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笑坐在範鈺身邊,姿態,表情,相當講究,喬賀都有點認不得她了。
「喬賀。」周穆蕙蘭突然叫他。
喬賀一愣。
範鈺讓開了,樊笑推了喬賀一把。喬賀低頭,搬了椅子坐在周穆床前。
他在穆蕙蘭面前算是晚輩了。
你們最近在排什麼戲啊,周穆問他:「小朱也不告訴我,都不知道他把場地訂給誰了。」
「梁祝。」喬賀還以為周穆要問什麼,問這個,他還說得上話。
周穆一愣:「梁祝?你演誰?」
「梁山伯。」喬賀說。
周穆又是一愣,提著精神,笑著:「你演梁山伯?」
喬賀想起這一個多月來劇團同事對他的多番調侃:「您是不是也以為我演祝公遠呢。」
穆蕙蘭眼睛一彎,看著喬賀直笑。
樊笑和範鈺面面相覷,她們沒聽出喬賀說的話有什麼好笑之處。就聽穆蕙蘭對喬賀說:「都知道你是個老生的材料,怎麼去演小生了。誰叫你去演的?」
「林漢臣。」喬賀說。
周穆蕙蘭眼睛一亮:「林漢臣,他排梁祝?」想了想,又笑,「這個林漢臣,我才不信他會排梁祝,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喬賀笑了:「您對他真瞭解。」
「我還不知道他。」穆蕙蘭笑道。
她又問,都是誰演,除了你,還有誰。
樊笑搶先回答:「還有湯貞。」
周穆一皺眉,喬賀說:「以前演過戲的,一個小孩,演過《共工之死》。」
周穆說:「《共工之死》……那個小孩子?」
喬賀點頭。
「都多少年了。他現在多大了?」
「十八了。」
穆蕙蘭愣了愣:「真難為林漢臣還能找著他。」又說,「共工那戲後來巡演換演員,快成林漢臣一塊心病了。」
喬賀和穆蕙蘭又聊了一會兒,聊的多是嘉蘭和劇團的事。周穆蕙蘭又是高興,又是惋惜,望著喬賀,說,以後估計也沒有機會再去看戲了。
範鈺勸她別這麼說。周穆搖頭,微笑著:「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沒有誰逃得脫。」
又說:「我都想通了。」
樊笑說,你別現在想通啊,你還精神著呢。周穆聽了,又搖頭。她說,她不指望能再撐多久,只希望到時候能平靜一點,別留什麼遺憾就好。
喬賀盯著穆蕙蘭的臉,聽範鈺問:「子苑什麼時候回國?」
「快了,」周穆說,「就這兩天吧。」
喬賀站起來。範鈺和周穆蕙蘭聊起了子女教育方面的事,她的孩子也送去了美國,正在周穆蕙蘭女兒上過的學校讀高中。
樊笑低著頭,從一邊聽著,插不上話。
老金在喬賀耳邊說:「喬老師,我這快餓暈了。」
那邊範鈺還有興致,周穆蕙蘭卻也有點撐不住了。她額頭冒汗,笑得勉強,還和範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直到門外那個中年男人進來:「蕙蘭,咱們該打針了。」
老金急忙上前,搓著手:「唉喲,都這麼晚了,我看我們也該走了。周穆老師,您早點休息,保重身體。老婆,咱有話下次再說,對不對,下次咱再來,周穆老師好了,咱聊他個半宿。」
他把範鈺拉出去。樊笑和周穆蕙蘭道別,也跟出去了。
喬賀走近床前,只剩了他自己。中年男人看他一眼,喬賀略一猶豫,還是上前,伸手握了周穆蕙蘭的手。「您保重。」他說。
周穆蕙蘭慘白著臉,看他。周穆蕙蘭突然說:「我是看不見你們的新戲了。」
喬賀感覺到她真實的情緒,透過手指尖的顫抖傳過來。
「戲是永遠看不完的,」喬賀低聲說,「看見看不見,都是緣分。」
周穆點了點頭。
喬賀站在房間門口,瞧眼前的樓中花園,一盆盆花卉高低錯落,開得繁盛,香氣撲鼻。來時遇見過的那位胖女士,這會兒不知為什麼正守在右手邊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喬賀發現她表情奇怪,緊張又不安。有人坐在走廊盡頭的樓梯上面。他不露面,只有影子從樓上折下來,鋪在圖案繁複的馬賽克地磚上。
「老爺子今天不回來了,蕙蘭,別等了。」喬賀聽到背後傳來的低聲勸告。
大房子,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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