。

喬賀老師端著茶杯,有種自己一個大人擅闖了小學生家家酒現場的感覺。

喬賀努力回憶自己十幾歲時候的生活,是不是也這麼多姿多彩,充滿了紛繁複雜的愛恨情仇。駱天天哭得厲害,湯貞站在喬賀身邊沒反應,反倒是幾個服化組的姑娘,看這漂亮小男孩哭得這麼可憐,母性大發,紛紛去安慰關懷他。

梁丘雲瞥見湯貞來了:「阿貞,過來。」

湯貞一愣。

喬賀看著梁丘雲伸手一拽,把湯貞拽到他身後去了。

梁丘雲像興師問罪,問湯貞:「你弟弟怎麼回事。」

湯貞叫他問得一頭霧水。湯貞近近瞧著梁丘雲的臉。

駱天天在後面哭,和那幾個大姐姐說:「都是騙子……騙人……」

梁丘雲拖著湯貞的手,往走廊深處走。

副導演琢磨過來,看那姑娘,看駱天天,又看了一眼梁丘雲的背影:「不得了啊這人。」

喬賀開車回酒店,黑燈瞎火的,頭一次他看到籬笆下面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

喬賀不知道那個姓梁的小夥子中午和湯貞說了什麼。下午的湯貞又變回了上午那種狀態,甚至更壞。喬賀中午忙活半天,沒有一點用。湯貞又好像是那個提線木偶了,只不過這回不是林導提著他,誰也不知道那線從哪兒的天外邊伸過來,纏在湯貞身體裡的什麼地方。

湯貞沒法掙脫它。至少現在,它還纏得緊緊的。

湯貞說,自己只是狀態不好。「昨天是沒睡好。」他這麼和林導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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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