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孩子。」林導問。
朱經理說:「不少外地人來了,專程把孩子放這裡酒店門口。」
林導一愣:「怎麼的,孩子不要了?」
朱經理點頭。
「這酒店有名啊,出入都是顯貴,」副導演猜測道,「不過有錢人真在這兒撿孩子嗎?」
朱經理笑著,搖搖頭:「一廂情願。只是辛苦了咱們人民警察。」
喬賀吃完了飯,準備回家。因著往後四天都沒有排練,林導說,如果喬賀還對梁山伯有什麼想法,可以去劇組下榻的酒店找他。
喬賀點頭,他站在酒店門口,看見一個小孩趴在酒店一樓的大魚缸上,目不轉睛看裡面游來游去的海洋生物。
「喬賀老師自己開車來的,不用管他。咱們其他人往車裡擠擠,其他人各自打車各回各家!」
那小孩頭髮有點長了,遮住了耳朵。他睜著大眼睛近距離看烏龜游泳,遊得那麼慢,腳蹼擺過來,又擺過去。
他朝喬賀望過來,喬賀一愣。
「你家長呢。」喬賀問。
他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溼漉漉的,睫毛又長又翹,好像哭過。
孩子長得真好。喬賀想,家長真捨得。
「我在等她。」小孩故作鎮定地說。
他穿著一件圓領兒童t恤,下面是印著兔子頭的短褲。兩隻曬紅了的腳套在一雙底都磨薄了的涼鞋上。喬賀見他細成骨頭的右腳腳腕上繫了一根紅繩,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的習俗。
喬賀問:「你吃飯了嗎?」
孩子搖搖頭,有點害怕地瞧他背後。
「在這兒呢,在這兒呢!」兩個工作人員說著,從喬賀背後跑過去,一把抓住那個孩子,「小朋友,警察叔叔來了,就在外面,帶你找你媽媽去,你那兩個丁點大的弟弟妹妹呢,藏哪兒去了?」
樊笑一早起來又和喬賀吵了一架。起因是她要去取衣服,身上沒有現金,翻喬賀錢包的時候發現裡面居然也一分錢沒有。
喬賀是守舊的人,不會不帶錢在身上,更不會把錢一分不剩花個精光。樊笑一聽說喬賀把身上所有錢塞給了一個被遺棄在酒店門口的小孩,劈頭蓋臉照著他就是一頓數落,說他真是演戲演傻了,電視上成天放那些騙子指使小孩出去坑蒙拐騙的新聞,也就喬賀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才會被騙:「家裡有多少錢,讓你這樣花銷。」
她摔門出去了。
喬賀起床,想起今天要去周家。從幾周前樊笑就開始準備、張羅,一邊發愁穿什麼戴什麼,一邊發愁拿什麼送什麼。喬賀說,周穆蕙蘭能缺什麼,還能需要我們這種家庭給她送東西。樊笑說,別人都備了禮,我們怎麼能空手去,多不好看。
喬賀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原定下午一點出發,樊笑約了她會里朋友範鈺夫妻兩個同去。樊笑提前穿好了裙子,化了妝,又給喬賀打扮起來。喬賀的衣服簡單,貴的就那麼兩套,還是前幾年為了參加一次頒獎禮特意定做的,這會兒喬賀穿上了,抬頭從衣櫃裡挑領帶,樊笑神神秘秘,從背後一下子變出一條新的。
黑底暗花,喬賀接過來,拿著看了一眼,感覺和昨日朱經理戴的那條大同小異。這不會是你買的吧。喬賀問。樊笑白他一眼:「跟主編借的啦!」
樊笑幫他把領帶繫好,喬賀低了頭,看自己,說,比上臺還隆重啊。
樊笑說,今兒要去的地方可不比你上臺重要多了。
範鈺夫妻下午五點才過來。樊笑等得在家裡直跺腳,可補完妝,出門一見範鈺,臉又笑得燦爛了。範鈺年紀比樊笑還要大上一輪,心態卻年輕,開個敞篷車,穿得也無比鮮豔。喬賀剛走出門,就聽範鈺遠遠地喊,小樊那是你老公啊,長得真帥。
樊笑也高興,回頭看喬賀,又和範鈺說,帥有什麼用啊,沒點本事,比你家老金差遠了,喲,這你家新車啊。
範鈺的老公姓金,在銀行工作,一見喬賀,主動伸出手打招呼:「喬賀老師,不用不用,你不用開車了,咱們一塊去,一塊回來,坐我的車吧。」
喬賀坐進車後座,範鈺和樊笑那邊已經聊上了。
「我也不知道送什麼,」範鈺說,她在副駕駛上回過頭,「我家老金說,送點補品。開什麼玩笑啊,送補品,周穆能缺了補品嗎。再說了,生病不能亂吃補品,咱送了也沒用。你說是不是啊小樊……你送的什麼啊……啊?你送包?你從哪弄的,我看看,什麼包……唉喲,花不少錢吧你這……至於嘛,周穆那麼些包。你有你家老公啊,對吧,文化人,弄點文化上的東西,不用多值錢,周穆也喜歡啊……我騙你幹嘛,你還不知道周穆。你認識她的時間還是短。我跟你說,她上回過生日,咱們會那些老人,花多少錢啊每人給她置辦禮物,最後她就看上老宋送的一套那個什麼相簿了,是以前臺灣哪個什麼老戲班子的跟班攝影師拍的,一套影集,她怎麼摸怎麼喜歡,在那看。最後我們一問老宋,人從臺灣一舊書攤上收的,一共不到五十塊錢。」
喬賀瞧著樊笑臉上表情有那麼一秒一下子落下來,又提上去。你送的什麼啊。樊笑問。
「我弟前兩個月去非洲,買的一個手工藝品,」範鈺說,「也沒多稀罕,至少特別一點吧。」又說,「不過周穆她家——你去過她家嗎?第一次?她家地磚都非洲打的,我估計她也看不上我這個。算了,她也不挑。就意思意思得了。」
「就是啊,」老金說,開著車,一隻手舉起來擺,「我就受不了你們這些人。我們銀行幾個大客戶,哪用送什麼東西啊。真正的有錢人,我跟你們講,享受的是他們送別人東西的過程。」又說,「他們要是還那麼想要錢,還和我們這種人交際什麼啊。」
他們五點出門,沿著城市的大道一路向城外開。喬賀眼見著路邊的城市設施越來越少,天空綠樹越來越多。等老金開到一個湖邊,天邊已經有月亮銀白的影子出現了。老金一看時間,和他們說:「咱是先在外面吃個飯,還是直接進去?」
「直接進去,」範鈺說,回頭看樊笑,「要不然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吃一嘴什麼味兒呢。」
老金笑了一聲:「好好好。」又說,「到時候別肚子叫啊,省得在人家裡尷尬。」
「我肚子才不叫呢,誰天天吃晚飯。」範鈺說。
老金把車開進林中的長路,也許是周圍環境太靜謐,範鈺閉上嘴,安靜坐著,連樊笑也不說話了。喬賀望著窗外,隔著條條飛快掠過的銀杏樹,他在黃昏淡金色的湖面上,看見遠處一座座屋頂清晰而斑駁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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